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清歡

第33章 高大人?

“有夫人這番話,今夜我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祁涼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卸下重擔的輕緩,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沿的茶漬。

謝清渺瞧他眉宇間心事重重,忍不住開口問:

“國公爺今日瞧著興致不高,可是遇到什麽難處了?”

祁涼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如今我不過是個失了權勢、斷了左腿的廢人,早已跌進了窮途末路的泥沼裏。這世上,還能有什麽事,比從前那些錐心刺骨的遭遇更糟?”

“既然已在最低處,那便再壞,也壞不到哪裏去了。”謝清渺望著他,語氣溫柔,“眼下的境地,於國公爺而言是窮巷是低穀,可於妾身來說,卻是不幸中的萬幸。”

祁涼微微一怔,問:“夫人此話怎講?”

謝清渺攥緊了手帕,指節微微泛白,聲音輕輕的,卻帶著無比的認真。“若國公爺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權勢在握,或許妾身這輩子,都不會有認識國公爺的機緣,更不會有機會陪在你身邊。”

聞言,祁涼倏地睜大了雙眼。他怔怔的望著她,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又輕聲補了一句,“此生能嫁與國公爺,是清渺之幸。”

四目相對的瞬間,祁涼隻覺大腦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唯有胸腔裏“咚咚”心跳聲,又重又急,震得他耳膜發緊,連帶著渾身的血液都好似沸騰起來。

她.........她這是在向我表明心意?

一股暖意瞬間從心底炸開,像滾燙的熱流湧上喉頭,又慢慢漫進眼眶,將他的視線浸得有些模糊。

可這份悸動還沒來得及蔓延,便被另一股沉重的無力感狠狠壓住。

可我.........

他下意識地撫上自己那條早已廢了的左腿,心底瞬間被無邊的糾結和痛苦填滿。

可我真的可以嗎?

謝清渺繼續說:“總歸是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

“夫...”他深吸了口氣,聲音帶著顫。“夫人當真是這樣想的?”

謝清渺見他刻意躲閃著自己的目光,指尖死死攥著輪椅扶手,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她想起那日在書房看到的《南苑遺夢》。

想起初見時,他提起那位碧落姑娘時,眼底的悵惘,便也深吸了口氣,緩緩鬆開了攥得發皺的手帕,隻覺心裏的那點勇氣也跟著散了。

他心裏始終裝著那位碧落姑娘,或許我方才的話,讓他為難了。

有些話,還是點到為止,不要說出口的好,免得最後連眼下的相處都變得尷尬。

她定了定神,換了種語氣,輕聲道:

“因為張將軍,長樂郡主視我為眼中釘,欲除之而後快。若沒有國公爺相護,或許我早就死於非命了。”

她抬眸看著祁涼,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能得國公爺庇護,平安活到現在,如此,還不算是一大幸事嗎?”

坐坐在對麵的祁涼,聽著她這番話,眸色瞬間暗了下去。方才湧起的那點暖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滿心的失落和空**。

原來……原來她隻是感念我對她的相護之情,並非我所想的那般。是我自作多情了。他心裏苦笑著,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輪椅的木紋。

屋外的寒風吹過庭院,吹動了院角的翠竹,竹葉互相碰撞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提醒屋裏的兩人,夜色已深,時辰不早了。

祁涼望向房門,“夫人早些歇息,我就不打擾了。”

他推動輪椅,剛要靠近房門,謝清渺卻驟然起身,聲音裏帶著點破釜沉舟的顫。“國公爺,等等!

祁涼頓住,疑惑地回頭。

“時辰尚早,國公爺……可以同妾身講講,你與碧落姑娘的事嗎?

祁涼回頭看她。燭光裏,少女緊緊攥著裙擺,指腹都要把布料捏爛了。像極了當年在漳州,他剛救下她時,她的局促不安。

他的心猛地一揪,疼得厲害。

可他該如何告訴她?告訴她碧落就是她,告訴她當年是他沒能護住她,才讓她跌落寒潭丟了記憶,才讓她如今站在他麵前,卻隻當他是“需要感激的國公爺”。

他下意識摸了摸左腿,那處的鈍痛又湧了上來。

罷了,忘了也好。

我寧願你永遠記不起,那時的我意氣風發的模樣。

“夜深了,夫人還是早些歇息吧。”他在房門口頓了頓,聲音裏帶著難掩的沙啞,終是推門離去。

謝清渺站在原地,看著他出了門。

屋外的寒氣吐野獸襲來,灌入房中,裹挾著刺骨的冷意鑽進謝清渺的衣襟。她打了個寒顫,混沌的腦子瞬間清明。卻又在它即將吞噬屋裏所有暖意之前,被祁涼關門擋在了屋外。

謝清渺腳下猛地一軟,踉蹌著往後倒去,重重坐在身後的凳子上。凳腳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像在嘲笑她的唐突。“終究是我越界了……”

