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哨見聞
大家在下麵看到的文字,是我在前線與後方往返奔波之餘,每天抽空寫下來的。
這是我筆記中的一頁,趁著大家對巴黎之圍的記憶還沒消失的時候,我把它挑了出來。這些文字斷斷續續、簡單潦草、幹澀生硬、令人困乏,並且零碎得就像炮彈的彈片。但是我現在決定把它原封不動地呈現給大家,不加任何修改,甚至也不再閱讀一遍。由於我太擔心自己會嘩眾取寵、肆意編造,反而把一切都搞糟了。
克爾內夫 十二月的一個早晨
由於寒冷而凍得發白的那石灰質平原,不僅坎坷又喧鬧。泥漿在公路上結了冰,開赴前線的部隊和炮兵混雜在一起,亂糟糟地行進著,場麵一片混亂。馬上就要開始戰鬥了,他們背著步槍,雙手放在蓋布下麵,那景象就好比是藏在手籠裏一樣低著頭踉踉蹌蹌地走著。士兵們打著哆嗦,時不時有人高喊:“停止前進……”
輜重車因為震動而顛簸著,戰馬因受驚而嘶叫著。炮手們在馬鞍上挺直身子,焦急地看著前方發生在布爾日那堵巨大白牆後麵的一切……
“看到他們了嗎?”士兵們跺著腳問道。
接著,繼續前進!如潮的人流在微微後退之後,又無聲地向前緩慢蠕動著。
銀灰色暗淡的太陽剛剛升起來,就照亮了冰冷的天空;在遠處的地平線上聳立起來歐蓓威裏耶要塞的前哨;要塞司令和他的參謀人員組成了一小隊人馬,出現在這個背景上麵,那就像映在日本貝殼上一樣清晰。在離我近一點的地方,有一大群烏鴉站在路邊,近看原來這些是士兵們親愛的戰友——野戰醫院的醫護人員。他們都雙手交叉著把手放在披風下麵,站在那裏望著這些炮灰們從眼前飄流,神色悲傷而又謙恭、忠誠。
就在同一天。被遺棄的村莊空空如也,房子的屋頂破裂了,大門敞開著,窗戶沒有了遮雨披簷,那景象就如同死人的眼睛一樣看著你。有時候,在廢墟裏所有東西都會發出聲響,可以聽見某一樣東西在動,門的嘎吱聲,或是腳步聲;當你途經那裏時,就有一個步兵出現在門口,眼睛凹陷,帶著疑慮的神情——或者他正在到處尋找可以偷吃的食物;又或者他是一個逃兵,想找個地方藏身……
在正午時分,我走進了一座農民的房子。房子裏空****的,隻剩下四麵牆壁,那似乎是被什麽人搜刮過的。樓下則是一間大廚房,沒有門窗,正對著的是雞舍;院子另一端有一道鬱鬱蔥蔥的綠籬,綠籬後麵則是無邊無垠的農田。院子的角落裏有一條小小的螺旋形石梯。我坐在石階上,在那裏待了很久。這裏的陽光和靜謐是多麽愜意啊!。兩三隻去年夏天幸免於難的兩三隻蒼蠅,在陽光的溫暖下恢複了知覺,嗡嗡地叫著,貼著天花板上的格柵上飛著。在壁爐裏還有火堆的餘燼,前麵有一塊凝有血跡的石頭。這個石頭血跡斑斑,置身於這個餘燼未冷的角落裏,訴說著一個慘烈淒涼的不眠之夜。
馬恩河沿岸 十二月三日
從門特裏伊門出城。這天天黑壓壓的,霧靄茫茫、寒風凜冽。
空空****的門特裏伊城。一間房子門窗緊閉,一群鵝的嘎嘎叫聲從綠籬後麵傳來。這裏的農民沒有逃走,而是藏了起來。不遠處,有一家還開著的小酒館。酒館裏麵很熱,平底鍋在哧哧作響。三個來自外省的國民別動隊士兵幾乎吃飯都是趴在上麵的。這些可憐的別動隊員一句話也不說,臉頰通紅,眼睛浮腫,胳膊支著桌子,一邊吃飯,一邊睡覺……
