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長樂郡主
謝清渺胸口像是被一塊大石壓著,一口氣哽在喉頭半晌才憋出一句話。“母親莫要為我擔心,我和他隻是兄妹!”
知女莫若母,劉氏怎會不知她心中苦楚。可事情到了眼下這一步,自己這個做母親的除了勸她死心,便再也沒有別的法子了。
門不當戶不對,就算強行在一起,到最後也隻是互生怨懟。況且有自己那個心硬如鐵的嫡姐在,清渺嫁去將軍府,往後的日子可想而知。
“你能想得開,那便是最好的!”她裝作若無其事,對謝清渺說:“也不知,那榮國公是個什麽樣的人?”
總歸,她現在要嫁的,是這位祁公爺。
謝清渺微微抬眸看她,消瘦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一雙鳳眸,如今布滿了血絲。又想到昨夜大夫說,怕是時日無多了。一時間,眼淚在眼框中打起了轉。
偏她又不想讓劉氏擔心,隻得強行擠出一抹難看的笑。
“今日女兒已經見過榮國公了,他雖廢了一條腿,可那張臉卻生得極好。舉止有度,彬彬有禮,是個十分好相與的人。”
劉氏聞言,渾濁的眸子裏總算有了些許亮光。“那便好,那便好!”
情緒變化,迫使她又咳了起來。
謝長洪見她氣息有些不穩,連忙放下手中的藥碗,扶著她躺下。
“你先歇息。剛好我有些話要同清渺交代。”
劉氏虛弱的朝他點了點頭,轉而閉上眼沉沉睡了過去。
烏雲散開,半輪明月高懸夜空。
謝長洪掀開厚重的門簾,等到謝清渺順利通過,他才放下了手中的簾子。
父女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寂靜的院中,相對而立。
“父親要同女兒說什麽?”
謝長洪將手背在身後,思忖了片刻。
“長樂郡主的母親平陽長公主,一直以來都是陛下身邊的紅人。她手握重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連皇後娘娘和太子都要忌憚她三分。”
“為父出身寒門,雖官拜五品,可終究人微言輕。所以明日不管發生何事,為父都希望你能為了謝府,為了你母親和謙弟,能夠謹小慎微,討得郡主歡心。”
秋夜涼風徐徐,謝清渺替自己裹了裹身上的披風,眼眸中閃過幾絲苦澀。
自己是家中老大,長姐如母,自己理應將謝府的前程放在首位。至於兒女私情,總該是要放到一邊的。
“父親放心,女兒知道怎麽做。”
眼前的殘月秋風,迫使謝長洪歎了口氣。
“為父也不是非要逼著你去刻意討好。隻是這世道如此,許多事,根本由不得我們。”
謝清渺沒有搭話。她明白,在如今的亂世中,若想求得一絲安穩,除了趨炎附勢,世故圓滑,好似再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夜深人靜時,謝清渺躺在**,想到近來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眼淚嘩地一下如決堤的洪水,從眼角處不斷溢出。悄無聲息,又格外的凶猛。
這一刻,好似屬於她謝清渺的黑夜永臨,再也無法看到半點光亮。
一夜過去,太陽照常升起。
用過早飯後,謝清渺隨著謝長洪一同出了門,上了馬車。
謝長洪雖是五品小官,可謝府與將軍府卻隻隔著兩條街。父女二人還未怎麽說話,馬車就已經停在了將軍府的門前。
“見過長樂郡主!”
車外的聲音,此起彼伏。
隨後便是她那位捧高踩低的姨母,“郡主今日能來我們將軍府赴宴,那是我們府上天大的福分。”
“對了,子淵快....快帶郡主進府裏去轉轉。莫要怠慢了郡主。”
春桃掀開車簾,想要窺探這位長樂郡主的長相,卻隻看見張將軍一家簇擁著一名妙齡女子進府去了。
“奴婢還從未見過,將軍夫人如此阿諛奉承過誰,今日倒是開眼了。”
等外麵徹底安靜後,謝長洪才起身朝車廂外走去。臨下車時,他又特意交代了一遍,“清渺,記住為父昨晚同你說的話。今日萬不可在郡主麵前行差踏錯。”
說完,他便匆匆下了馬車。
春桃不服氣,“什麽郡主,不過就是出生比咱們姑娘好些罷了。有什麽可神氣的!”
