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清歡

第57章 關於漳州的一些回憶

歲末寒冬,轉眼既是小年。

小年這日,雪倒歇了,隻餘滿地殘冰,在日頭下泛著冷光。國公府的外院比往日熱鬧了幾分,謝清渺的陪房老掌櫃們揣著賬本,在廊下候著,棉袍上還沾著霜氣。

謝清渺坐在暖閣的梨花木桌旁,指尖輕叩著桌麵,聽賬房先生核點數目。她的嫁妝鋪子多是綢緞莊與香料鋪,年底本就繁忙,今年又添了兩處城南的茶肆,賬本堆疊在桌上像座小小的山。

“回夫人,”為首的王掌櫃捧著紅漆賬冊,聲音洪亮,“綢緞莊今年新出的雲錦被宮裏采買了三匹,給娘娘們做冬衣,這是明細。香料鋪的‘雪頂梅’賣得最好,京中貴女幾乎人手一盒,盈利比去年翻了兩成。”

他說著,將一本燙金賬冊推到謝清渺麵前,上麵密密麻麻記著進出款項,字跡工整得像印上去的。

謝清渺翻了兩頁,目光落在“茶肆”那欄,眉頭微蹙:“這處茶肆的盈利怎麽少了三成?”

管茶肆的李掌櫃臉一紅,忙躬身解釋:“回夫人,城南今年冬天格外冷,茶客稀了些。再者……上個月刑部在附近拿人,驚了幾回生意,有幾日甚至歇了業……”

謝清渺笑了笑,將手裏的賬本遞到身側的張泉手中,臉上的溫和漸漸斂去,添了幾分嚴肅。

“各位都是跟著母親打拚過的老人,”謝清渺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今日叫大家來,一來是聚聚,聊聊往後的生意該如何做。二來,是為清賬。”

她抬手示意張泉,張泉便拿起一本賬冊,朗聲道:“福興茶樓王掌櫃,今年新茶進價三錢半,賬上記四錢,每月多支銀十二兩,半年合計七十二兩。可有異議?”

李掌櫃臉漲得通紅,支吾著:“夫人,這、這是記混了去年的價……”

“哦?”謝清渺從旁翻出另一本賬,指尖點在賬頁上,“可這上麵,三月、五月、七月都標著四錢,總不能每個月都記混吧?我讓人查了茶行的流水,今年開春到現在,最高價也沒超過三錢八。”

李掌櫃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不敢再說話。

接著是炭鋪的秦掌櫃,張泉念出他虛報的炭價差額時,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夫人饒命!是小人一時糊塗,家裏小子娶媳婦急著用錢,才、才敢動了歪心思!”

謝清渺沒看他,隻示意張泉核對下一家。綢緞莊的王掌櫃、點心鋪的趙賬房……一個個被點到名,或麵如死灰,或跪地求饒,暖閣裏的熱氣仿佛都被這陣仗衝得淡了幾分。

正說著,院外傳來腳步聲,長明推著祁涼從門外進來,身上還帶著未散的朝露寒氣。

他剛下朝,緋紅官袍未解,襯得臉色愈發清俊,隻是眼底帶著掩不住的疲憊。

“在對賬?”他的輪椅停在暖閣門口,目光掃過桌上的賬冊,“今年收成如何?”

屋裏的掌櫃賬房見他出現,個個如遇寒霜,齊刷刷低下頭,有些甚至身子發起了顫。

如今祁涼是天子手中的利刃,傳聞裏他肆意抓人煉丹,殘害忠良,欺壓百姓,誰還敢輕易招惹。

謝清渺讓丫鬟添了杯熱茶,遞到他手中,“還算穩妥,夠咱們府裏兩年的用度了。”她頓了頓,補充道:“隻是茶肆的生意這段時日……”

祁涼垂眸,目光掃過地上跪著的人,語氣平靜無波,卻淬著冰,“方才我在院中,好似聽到有人說,因為刑部辦案,影響了生意。”

李掌櫃聞言,當即“咚咚”叩首,額頭撞得青磚作響。“方才都是小的胡言亂語,還望大人息怒!”