從蒙特勒伊走出,穿越縈繞著藍色的營火煙霧的斡森內森林。杜克羅的部隊就駐紮在那裏。樹木被士兵們砍下來生火取暖。那些可憐的小栲樹、山楊樹、樺樹被連根拔起,金色的細嫩樹梢向後搭在路上。這情景真讓人感到可悲。
在諾讓,依然到處是士兵。炮兵們身穿長大衣;從諾曼底來的國民別動隊員的臉蛋都胖乎乎的,身體滾圓得如同蘋果;身材矮小的佐科夫兵身手敏捷,披著大衣;步兵們則彎著背,身體折成兩截,耳朵被軍帽下的頭巾蓋著。所有人都群聚閑逛在大街上,在還開著門的兩家雜貨店門前摩肩接踵。簡直就是一座阿爾及利亞小城。
最後來到鄉村。漫長而空曠的公路朝著馬恩河方向向下延伸。珍珠色的地平線令人沉醉,光禿禿的樹木在霧靄中顫抖著。巨大的鐵路高架橋在遠處聳立著,斜麵的拱形橋洞仿佛嘴巴缺了牙齒,感覺陰森森的。在路過勒貝樂鎮時,我看到一座小別墅的花園被糟蹋得滿目瘡痍,洗劫一空的房子如同死一樣寂靜;柵欄後麵,有三朵大大的白**僥幸存活下來,競相怒放。我推開柵欄,走了進去;可那些花兒實在是太豔麗了,我下不了決心去摘下它們。
我穿過田野,來到馬恩河畔。臨到水邊的時候,太陽鑽出雲層好像洗過了臉一般,鋪在河麵上,特別迷人。對麵是小布利鎮,昨夜那裏曾經發生過激戰,但是現在,在山坡上、葡萄樹間,卻層層疊疊地屹立著一排排整齊的白色小房子。在河這一邊的蘆葦叢中有一條小船。
岸上,一小隊男人們一邊看著對麵的山坡,一邊說話。他們是被派來這裏刺探薩克森人是否回到了小布利鎮消息的偵察兵,我們一起渡河。小船劃到河中央時,一名坐在船尾的偵察兵小聲對我說:
“假如您想要步槍的話,小布利鎮的政府裏有很多。他們還在那裏丟下了一個上校,是一個金發高個子,皮膚白皙得像女人,穿著一雙嶄新的黃靴子的人。”
死人腳上的那雙靴子讓他印象最深刻。他總是念叨著:“那靴子真漂亮!我的天哪!”
他跟我說話時,眼睛裏麵透出亮光。
在小布利鎮時,一個水兵穿著草底帆布鞋,手裏拿著四五支步槍,一下子從一條小巷裏躥了出來,朝我們跑過來:
“小心,停下,那兒有普魯士人!”
大家蹲下來,躲在一堵矮牆後麵偵察起來。
在葡萄園的高處,我們的上方,出現了一個騎兵,身體向前俯在馬鞍上,頭戴鋼盔,手拿馬槍。接著越來越多的騎兵出現了,跟在後麵的是步兵,他們在葡萄園裏散開,匍匐前進。
其中離我們很近的那個在一棵大樹後麵選定了位置,就再也不動彈了。那是一個敵軍的大個子士兵,頭上包著一塊彩色的頭巾,身穿褐色長大衣。如果從我們這個位置開槍,絕對能完美地把他幹掉。可這又有什麽用呢?偵察兵們明白自己該幹什麽不該幹什麽。現在,立刻撤到船上去;船工開始變得不耐煩了。我們重新渡過了馬恩河……可是船一靠岸,就聽到河對岸幾個氣喘籲籲的聲音在叫我們:
“喂!把船劃過來!……”
是我之前碰到的那位愛好靴子的人,他和三四個戰友試著一直前進到鎮政府,然後急急忙忙地趕了回來。可惜的是,已經沒有人能去接他們回來了。船工不見了,“我們不會劃船。”偵察兵中士和我一起躲在水邊的一個洞裏,無奈的回答道。
這時候,那邊的幾個人火起來了:
“你們倒是快過來呀!快過來呀!”
