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離開舊愛像坐慢車
二十六歲,攝影棚
南方的城市,木棉在春日的陽光裏綻放,一朵一朵掛滿高枝。偶爾會遇到一兩朵掉下,據說被木棉砸中的人會獲得幸福。粒子從來沒有被砸過,但卻總看得到,那些花朵掉下的瞬間,這時候,她總會想起蘇芮的歌《花若離枝》:“花若離枝就隨他去,擱開已經無同時。”
這些年,她從未覺得幸福,但快樂還是有一些的。就像此刻,她多少有些興奮,在去往雜誌社的出租車上,電話那端催她早一點到攝影棚。原本她隻是喜歡在網絡上發布自己的搭配日誌,點擊率表明她正在集合一幫小粉絲,沒多久就被一本剮起步的時尚雜誌看中,被邀請來拍照,主題就叫“春日”,那些光鮮亮麗的衣裙,在她身上變換出各種搭配。除此,她還要應付精明的編輯丟出的種種問題。
“據說你以前胖得無法想象?”
“對,我以前的同學都叫我餅幹桶,因為我狂愛餅幹,身材也和餅幹桶差不多。”
編輯們投來不可思議的眼神,有人立刻說:“那一定是為了某個喜歡的男孩,才變成了今天這樣。”
今天是怎樣?今天的粒子皮膚白皙,身材苗條,像一隻輕盈的小烏,脫胎換骨了一般。她的眼睛在說,嗯,你們懂的。
隨後,她起身又投入緊張的拍攝。七年前,她沒有想過今天會站在這裏,那時候的她如果想變得有名,一定是因為參加了胖子大賽,或者吃餅幹大賽。間歇時,那個一語道破的男人對她說:“雖然這樣的初衷令人鄙視,但路子還是走對了。”
他有一雙狡黠的眼睛,粒子不置可否。傍晚時分,收工。男人說要帶她去一個地方。
於是,她第一次聽到讚美詩,聽到周圍的人對她說“耶穌愛你”,聽到基督教信徒們一同說“阿門”。唱到“一宿雖有哭泣,早晨必歡呼”這一句時,她拿著歌本擋住了流淚的臉。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是那麽愛哭,內心住著一個軟弱自卑的小女孩,好像總也長不大。
回家的路上,粒子問那個狡黠的男人:“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
“因為這樣愛著一個人,必定是辛苦的吧?所以想讓你找回自己的心靈,多愛自己一點。”沒有誰來告訴他,她是怎樣的一個女孩,但就有一種能看到女孩心裏去的人,他們通常有些自戀,並且篤信自己已經愛上她。他隨即從口袋裏掏出兩張電影票,但很快就被拒絕了。
粒子從不相信一見鍾情的愛情會維持多久,他的愛來得莫名其妙,和那個叫謙和的男生比起來,他當然不夠好。在一份長達七年的愛麵前,她甚至有點想譏諷這個自以為是的家夥,你以為我辛苦懊惱悲傷,可我樂此不疲,我心裏愛著一個人便足夠快樂。
這是粒子的心聲,男人沒有辦法聽到,他更不知道,粒子每個月都會去一家台灣人開的私房萊館,那裏隻有七張桌子,牆壁上掛著很多?0年代的老照片,還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裝飾物,都是老板親自淘來的寶貝。連店員也是熱愛三毛齊豫的俊男美女,在這樣的環境裏吃飯,吃的是懷舊和孤單。粒子總點三杯雞,因為第一次來的時候,謙和便點了這道菜。她將懷舊做到了一百分,坐的永遠是他們曾經一起坐過的那張桌子,吃的也永遠是他們吃過的菜,為她服務的也永遠是那個漂亮的侍者。
後來,侍者成為了她的朋友。他們之間的對白也很閑散。
“你好像又瘦了一點。”
“越來越好看了吧?哈哈!還是沒有遇見他嗎?”