祁涼沒再看他,隻將溫熱的茶盞遞回謝清渺手中。“往後,賬本若再有含糊不清的地方,便讓張泉送到刑部,我讓人去好好查查底賬。”

祁涼這話一出,地上跪著的幾位掌櫃臉色更白了。刑部的手段誰不知道?若是真把賬冊送過去,別說虛報的那點銀子,怕是連陳年舊賬都要被翻出來,到時候可不是跪地求饒就能了結的。

李掌櫃抖得像篩糠,額頭磕出了紅印:“不敢勞煩大人,小的這就把虧空補上,一分不少!”

其他掌櫃也忙不迭應聲附和,連聲道自己這就回家取銀,隻求夫人和大人高抬貴手。

謝清渺看了祁涼一眼,見他目光落在窗戶的剪紙上,像是對這些人的求饒毫不在意。

她收回目光,對張泉道:“記下各位掌櫃該補的數目,三日內交齊。往後賬目若再出紕漏,可就不是補銀子這麽簡單了。”

掌櫃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謝了恩,抱著賬冊匆匆退了出去,廊下的腳步聲雜亂而倉促,轉眼就沒了蹤影。

暖閣裏霎時安靜下來,隻剩炭盆裏偶爾爆出的火星聲。

謝清渺轉身,將桌案上散落的賬本一一摞好,“今日小年,”她忽然道:“廚房燉了羊肉湯,加了當歸和黃芪,暖身子的。

祁涼望著她的背影,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同於往日的清冷,倒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他從懷中掏出一本藍布封皮的冊子。

之前在漳州時,你總愛纏著我,說每次出門都要給你帶新出的畫本子。”他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如今你嫁進國公府,倒被府中諸事絆住了腳,再沒見你翻看過那些閑書。”

謝清渺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霍然轉過身,恰好撞進他遞來的目光裏。那藍布冊子被他托在掌心,封皮上的金線在暖光裏閃著細碎的光。

她認得,那是城南書坊新出的畫本,前幾日路過時還念叨著想去買,竟被他記在了心上。

“夫人待會兒……可否陪我一起,看會兒書?”他問得有些遲疑,尾音輕輕上揚,帶著點試探的溫柔。

謝清渺接過畫本,低頭看著那熟悉的封皮,再抬頭時,眼底已漾起水光,卻笑得無比燦爛,那笑容裏褪去了主母的端莊,隻剩少女般的天真爛漫。“好!”

炭盆裏的火“劈啪”響了一聲,將兩人之間的沉默烘得暖融融的。

謝清渺想起在漳州的日子。那時他讓她喚他“齊公子”,說他是從京城來漳州販米的商人,一身素色棉袍,袖口總沾著點米糠似的白,瞧著倒真有幾分商賈氣。

他特意給她備了個小賬本,青布封皮,邊角用銅片包著,說是要一筆一筆記下她花的銀子,等回了上京,便找她那位在京城做大官的父親,連本帶利討回來。

她那時信了,仗著有這本賬頂著,花起他的銀子來從不含糊。街頭新出的糖畫、書坊剛到的話本、繡坊裏時興的花線……看上了便要買,付錢時總揚著下巴說:“記上!回頭讓家父一並還你。”

他從不駁她,隻笑著在小本子上一筆一劃記下,末了還會問她:“今日的糖畫比昨日的甜些?”

後來她才知道,那本賬本哪裏是為了討債。他記著她愛吃西街的桂花糕,要配著城東的雨前茶才夠味;記著她看話本時總愛咬著筆杆,看到傷心處會偷偷抹眼淚;記著她繡帕子偏愛用藕荷色的線,說襯得她手腕白……

謝清渺指尖輕輕撫過畫本上的字跡,忽然抬頭看他:“那本小賬本,你還留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