我們不得不過去。但是這可是一項艱巨的任務。馬恩河水深流急,我竭盡氣力劃著槳,卻時時刻刻地覺察到上麵的那個薩克森人一動不動地站在樹後,從背後盯著我……
在船剛靠岸的時候,一名偵察兵一下就地跳了上來,這導致船裏灌滿了河水。要想把他們全部帶回去而不讓船沉沒是不現實的。於是,最勇敢的一名偵察兵選擇留在了岸邊,等船再回來。那是一個淳樸的小夥子,是一名義勇軍下士,帶著的鴨舌帽的前麵插著一隻裝飾小鳥,身穿藍色軍服。我很想返回去接他回來,可是兩岸的士兵已經開始相互射擊了。他等了一會兒,什麽都沒喊;後來,他沿著牆根,朝著尚比尼的方向跑去了。我不清楚他後來的情況。
就是這天。不管是於人還是於事,當悲痛混入了滑稽,那麽就會製造出一種異常強烈的恐懼或不安的氣氛。一張痛苦得誇張的臉難道不比任何東西更深地打動你嗎?你能想象多尼埃筆下的一個小市民麵對死亡時候的驚惶失措,或者趴在別人送回來的戰死的兒子屍體上號啕大哭的情景嗎?
難道這樣的場景不讓你感到十二萬分的揪心嗎?那麽,馬恩河邊那些有錢人的別墅,那些青蘋果色、鵝黃色、嫩玫瑰色的五彩斑斕又小巧玲瓏的木屋,帶有鋅皮屋頂的中世紀的牆角小塔,搖擺著白色金屬球的洛可可風格的花園,仿真磚建造的涼亭,如今這些全都籠罩在戰火硝煙之中,風標被炸斷了,屋頂被炮彈炸穿了,牆壁成了斷垣,到處都是亂草,都是鮮血。看到它們,我就像看到了一張張既悲痛,又無奈的可怕的臉一樣。
我走進了一幢房子,想晾幹身上的衣服;而這幢房子就是剛才所描繪的那種房子。我上到二樓一間紅色和金色相間裝飾的小客廳裏,主人還沒有把牆紙貼好。地上還有好幾卷牆紙和許多段鍍金的木條;除此之外,沒有家具,隻有酒瓶的碎片,牆角裏還有一張草褥,上麵還睡著一個身穿罩衣的男子。所有的這一切都籠罩在一股隱約的蠟燭味、火藥味、酒味和發黴的稻草味之中……我坐在一個模樣奇怪的壁爐前,用獨腳形狀的圓桌生火取暖。
有時,我看到這個壁爐,就感覺自己正在地處鄉下某個家境寬裕的小市民家裏過星期天的下午。主人們是不是正在我身後的客廳裏擲骰子、玩跳棋呢?當然不!那是義勇軍士兵在給手裏的步槍裝子彈、射擊。零星的槍聲,和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沒有任何區別……每當這裏開一槍,河對岸必定還擊。槍聲在水麵上回響著,不斷地在山穀間回**著。
從客廳的槍眼往外看,可以看到馬恩河河岸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之中閃閃發光,普魯士人就像大獵兔狗,飛快地跑過葡萄園的支架,逃走了。
蒙魯日要塞之回憶
在低處要塞高處的堡壘上,沙袋的炮眼裏,海軍的大炮高傲地昂著他那長長的頭,筆直地立在炮架上,準備抵禦斯迪雯之敵的來犯。這樣的瞄準勢頭,加上兩邊像耳朵一樣的把手和朝天的炮口,看上去就好像許多大獵狗在對著月亮聲嘶力竭地狂吠……