“別執著了,他真的沒有再來過。” 接著,粒子就默默地吃一份三杯雞,吃不完再打包回家。這是她的必修課,希望茫茫人海,老天眷顧,與謙和重遇時,他會說,你怎會變得如此靚了?
這世界,遇見舊愛的幾率有多大?粒子沒有仔細算過,她始終懷揣美夢,無論何時何地都做足了準備,就連去附近的便利店也要認真打扮一番,她要他大跌眼鏡。沒錯,謙和是一個斯文的戴著眼鏡的男生,他在大四那年去割了雙眼皮。回來後,他頂著還未消腫的眼睛,對粒子說:“不如你還是做我女朋友吧。”
那雙眼睛像柔軟的玉米胚芽,使他變得憨厚了許多,看上去也很真誠。於是,粒子雖然覺得這句告白有些別扭,但還是將手伸了出去,他握著她的手,但無法感受到她狂跳不止的小心髒。這一天因為等待太久,粒子差點喜極而泣,她告訴自己,原來努力過後真的有回報。
即便你是一個平庸的餅幹桶。
十九歲,公共課
毫無疑問,公共課為同學們提供了擴大戀愛範圍的機會。同班同學多少都有些互不待見,但總能在階梯教室裏找到幾個外班的好男生。所謂距離產生美,每周一次的公共課,粒子都會坐在倒數第三排,看著右前方相隔三米遠的謙和,他來自金融係,有消瘦的背影和纖長的手指,據說彈鋼琴時,他迷倒了一大片女生。
粒子並非那些喜歡一見鍾情的花癡女生,她隻是在一次次的凝望中,漸漸發覺自己那顆柔軟的心。有一種人便是這樣,慢慢地愛上,就需要慢慢地忘記。多年前那些大膽對他表白的女孩們,後來都嫁掉了,她們迅速地投入,又迅速地抽離。
粒子作為餅幹桶,深知自己沒有資格像那些女孩一樣去表達愛意。但有一天,紙團落在了她的眼前,不偏不倚,她環顧四周,沒有異樣。打開來看,是一小段話:我想你與我一樣,於眾人裏仍覺孤單,所以我們在一起的話便不覺孤單了吧?謙和。
這是一段繞口的表白,粒子好像被留劈中了似的,定在座位上半天沒緩過來。她並不覺得欣喜,反倒因為害怕而埋下了頭。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她仍想探究答案,就像一個垂死的人回來看一眼自己喜歡的人,總有一絲念想和僥幸。
於是,她在下課的時候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剛才想對我說什麽?” 這一刻,粒子變得無比勇猛。
謙和扶了扶眼鏡,透過鏡片可以看到他的是單眼皮,似泛著上帝的光。他緩緩地說:“啊,剛才我不小心扔錯了。” 粒子不知如何是好,哭嗎?假笑嗎?各種情緒糾結到臉上,真是難看至極。她最後將紙團塞到他手裏,氣鼓鼓地說:“下次別再用這種老土的方法!” 這是十九歲的秋天,粒子挪動著胖胖的身體,像一隻孤單的企鵝,她第一次窺見了自己的內心,原來是如此渴望的。因為那失望像濃黑黏稠的瀝青將她淹沒了。直到有一天,她看到謙和與另一個女孩手牽手,她記得那女孩,是因為每次公共課,女孩就坐在自己的後一排,她漂亮摩登,男生們時不時轉頭都是為了看她。
你能想象嗎?那麽多男生,要越過前麵的“餅幹桶”,才能看到心儀的女孩。想到這裏,粒子忽然很憎惡,她的十九歲便在這樣悲哀懊惱失望的情緒裏度過了。
到了下一年,謙和與漂亮女孩的戀愛,惹來了更多人的羨慕忌妒恨。郎才女貌的組合,總是被人們拿來細細咀嚼,瓜分,何況謙和還為女孩攝影,那些漂亮的照片被女孩放到校內網裏,無異於一場甜蜜的示威。粒子總會聽到謙和的傾訴和抱怨,為什麽大家要觀望他的愛情?
