第27章 夫人
北鎮撫司是一占地百畝的衙門,分為三重,而詔獄便在最裏重。
詔獄並不是平鋪而建的,而是如同天井一般從上到下共有十八層,越往下關押的犯人也就越重,地下十八層,也稱天牢。
而初念曾被關押的,僅僅隻是地上一層。
因著時聿求娶初念一事頗為稀奇,隻短短一天時間便鬧得京城中沸沸揚揚人盡皆知,初念又才從詔獄出來不久,是以門口的侍衛都識得她。
而她如今作為總都虞的妻子,是有資格入衙門內部探訪的。
初念到了衙署外,便見從裏走出一身高腿長的男子,走近一看,才發現是徐秉寧。
他也穿著玄機營的官袍,隻不過衣擺上繡的不是蒼鷹而是青蟒。
他像是特意出來迎接初念的,徑直的朝初念走來,恭敬地喚了一聲:“夫人。”
初念還有些不適應自己的新身份,但也表現得大方端莊,“我來是給時都虞送些東西。”
“夫人來的還真是不巧,時都虞在天未亮之前趕到這兒審訊完嫌黨,便馬不停蹄出門辦案了。”
“是去追那名逃跑的欽犯嗎?”初念問。
徐秉寧的神情像是疑惑她為何會知曉,但還是耐心的解釋:“不錯,昨天都虞新婚,衙門裏的兄弟高興之餘便喝了些酒,哪知竟被有心之人鑽了空子,趁此機會來殺人滅口。”
“殺人滅口?”初念不知為何又扯到了殺人滅口上。
“是,地上一層關押的那小子不知得罪了誰,竟讓仇家尋到了詔獄裏,但那小子是個機敏的,竟趁詔獄混亂之際逃了出去。”
聽到地上一層,初念不禁攥緊了手中的食盒。
她曾被關押時有觀察過,地上一層無非都是一些老弱,而徐秉寧說的那個人,有能力逃脫。
莫不是......程忡?
程忡,那是她找到的唯一與賬簿有些關聯的人了。
若是能獲得他信任,她便不需要去求人,也無需給出手中的圖紙,自己便能為父申冤,為公府昭雪了。
可是程忡明明已經在詔獄一層安穩待了這麽久,而她也並未將自己對他的發現告知於人。
為何,偏偏這個時候有人要殺程忡呢?
不行。
她斷不能讓程忡死了。
死了,她的線索便徹底沒了。
也斷不能讓程忡再次被時聿抓回詔獄。
回了詔獄,她的線索便被隔絕斷了。
她要讓程忡為她所用,至少,從他口中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她得先一步找到程忡。
可她又沒有時聿那本事,上哪兒去知曉人往哪兒逃了呢?
以她婦人之身,是不好去問衙門公務詳情的,說不定還會引起不必要的疑竇與麻煩。
她平靜的外表下思緒飛動,忽然想起她剛被關進詔獄的第一天,程忡與她閑聊時的話。
他曾提及:“夢娘。”,“屠蘇酒。”
對,就是這些。
她那時雖已頭昏腦漲,可過目不忘,聽聲留痕的本事依舊不減。
“夫人不進去等等嗎,以時都虞追蹤的手段,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將人帶回來了。”
徐秉寧做出一個朝裏請的手勢,但初念並沒有朝裏走。
她將食盒往他伸出的那隻手上一掛,露出一個端莊的笑:“新婚總是少不了繁忙,我便不多等候了,煩請徐司吏代為轉交。”
徐秉寧一笑:“也好。”
回到馬車上,走出北鎮撫司衙門的視線範圍,初念腦中便將所有可能想了一遍。
曲味巷,以釀酒聞名遠近,最初隻是一條最普通不過的小巷,卻因一日達官到訪並為之宣傳而得名,其中最出名的,便是那達官買過的屠蘇酒。
她想,以她認為的他那副阿鬥模樣,或許會貪戀死前的最後一口酒。
而他口中的“夢娘”或許是他的妻子,又或許僅僅是他的相好。
這個“夢娘”範圍太大,或難搜尋,初念心一橫,便朝車夫催促道:“快馬趕往曲味巷。”
她想,就算找不到他人,發現一點痕跡也是好的。
......
巷子狹窄,此時又正值鬧市,初念隻好拿了幕離下車行走。
“夫人,就讓我去替你買吧。”小予不放心她一人。
“不用,你買不好,隻有我熟悉兄長的口味,差了一分一毫他都會不高興的。”
初念找了個恰當的由頭,日後若是被時聿發現了,也好解釋。
“那我跟著夫人吧。”
“我很快就回來了,不必跟著。”
初念拒絕了小予,兩人行動容易暴露,而這四周定少不了玄機營搜尋的暗衛,她不想被人認出來。
這條巷子果然名不虛傳,酒香四溢,初念很早便聽聞過,兄長也的確時常來買這裏的酒,還曾特意給她嚐過......
初念的心不禁沉了沉。
罷了,不想太多,眼下尋到程忡才是要緊事。
她小心的躲避著來往的行人,想去尋哪一家是賣屠蘇酒的,可放眼望去,每一家的招牌上都寫著“屠蘇酒有售。”
這下令她犯了難。
這麽多家,難道她要每家都去查探一遍嗎?
那等她姍姍查探完,那個程忡也許不是被賊人殺了,就是被時聿抓了。
不行,她得想個辦法。
“敢問郎君,這條巷子裏屠蘇酒賣得最好和最不好的是哪兩家?”
她攔住了一個大腹的男子,一看便是時常嗜酒,這兒的常客。
“這條巷子,就沒有生意不好的酒坊!”他似乎很驕傲。
“那最好的呢?”初念又問。
“這兒最好的當然是那美嬌娘開的酒坊,隻可惜前段時間忽然就閉店了,我以前可是她的常客呢,那長得叫一個如花......”
“敢問那美嬌娘的酒坊開在了何處?“初念無心聽他描述美嬌娘,出聲打斷。
“就在那。”他伸出一根指頭,指向了曲味巷的盡頭。
還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啊,曾經生意最好的一家竟是藏在了最裏頭。
“多謝。”
初念道謝過後,便急忙朝盡頭走去。
走到巷子的盡頭,果然出現一家緊閉門戶的酒坊,那木牌上寫著:窈源坊。
這整條街上,唯有這家閉店。
可那招牌的旗幡還插在門簷上飄揚,似乎是主人忘了收進去,經曆風吹雨打,都已經有些褪色。
若非閉店的急促,又怎會將這旗幡忘在外麵,至今未收?
初念伸出兩指拂了拂沿伸在外的酒台,指尖厚厚一層灰。
看來是閉店後,就無人再回來過。
既然這店是美嬌娘開的,就會吸引大量公子客,或許程忡也同方才那大哥一樣。
是常客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