在稍下麵的炮台壘道上,水兵們為了打發時間,開辟了一個小型的英式花園,就像在軍艦角落裏那樣。花園裏有一條長凳、一個棚架、一些假山、幾塊草坪,還有一棵香蕉樹。樹不大,好像還沒有一棵風信子那麽高,但它長勢很好,在炮彈和成堆的沙袋中間,那翠綠的樹冠,讓人感覺瞬間眼前一亮。噢!蒙魯日要塞的小花園!我真希望人們能夠用柵欄把它保護起來,在裏麵建造一塊紀念碑,刻上賽思特、克爾威斯、代斯普蕾等等所有在這裏——在這個光榮的堡壘上——犧牲的勇敢的水兵們的名字。
拉福尤斯 二月二十日上午。
這是一個溫暖而又薄霧朦朧的好天氣。遠處,大片的耕地就像洶湧的大海一般。在左邊,高高的沙質山丘是瓦萊利安山的支脈。在右邊,一座石質小磨坊——吉貝磨坊,它的風翼已經斷裂,磨坊的平台上布置了一個炮位。沿著一條通往磨坊的長長的塹壕走了一刻鍾,塹壕上籠罩著一層河氳般的薄霧,那就是營火冒出的煙。士兵們蹲在地上衝咖啡,向青綠的樹枝裏吹氣,煙霧熏著眼睛,嗆得他們直咳嗽,悠長而幹澀的咳嗽聲從塹壕的這頭飄向了戰壕的那頭……
拉福尤斯農莊在一座樹林的環繞之中。到達那裏時,正好碰到我們的最後一批軍隊從戰場上撤退,那是巴黎的第三國民別動隊。他們在指揮官的率領下,全體列隊,嚴整有紀地行進著撤退著。從昨天晚上開始,我看到的就全是淒慘的潰敗景象,而眼前的場景使我略微振作了一點。士兵們的後麵,有兩個人騎馬從我的身邊經過,一個是將軍,一個是他的副官。兩匹馬並肩前進,兩個人在聊天,聲音很大。我聽見副官那稚嫩而略帶阿諛的嗓音:
“是,將軍……噢!不,將軍……無可置疑,將軍……”
而將軍的語氣既溫和又悲哀:
“怎麽!可憐的孩子他被打死了!噢!……可憐的孩子!”
接著就是一陣沉默,就隻聽到馬蹄在肥沃的土地上踩過的聲音。
我站在那裏,凝視了一會兒這幅宏大而又傷感的景色,它有點類似謝提夫或米提加平原上的場景。有幾隊擔架隊員從凹陷的小路上來了,他們舉著白底的紅十字旗,穿著灰色的外套。人們就像身處巴勒斯坦,回到十字軍東征年代的感覺。
沙文之死
我第一次遇到他是在八月的一個星期天,火車的車廂裏,那時所謂的“西班牙——普魯士事變”才剛剛發動。雖然我從未見過他,但還是馬上就認出了他。他又瘦又高,頭發花白,鷹鉤鼻,臉色紅潤,圓睜的雙眼總是充滿了怒火,隻有在看到車廂一角那位受過勳章的先生時才流露出一絲溫和的神色;他的額頭既低又窄,一副固執的神態,在這樣的額頭上,同一種想法在同一個位置反複琢磨,終於留下一道很深的皺紋,極具帝國主義者憨厚先生的風格;但是最為特別的是,他在說“法蘭西國旗”和“法蘭西”的時候,老是非常嚴重地卷起舌頭來發小舌音“哦……”。我斷定:
“他就是沙文!”
他的確就是沙文!他穿戴漂亮,動作誇張,語調激昂,總是用手中的報紙抽打著普魯士;進入柏林時,他傲慢地舉著手杖,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憤怒得近乎癡狂。
在他看來,局勢不可以再惡劣下去了,雙方也沒有和解的現實性。戰爭!必須不惜一切代價發動一場戰爭!
“可是,如果我們還沒有準備好怎麽辦,沙文?”