如果說紙團事件有什麽值得慶幸的收獲,那就是謙和與粒子正式萍水相逢,自那以後,謙和把粒子當朋友,因為他要為挫敗一個女胖子的自尊心而進行補救,何況她並不討厭,相反還很喜慶。
二十三歲,台灣私房菜
喜慶的粒子有一種寬容的魔力,總能讓謙和毫無顧忌地開玩笑,他憂心忡忡地看著正在吃餅幹的粒子說:“你打算把自己吃成什麽樣子啊?”
如果他知道粒子有一個圖省事的外婆,從小隻要她喊餓,就塞兩塊餅幹給她,他一定會生出幾分憐憫來。因為父母長年在外打工,外婆的照顧又有些力不從心,粒子對餅幹的留戀,類似於對父母回家的期盼,她總是餓,想要填補那個孤單的身軀。於是,從小鎮走出的粒子第一次來到大學時,她已後悔莫及,身邊穿著時尚的骨感美女多如牛毛,她們搖擺著身姿喊減肥,簡直就是對她的一種侮辱。
從外表看上去,你會覺得粒子無所謂這樣胖,你會覺得她灑脫不扭捏,但愛上一個人之後,她的內心卑微如草根,她開始買廉價的衣衫來裝扮自己,隻為在謙和麵前,能留下一個好印象。
如果不是借著大學最後一年的離愁和恣意,粒子恐怕這輩子都不會說出口,但也不會有後來脫胎換骨的人生。有時候,粒子想,如果她帶著這樣一個小秘密踏入社會,從不揭穿,也就不會尷尬,多年後,她也許還能與他坐在一起打打小麻將。可在感情的世界裏,一切發生的都是必須要發生的。
那一刻的粒子,不僅吃掉了火鍋裏的蘑菇,牛肉,魚丸,豆腐……還喝掉了三瓶啤酒,不勝酒力的她變得有些興奮。對麵的謙和似乎也喝得極為盡興,他撇下漂亮女友,形單影隻地來請粒子吃火鍋,支著腦袋對她說“不醉不歸“。粒子就像一顆飽滿的橙子,暗藏著甜蜜的欲望。酒酣正濃,粒子大拍謙和的肩膀,她忽然覺得血像噴泉一樣湧到了臉上,一句帶著酒餿昧的小告白脫口而出:“喂,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呀?”
這句話很快被謙和不著調的歌聲所淹沒,過了一會兒,謙和抬眼:“你說什麽?”
“我說話了嗎?我沒說話呀!”粒子一口喝掉剩下的酒,“你喝多了!”
於是,懦弱的女生想,原來表白是這樣難的一件事。即便借著酒勁,也無能為力。冬天的夜晚,兜頭而來的寒氣適合醒酒,粒子漸漸蹲下身子,小聲地哭了。
自那以後,謙和消失了半個月。如果粒子知道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的單眼皮,一定要留一張照片作為紀念。那一天,謙和緩緩摘下墨鏡,露出那一雙腫脹的眼,她差點笑噴了。
事情好像因為割雙眼皮這樣一個細節而變得有些戲劇化。
為什麽去割雙眼皮?謙和說,因為覺得自己需要更完美一點。
為什麽要與粒子在一起?謙和說,因為那天她的告白我聽得很清楚。
為什麽前任漂亮女友不見了?謙和說,因為分手了。
關於已經結束的那一段感情,謙和從不多說。他和粒子在最後一個寒假開始交往,他的確是一個非常好的男朋友,溫柔體貼,愛好廣泛,並且充滿智慧。他處處紳士,還會安排浪漫的小驚喜,他喜歡看她笑,到哪都喜歡牽著她的手。而她泡在蜜糖的海裏,直到沒頂。
隻有在清晨醒來的時候,粒子才會有一絲莫名的焦慮不安,像一場夢,在大學最後的時光裏,她竟然能得到所愛之人的愛,大概是老天眷顧,除此還有別的解釋嗎?