她原本隻是想多了解他一些,可他好似並不想給這個機會。

第二日,暖陽初升,漫過明月閣的簷角。

院子裏的文竹沒能扛過昨夜的寒,盡數垂了頭,原本翠得發亮的葉子蜷成褐色,鋪了一地慘淡。

謝清渺立在簷下,輕歎了口氣。

“讓人將這些文竹移走,等開春種上薔薇吧。”

春桃有些詫異,“可姑娘先前不是說,等冬日過後,再重新種上一批文竹嗎?”

謝清渺的目光掃過那些枯敗的枝葉,語氣淡漠,“那個人喜歡文竹,我喜歡薔薇,本就是風馬牛不相及。與其試著接受,還不如保持本心。”

“姑娘這話……奴婢怎麽聽不懂?”春桃歪著腦袋追問。

謝清渺隻朝她笑了笑,“按我的吩咐做就是。”

“哦!”

春桃遞來厚氅,謝清渺披在身上,出了門。

今日她要去陪嫁的嫁妝鋪子收賬。

當初劉氏怕她在榮國公府受委屈,將大半私產的鋪子都給了她,卻忘了配個賬房先生。新婚這兩日瑣事纏身,一直沒顧上,如今隻能親自跑一趟。

路過梧桐院時,祁涼正像往常一樣坐在樹下看書,長明百無聊賴地守在一旁,無意間瞥見了她。“夫人要出門?”

謝清渺腳步一頓,應聲道:“嗯,今日有事要辦。”她轉眸看向樹下的祁涼,微微頷首,“妾身還有事,就不打擾國公爺看書了。”

沒等祁涼開口,她便帶著春桃徑直離開了這裏。

長明撓撓頭,湊到祁涼身邊道:“夫人今日怎麽對主人冷冰冰的?莫不是主人惹夫人不高興了?”

祁涼握著書卷的手頓了頓,心中也生起疑惑,“我什麽都沒做,她為何會生氣?”

“要不小的去問問張嬤嬤,”長明抱著胳膊,幫忙打主意,“看看要如何才能討得姑娘家歡心。”

“胡鬧。”祁涼重新垂眸看書,可剛掃過兩個字,又低聲改口,“嬤嬤這會兒該在廚房,去問吧。”

長明忍著笑,“是,小的這就去。”

街上已是人潮湧動,難得的好天氣讓街上的行人多了幾分活絡。

柳葉巷口,馬車緩緩停下,春桃掀開車簾:“姑娘,到了。”

謝清渺捏著手爐起身,“下車吧。”

兩人剛站定,春桃指著不遠處的茶樓,“福興茶樓,應該是這兒吧?”

謝清渺掏出袖中的嫁妝單子,比對了一下,點頭道:“應該就是這兒。”

話音剛落,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表妹”,謝清渺渾身一僵,回頭見是張賀之,臉色瞬間白了,拉著春桃就走。

“春桃,快走!”

張賀之卻快步追上了上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謝清渺垂著頭,不去看他。“不知張將軍找我有何事?”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張賀之掃了眼四周,確認長樂的人沒有跟來,伸手就去拉她的手腕,“跟我去福興茶樓裏說。”

“放開我!”謝清渺使勁掙紮。

“我不放!”張賀之攥得更緊了,眸子裏滿是悔意,聲音都帶著顫,“阿渺,我後悔了……我後悔當初選了長樂,我不該丟下你的……”

“你後悔與我有什麽幹係!”謝清渺用盡全力,想要與他劃清界限。她怕被人看見,更怕這事傳到祁涼耳朵裏,覺得她與張賀之糾纏不休。更怕長樂郡主因此對她更加嫉恨,從而變本加厲。

“祁夫人!”就在這時,不遠處一個俊朗的聲音傳來。

謝清渺抬頭看去,來人竟是身著紫色官袍的高宏遠,她心頭猛地一震,“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