“先生,法國人一生都在枕戈待旦!……”沙文直起身說道。
從他立著的小胡子下麵,跳出一連串急促的“哦……”,連火車的車窗都被它震動……真是個既愚蠢又惱人的家夥!對於那些跟他名字有關的、老掉牙的故事和嘲諷,我是再熟悉不過了!而他的荒唐,也因此為人所熟悉。
自從第一次遇到他之後,我決定今後要躲著他;可是,奇怪的是,他就好像命裏注定要時時刻刻出現在我的麵前。先是在國會上,那一天,格勒蒙先生來到那裏,十分的嚴肅,向我們這些元老們通報戰爭爆發的新聞。在一片顫顫巍巍的歡呼聲中,一聲洪亮的“法蘭西萬歲”從旁聽台上傳來,我看到沙文正在上麵的帷幔裏揮舞著他那長長的胳膊。沒過多久,我又在歌劇院裏碰見他,他站在傑勒爾坦的包廂裏,提議演員們唱《德國的萊茵河》,演員們還不會唱這首歌,他就對他們叫囔:“那麽,學唱《德國的萊茵河》要比攻占德國的萊茵河需要更長的時間了!……”
不久以後,他就好像幽靈一樣常常出現在我周圍。不管是林蔭大道還是馬路拐角,到處都可以看到這個可笑的沙文,站在桌子上或長凳上,在國旗下、在戰鼓中、在《馬賽曲》的歌聲中,他向開撥的士兵發放雪茄煙,向軍隊的救護車歡呼;他那通紅而狂熱的腦袋是那麽鶴立雞群,誇張、吵鬧、咄咄逼人,甚至讓人感覺整個巴黎有六十萬個沙文。我隻有把自己關在家裏,關緊門窗,才可能避開這難以承受的景象。
可是,維桑堡戰役、福爾巴克戰役,接連這一係列的噩耗,似乎將我們焦急等待的八月變成了一場漫長的噩夢——一個狂熱而沉痛的夏天噩夢;此後,您還能有什麽辦法來穩若泰山呢?每當政府發出了公告,或報紙有了新聞,不安便沸沸揚揚地擴散開來,一張張膽戰心驚的臉整夜地在煤氣路燈下來來回回,而您又怎麽能逃到這焦慮之外呢?
那天晚上,我又碰到了沙文。他來到大街上,在一群又一群一聲不吭的人們中間高談闊論;無論如何,他總是充滿期盼,期盼好消息接踵而至,對勝利堅信不移,他竭盡全力地重複著:“俾斯麥的白衣重騎兵早已經被我們殺得片甲不留……”奇怪的是,我覺得沙文已經不像原先那樣荒謬了。雖然他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相信,但是這一切都無關緊要了,他的聲音讓我發笑。透過這個煩人家夥的無知、盲目、狂熱和自大,您能夠感到到一種狂熱而頑強的力量,就像身體裏有一團火,烘烤著您的心。
在這漫長的圍城期間,整個冬季在這以狗食和馬肉充饑的恐怖,我們真的需要這樣的一團火。所有巴黎人都可以作證:如果沒有沙文,這座城市連一個星期都支撐不住。圍城一開始,特洛胥就曾預言:“他們隨時可能進城。”沙文卻說:“他們休想進來。”
沙文有信念,而特洛胥卻沒有。沙文認可一切:他相信會有合理的方案,相信巴讚,相信突圍;每天晚上,他似乎都可以聽見費戴伯爾將軍的狙擊手從恩格耶射出的槍聲和從恩當樸方向傳來的尚奇將軍部隊的炮聲;這位英雄笨拙的靈魂最終感染了我們,使我們也和他一樣,似乎聽到了這些槍炮聲。
真是剛強的沙文!
在雪花紛飛、昏黃低沉的天空中,他總是能第一個發現鴿子潔白而細小的翅膀。每當甘必大向我們送來達拉斯貢式的狂熱命令,沙文總是站在區政府門前以高亢的朗讀。在十二月那些難熬的夜晚中,當等候長隊的人們在肉店門前愁眉苦臉、凍得發抖的時候,沙文總是勇敢地融入了排隊的行列;正是由於有了他,那些饑寒交迫的人才有心情歡笑、有力量唱歌、有能力在雪地裏跳圓圈舞……
“啦啦啦,讓他們通過吧,洛林的普魯士人。”
在沙文高聲唱歌的時候,周圍的人用木鞋拍打著節拍,每當這個時候,羊毛軟帽下那些蒼白的臉就像有了一絲期望。遺憾!這一切都都不起任何的作用。一天晚上,我路過特羅奧大街的時候,看見一群人無聲而又焦急地圍在區政府附近;偌大的巴黎沒有燈光,也沒有馬車,我就隻能夠聽見沙文威嚴的聲音響徹雲霄:
“我們前進前進前進,占領蒙特勒都高地。”
可是一周之後,就什麽都結束了。
從那個時候起,沙文就要隔很久才會出現一次。我曾經在大街上看到過他兩三次,他正手舞足蹈地空談複仇——小舌音“哦……”仍舊那麽厲害;但是再也沒有人熱衷於聽他的演說了。在巴黎,富人們十分頹廢,都不再想找回他們的幸福,窮人們則十分困窘,都無心再發泄他們的憤怒了,可憐的沙文不管怎樣揮舞他的長臂也沒有用了。看見他,人們不再靠攏在一起,而是一哄而散。
有一些人罵他:“討厭鬼。”
另外一些人稱他:“泄密的家夥!”