粒子單純,快樂從來都是發自內心的,從不去猜測算計戀人的心思,她隻想竭盡所能地對他好。但謙和偶爾會若有所思地看者她,好像有話要說,卻又說不出口。透過他的鏡片,粒子看著那被割了兩刀的眼睛,有點想笑,的確是不太自然啊。
但正是這一雙挨過刀子的眼睛,在最後才讓她領悟。領悟了什麽?在後來的七年時間裏,她之所以那樣苛刻地對待自己,瘋狂減肥和打扮,原來都是拜這領悟所賜。
他們最後一次去的地方是一家台灣私房菜館。夏日的傍晚,他們共享了台式三杯雞,法國紅酒娃和白菜鹵,結賬的時候粒子才發現原來這樣貴。她永遠記得那美味,因為那是他們之間最後的晚餐。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粒子的手機傳來短信:我們分手吧,不要問為什麽,希望你照顧好自己。對不起。
像黑夜再次來臨,像將人從溫暖的水裏突然拎起來扔進冰窖,特別的冷。所有的殷勤和溫柔,在這一刻變成了魔鬼,他毫無征兆地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或者說,他原本就是這樣一個人,因為精明智慧的男人通常都很清楚自己要什麽。
他隻是想用馬不停蹄的戀愛來掩蓋漂亮女友帶給他的挫敗感。他一度很懊惱,總在反省自己哪裏不夠好,於是他將所有無法交付出去的好都轉移到粒子身上,於是他要去做一個更完美的人,哪怕隻是一雙單眼皮。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戀愛總是以自欺開始,以欺人結束。
那天,粒子的眼淚差點衝走了枕頭。七月驪歌漸起,拍畢業照,摔酒瓶子,吃散夥飯,粒子都沒有參加,她執著地尋找謙和,不斷撥打他關機的電話,他走得如此決絕,不給她任何解釋。若存心讓你找不到,便真的找不到。他像水汽一般蒸發。
二十四歲,夢境
這個世界,有人喜歡拖泥帶水的分手,有人喜歡毫無征兆的分手,如果是你,你選哪種?
如果謙和知道,粒子在後來的無數個夜晚,依然想念他。他一定不會選擇後者,因為這樣的方式冷酷無情,讓人失去尊嚴。更可怕的是,這讓粒子難以自拔,她寧可他一點點對自己不好,一點點消磨她的意誌,一點點離開她,這樣她才會有心理準備,才不至於在後來的歲月裏,沉溺在這份缺失了答案的舊愛裏。
她隻能在自己的幻想裏找一個答案,那就是她可笑的身材和毫無品味的裝扮。因為一個為了追求美,願意在自己臉上動刀的男人,對另一半的要求也一定苛刻。想明白這一點,粒子仿佛找到了人生新目標,她開始減肥,買時尚雜誌,買衣服買配飾,除此,她還學習攝影和鋼琴,總之他會的她也一定要會。愛情是一種偏執的病,她從不打算將他從心裏清除,她反而為了再見的那一天,而讓自己變得越來越美好。她留在這座城市工作,每個周末她都去他們曾經去過的超市,公園,咖啡館,百貨公司,她想總有一天,他們會偶遇。
但時光已拖去了好多年。
她隻能在夢裏見到他,是秋天的光景,他安靜地坐在教室裏,背影還是那麽消瘦,陽光落在他的頭發上手臂上,圈起一層溫柔的光暈,他始終不肯回頭來看看她。
好幾次,她從夢裏哭著醒來。
掛念一個人是最好的減肥良藥,遇見她的大學同學都驚呼,天啊,粒子完全變了一個人。於是她才將自己的搭配日誌放在網上,現實遇不到沒關係,網絡總是強大的。她希望那些照片被人們轉發,直到某一天被他所見到。但這樣的事沒有發生,不過她集結了一幫小粉絲,也算是安慰。