“可她的母親卻能一句話,就要了我們的命!”謝清渺摸了摸自己的發髻,順手將頭上的那支白玉素簪取了下來。
“郡主是表兄未過門的妻子。她指名道姓要見我,定是聽了旁人的風言風語。今日赴宴,我們總歸是要小心些。不然怕是會引火燒身。”
春桃聞言,原本同情的目光中又多了許多心疼。“奴婢倒是沒什麽。就是苦了姑娘,這些日子為了謝府處處忍氣吞聲,委屈自己。”
謝清渺微微搖頭,“下車吧!”
將軍府的下人對謝家的這位表姑娘十分熟悉,見她下了馬車當即擺了張笑臉迎了上去。
“表姑娘,裏麵請。”
才剛踏進府門不久,就聽見身後的兩個小廝竊竊私語道:“這位表姑娘的臉皮也真是夠厚的,少將軍都已經有婚約了,還來死纏爛打。”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麽身份。拿什麽和郡主比?”
春桃聽後,當即回頭瞪了他們一眼。
“我竟不知,將軍府何時養了兩條瘋狗。不懂得看家護院就算了,還敢對著客人狂吠!”
“這樣的瘋狗若是放在我們謝府,早就被拖出去打死,丟到亂葬崗去了!”
怎料她的話音剛落,就聽見身後傳來了大劉氏的聲音。“哪裏來的賤蹄子,敢在我將軍府撒野!”
謝清渺連忙朝她福身行禮。“清渺見過姨母!”
看到謝清渺的那一刻,大劉氏的臉色倏地暗了下來。
“你來啦!”
她瞥了一眼,站在謝清渺身後的春桃。冷言道:“我常同你母親說,管教下人萬不能心慈,否則就會教出一幫刁奴來。可她這人非但不聽我的,還將你也養得如此軟弱,連身邊的丫鬟都管教不好!”
“終究是小門小戶出身,難登大雅之堂。更別提執掌中簣,成為一府主母。就算攀上高門,也隻是個做妾的命!”
謝清渺怎會聽不出,她的這番話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
“姨母說得對,小門小戶出生,的確難登大雅之堂。不過,姨母怕是忘了。外祖父當年隻是一個小小的翰林院編修,七品官職,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
“可即便如此,姨母不也一樣攀上了將軍府,這樣好的門第嗎?”
大劉氏沒想到她會還嘴,氣得臉都綠了。但礙於情麵,她又不好當著眾人的麵,與一個小輩製氣。不然,豈不是平白叫人看了自己和將軍府的笑話。
況且今日長樂郡主在,她總不好為了一點小事,擾了郡主的雅興吧。
“你這張嘴倒是生得比你母親厲害!”
她往不遠處的花廳指了指,“裏麵都是男賓客,雖說是我們本家人,可終究男女有別。你自去後花園轉轉吧。等開席再過來也不遲。”
謝清渺不是那種不知分寸的人,既然對方給了台階,便也乖巧點頭,“是姨母!”
就這樣,一觸即發的戰爭,在各自的退讓中煙消雲散。
其實她也不想在前院待!且不說要麵對大劉氏的這張臭臉,光是應付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叔伯長輩,就讓人疲憊不已。去後花園,倒還樂得清淨自在。
將軍府的路,謝清渺主仆熟得很。徑直穿過前庭,繞過待客用的花廳,從右側的垂花門穿過去,再經過一道走廊,就到了將軍府的後花園。
秋日,園中的銀杏樹早已金黃一片。謝清渺猶記得其中幾顆,還是幼年時她與表兄一同種下的。那時他便說,長大了,定會帶著大紅花轎去謝府娶她。
曾經的誓言,如今想起,隻覺得是莫大的諷刺。
謝清渺蹲下身,想要撿幾片落葉把玩。剛要起身時,恰巧聽見不遠處傳來了一名女子的聲音。
“你是誰?”
謝清渺丟下手中的落葉,循聲看了過去。剛好看見一名穿著粉色衣裙的年輕女子立在走廊下。
她身上的白狐披風襯得人十分溫婉大氣。頭上的滿頭珠翠,以及腰間那塊隻有皇家血脈才能佩戴的龍形玉玨,無時無刻不在告訴世人,關於她的身份和地位。
謝清渺知趣地朝她行禮:“臣女謝清渺見過長樂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