而後是暴動的日子:紅旗、公社,巴黎都落入了奴隸們的手中。沙文變成了嫌疑分子,人們再也不允許他走出家門了。然而,在拆卸旺多姆圓柱的那個重要日子裏,他似乎也來到了現場,躲在旺多姆廣場的一個角落裏。人們猜到他會混雜在人群中。那些流氓們雖然沒有見到他,但還是在辱罵他:
“喂,沙文!……”他們叫道。
當圓柱倒下的時候,喝著香檳站在參謀部窗前的普魯士軍官們高舉酒杯,用不標準的帶著德國口音的法語諷刺道:
“哈!哈!哈!沙文先生。”
從那天起到五月二十三日,沙文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這個可憐的家夥躲在一個地窖的深處,絕望地聽著德國軍隊的炮彈咆嘯著飛過巴黎的天空。終於有一天,乘著炮擊的時間,他冒險出來了。大街上空無一人,就像被拓寬了一般。一邊是飄著紅旗、架著大炮、氣勢威嚴的街壘;另一頭,是來自萬森訥的兩個輕步兵在貼著牆根前進,他們貓著腰,槍指著前方:因為凡爾賽的軍隊剛進入巴黎不久……
沙文歡呼雀躍:“法蘭西萬歲!”他叫著朝士兵們跑過去。他的嗓音淹沒在兩聲槍響之中。出現了可怕的誤解,這個不幸的人被原本是彼此瞄準雙方的槍彈打死了,夾在敵對的雙方之間。有人目睹他倒在了在大街中央,他的屍體在那裏留了兩天,雙臂張開,麵無生氣。沙文就這樣死了,死在內戰中。
他是真正的法國人。
阿爾薩斯!阿爾薩斯!
幾年以前,我曾經去過阿爾薩斯遊曆,那是我最美好的回憶。沒有坐火車,那種乏味的旅行留給您的印象就隻有電報線和被鐵軌分割得七零八碎的景色;我徒步行走,手持硬棍,身背行囊,身邊有一個並不嘮叨的同伴……這是一種幸福的旅行方式,您所看到的所有的一切都能一輩子留在記憶之中!
特別是現在,阿爾薩斯已經處於隔絕狀態,曾今對這片被割讓的國土的印象,以及在它美麗的鄉間長久漫步所獲得的出乎意料的趣味,全都再次浮現在我的記憶裏:森林沐浴在陽光之中,如同綠色的帷幔,樹站在寧靜的村莊上麵;在山角的轉彎處,工廠和教堂鍾樓隨處可見,潺潺的小溪流淌其間,蜿蜒傳過,還有鋸木廠和磨坊。在一片嫩綠的平原上,偶爾會猛地閃現出一件色彩鮮豔的服裝,而這個顏色往往是沒有見過的……
每天早晨,天剛蒙蒙亮,我們就起床了。
“四點鍾了!先生!……先生!”客棧的夥計帶著地道的口音向我們叫道。
我們馬上跳下床,收拾好行囊,小心地走下那嘎嘎作響、也不怎麽牢固的木頭樓梯。出發之前,我們會在客棧的大廚房裏喝上一杯櫻桃酒,爐火早早的就在那裏燃燒著;枝蔓顫抖著,不禁令人想到帶露的玻璃窗和門外的霧靄。然後,我們便上路了!