後來,追求她的人絡繹不絕,她沒有對誰動過心。有時她會對追求者開一句矯情的玩笑:“我有一個男朋友,他一直住在我心裏。”好像心已經很累了,不再有愛上誰的能力。
失去的愛,總是最好的。她始終不願正視分手這個事實。是因為不甘心,還是因為他沒有給自己一個交代?她將等待的心情一直放大,等待下一個轉角遇見他,等待他看到自己那一瞬間的驚訝,等待他重新對自己說愛。她不得不承認,愛上一個人就是一個失去自我的過程。
二十七歲,現實
那本印有粒子照片的雜誌,後來淹沒在一群大牌時尚雜誌裏,和那些金光閃閃的雜誌比起來,的確顯得有些寒磣。據說銷量一直不佳,還有可能要停刊。但她還是收藏了十本,擺放在書架上。如今已落了灰塵。
她有時打開來看,會記起那個曾自以為很了解她的男人。他是一個基督徒,據說找一個基督徒做丈夫,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為基督徒丈夫有一套行為準則,耍愛護、鼓勵,保養和顧惜妻子,他們一定會真誠相待。這些都是男人告訴她的,因為他追求她,想要她放心。
粒子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也許拴在心裏的那顆螺絲,開始鬆動。她已經二十七歲了,從小到大,隻愛過一個人,但那人辜負了她的愛。
是不是到了認命的年紀,是不是到了所嫁都非所愛的年紀?她有時會這樣問自己。
隻要電話鈴響,她都希望是他,隻要有人敲門,她都希望是他……每一刻都期待著下一刻。她偏執,是因為她隻記得他的好,到分手前一秒,他留給她的都是最好的記憶。電視裏常有這樣的橋段,如果你與一個人有仇,不是直接殺了他,而是把他以為得到的愛再生生拿走。那樣的絕望才致人於死地。
粒子不由得生出一股恨來。他隻給她六個月的歡愉,卻要她用七年的時光來忘記。她用這七年來改變自己,就算漂亮,迷人,有才,有涵養,可遇不到那個人,就沒有什麽值得稱道的。
這座城市並不大,她不知道,在自己工作的附近有一棟樓,當她每天八點半趕到公司,謙和正開車駛向那棟樓的停車場。有時緣分盡了,即便相隔十米遠,也隻能擦肩而過。但終於有一天,謙和隨手拿起一本雜誌,然後他看到了粒子鮮豔的照片,像春日一般明媚,他第一眼便遲疑了,隨後像暗夜裏放了一束焰火,記憶的開關明明滅滅。他想,原來粒子的五官很精致,變瘦了之後才令人驚覺。在那一頁的末尾,他記下了粒子的郵箱。 很快,粒子就會收到謙和的郵件,很快,粒子與謙和就會約在台灣私房菜館見麵,很快,謙和就會笑吟吟地對粒子說,原來你一直在這裏。
如果世界真的有如此浪漫和戲劇該多好。
現實的世界是這樣的。謙和記下郵箱之後,他的未婚妻笑嘻嘻地扯過雜誌:“舊雜誌有什麽好看的?”隨手扔在一邊,“快過來幫我看看哪款婚紗比較好。”
未婚妻優雅自信,除了沒有一絲贅肉的身材,還有家境殷實的成長背景。她是成為他妻子的不二人選。
多年前的那個女孩顯然不是。他之所以狠心說出”分手”兩個宇,是因為他最終無法接受和包容一個平庸難看的女孩,他是青年才俊,當然會有更好的選擇,更好的人生。他並不是壞人,肯讓自己的眼睛挨刀子的男人不多,他隻是有些虛榮,貪心和不夠自信,他害怕粒子來問為什麽,他不願承認自己的內心,他想她會很快好起來。