剛開始的行進是十分困難的,前一天所有的倦怠都再次向你襲來。人和天空都仍舊睡眼惺鬆。但是,寒冷的晨露慢慢消失了,霧氣也在陽光下蒸發……我們行走、前進……暑氣過於凝重時,我們就在一道小溪或一眼泉水邊停下來吃飯,然後便躺在草地上,枕著潺潺的水聲甜美的入睡,直到一隻大黃蜂猶如子彈一樣從身邊一擦而過,把我們叫起來……
暑氣退去後,我們繼續上路。沒過多久,太陽就下山了,路程好像也隨之在逐漸地縮短。我們尋找一個目的地,一個棲身之地,然後就筋疲力盡地躺在敞開的穀倉裏,或者是客棧的**,或者是草垛下;我們頭頂滿天星空,聆聽鳥的脆鳴、樹葉下昆蟲蠕動的聲音,還有輕微的跳躍、低聲的飛翔。在我們困倦的時候,這些夜的聲音就像是夢的序幕……
我們旅行經過的那些漂亮的阿爾薩斯村莊全都散落在路邊,它們的名字是什麽呢?如今,我都已經記不得這些名字了,但這些村莊是如此的相似——特別在上萊茵省——甚至於我是在不同時刻穿過了它們,但見到的卻仿佛是同一座村莊;寬闊的大街,鑲著鉛框的小彩繪玻璃,窗邊爬滿了玫瑰花和啤酒花,叨著巨大煙鬥的老人靠在柵欄門上,女人就趴在上麵高喊著街上的孩子……
早晨在我們經過的時候,一切都還在沉睡,依稀可以聽見馬廄裏草料在簌簌作響,狗在門下呼呼地喘氣。再走兩法裏路,村莊就會漸漸蘇醒。打開百葉窗的聲音,水桶碰撞的聲音,街上灌滿排水溝的聲音……奶牛一邊邁著尚有睡意的腳步走向飲水槽,一邊用長長的尾巴驅趕著周圍的蒼蠅。再走遠一點,眼前卻仍然是同一座村莊,隻不過在夏季的午後,它十分靜謐;唯有蜜蜂嗡嗡地飛著,順著伸展的樹枝向上,一直飛到木屋頂上;一陣陣冗長而又單調的歌聲從學校裏傳來。
偶爾,走到一個地方的盡頭——這裏不一定就隻是某村莊的偏僻角落,可能也是整個省份的偏僻角落——或許你會看到一幢三層樓的白色房屋,一塊嶄新的保險公司招牌掛在門前,要麽是公證人的盾形標識,要麽就是醫生的門鈴。走過房屋前時,還能聽見用鋼琴彈奏的華爾茲的聲音——一首略微有點過時的樂曲,從綠色的百葉窗裏飄過來,落在灑滿陽光的大街上。
再晚些時候,夜幕降臨了,牲口陸續回棚,工人們也從紗廠下班了,人聲鼎沸,熙熙攘攘。所有的人都站在家門口,街上金發孩童成群,家家戶戶的玻璃窗都被夕陽的餘暉照得通紅……
我到現在仍能滿懷激動地想起來的,就是星期天上午做禮拜時的阿爾薩斯村莊:大街上空無一人,房屋裏也連人影都沒有,隻有幾個老人在門前的太陽下取暖;教堂裏人潮湧動,明亮的蠟燭使得彩繪玻璃蒙上了一層漂亮而淡雅的玫瑰色調,經過那裏時,能聽到一曲曲素歌聲,一個唱詩班的孩子身著猩紅顏色的長袍,靈敏地跑過廣場,手裏捧著香爐,光著頭,到麵包店去借火了……
偶爾,我們也會一連好幾天不進村莊,來到矮樹林裏,來到遮蔭的小道上。這些細長的小樹林都靠著萊茵河,綠色的河水流到這兒之後,便融入到昆蟲嗡嗡亂叫的沼澤裏去了。透過稀稀拉拉的樹枝,大河出現在我們的眼前,河上**漾的小船和木筏滿載了從島上割來的草料,自己也仿佛是散落在河中的小島,隨著水流流向,越飄越遠。
接著,是連接羅訥河和萊茵河的運河,運河沿岸有一條很長的楊樹林帶,楊樹上布滿綠色樹葉的樹梢交織在了一起,浸在河水中;而河水則好像被狹窄的堤岸鎖住了似的。在陡峭的河岸上,經常會有一座船閘管理人的小木屋,孩子們就光著腳在船閘的橫杠上蹦蹦跳跳,在飛濺的浪花中,木筏隊慢慢地前進著,占滿了運河的整個河麵。
等我們在蜿蜒的小路上閑逛盡興之後,就來到了通往巴塞爾的潔白而筆直的大路上,路邊栽滿了核桃樹,樹蔭帶來了片片清涼,路的右邊是孚日山脈,左邊則是黑森林。
噢!流火的七月,在通往巴塞爾的大道邊上麵,有一道淺溝,我平躺在幹草上,舒展身子歇息,是多麽的愜意!山鶉隔著田野呼喚,頭頂上的大道喧鬧得讓人厭煩。那是馬車夫的吆喝聲、馬車的鈴鐺聲和車軸聲,另外還有碎石工人的鐵鎬聲;一名警察策馬飛奔而過,驚動了一大群正在散步的鵝;小販們背著大包小包,十分倦怠;郵遞員身穿鑲著紅色滾邊的藍色製服,忽然消失在大道上,躥進兩旁長著野籬的小路上;野籬的另一端,我感覺到有農莊,有村落,有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除了這些之外,還有那些徒步旅行過程中幸福而又意外的收獲:綿長無盡的近道;馬蹄踩踏出的小路,您被一直帶到田野的中央;房門似乎是聾子,久久不能打開;客棧裏住滿了客人;那隻有夏季才有的大暴雨——在炙熱的空氣中迅速蒸發,甚至平原、羊群身上的毛,還有牧羊人的寬袖外套,都能夠蒸騰出嫋嫋的水汽。
記得有一次,我們從阿爾薩斯的圓形山頂下來,正穿梭在樹林裏的時候,就遇到了一場可怕的暴風雨的突襲。我們從山頂客棧離開時,烏雲還在我們的腳下,就隻有幾棵杉樹的樹頂鑽出雲端;然而,我們越是往下走,就越是迫不得已地投入到風雨冰雹之中。不一會兒,我們就身陷其中,被雷電交加的大網牢牢地困住了。一棵杉樹在離我們很近的地方,被雷擊中,被劈成兩段。我們衝下一條運輸木撬行駛的小道,穿過瓢潑大雨,碰見一群在岩縫中避雨的小姑娘們。她們驚恐萬分地擠在一起,雙手死死地抓著小柳條籃和印花棉布圍裙,籃子裏裝滿了剛從樹上采下的黑色越橘。越橘發出點點光亮,而那些從岩縫深處盯著我們的黑色小眼睛也像光亮的越橘一樣。
倒在山坡上的這棵大杉樹,這些隆隆作響的雷電,這些衣衫襤樓卻又不失可愛、老是往森林裏跑的小姑娘們,所有的這一切都好像是斯密特斯鐸童話裏的故事……和平常一樣,當我們回到露絲格特客棧時,那裏的爐火是那麽熱烈!火在壁爐裏燒得特別旺,我們的衣服一會就烘幹了;此時,炒雞蛋也在爐火中做好了——那味道是無法複製的阿爾薩斯炒雞蛋,就像蛋糕一樣香脆、金黃!
這場暴風雨過後的第二天,我就親眼看見了一個動人心弦的場麵:
綠籬小路通往丹納瑪麗,在一個拐角處,一塊豐收在即的麥田遭到了冰雹和暴雨的襲擊,麥子躺在地上,田地也被衝出一條條水溝,衝斷的麥稈縱橫交錯放置著,七零八落地散在那裏。成熟的麥粒從飽滿的麥穗上掉下,卻落在了泥漿裏;小鳥們撲騰著翅膀,飛向那原本可以收割、如今卻已成泡影的田地,它們在滿是濕麥稈的水溝裏跳躍著,濺得麥粒四處飛舞。在這個晴空萬裏的天氣裏,這樣的掠奪真是令人震撼……
有一個駝背的高個子農民站在這塊被摧毀殆盡的麥田邊上,他穿著老式的阿爾薩斯服裝,靜靜地望著所有的這一切。他的臉上流露著絕望,但同時卻又顯得平靜而隱忍,懷著一種模糊而難以名狀的奢望,好像是在說:這片土地仍舊屬於他,即使這片土地是在死去的麥穗下麵,但是它肥沃、忠誠而又生機勃勃;隻要土地還在,就不應該放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