粒子在二十七歲的秋天終於好了。
她接到了謙和發來的郵件,問候她之後,他說了他的婚期。他覺得她是一個善解人意不計前嫌的好姑娘。
那個瞬間,粒子有一千句質問哽在喉嚨裏,秋天的夜晚很涼,月光照在她的窗前,那個一提起就難過的名字,現在卻如那彎皎潔的月讓人平靜。最後,她刪掉了郵件,沒有回複。在這漫長的等待裏,她其實早已想明白,一個男人離開一個女人,唯一的原因隻有一個,那就是不夠愛,或者說沒有愛。
這並沒有什麽好遺憾的。粒子想,謙和做不成她的戀人,但足以作為她的仇人今生永不見。因為周雲蓬有一首歌唱到:我們最後一次收割對方,從此仇深似海。
他是一杯醉人的烈酒
李晟是新調來的業務部經理,英俊成熟,高大挺拔,30歲的年紀,未婚無女友。這樣好的條件引得公司裏一幫女性蠢蠢欲動,而讓所有人跌破眼鏡的是,李晟卻隻對我“另眼相看”。
他調我去做他的助理,帶我去見重要的客戶,簽約或者談判的時候總是少不了我。公司裏的人都在議論紛紛,他怎麽偏偏就看上了我這樣一個長相普通,性格平平,並且還是個已婚的女人?
我從最初的受寵若驚到後來的洋洋得意,內心並沒有太多的掙紮。在我看來,我定然是有著讓李晟喜歡的資本。夜裏,看著身邊睡得沉沉的丈夫顧民,內心有了些狂亂的念頭,怎麽也按捺不住。
和李晟出差去上海談一個重要的合同,這個合同是個“硬骨頭”,前任業務經理去談了幾次也都沒有談下來。沒想到我和李晟在上海卻談成了這份合作,非常出人意外。這樣下來剛到公司來的李晟就一下站穩了腳。
之後的幾個月裏,我們信心勃勃地開始展開更多的業務,而每次都會不負眾望,我和李晟也成為了黃金搭檔。
而在慢慢的相處裏,我也發現了李晟更多的優點,他在決策上的篤定自信,在與客戶交談時的隨機應變,在開會時的擲地有聲,在處理問題上的果斷決絕……都在不知不覺中吸引了我。雖然我是他的下屬,但更多的時候是他在照顧我:在我加班時為我叫一份外賣,在下班時繞上很遠的距離送我,在下車時為我開門,進餐廳時幫我拉椅子,冷的時候適時地脫下外套給我披上,還有更多更多的細節,那麽水到渠成地打動了我。並且他也很尊重我,不管是獨處還是出差,都沒有過過分的舉動,他是一個讓人熱血澎湃的男人。
有人說,愛情是需要入口的,喜歡烈酒的人即使喝到了最清澈的泉水,也會幹渴而死,而李晟,就是那一杯讓我醉的烈酒。
我想,我應該做點什麽。
其實顧民並不是不好,也不是太好。戀愛兩年,結婚三年,兩個人之間少了一份**,多了一份平淡。
在4月開始的時候,顧民終於察覺到了我的變化。每天往家裏送快遞的人接二連三——我迷上了網購,從家用電器到衣服皮包,從進口食品到珠寶飾品,一個月下來我把一張兩萬塊的信用卡給刷爆了。
顧民拿著賬單跟我狠狠地吵了一架,而我比他更凶,指責他沒本事沒出息連給老婆買點東西的能力都沒有,他懦弱地收了聲,末了,去把那張卡的錢給還了。
除了開始大手大腳地花錢,我還學會了賭博,在“五一”的時候跟著一個旅行團去了澳門一趟,回來沮喪地跟顧民說,輸掉了家裏大半的積蓄。
我想這下顧民總該暴跳如雷地提離婚了吧?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卻擔心我心疼錢反過來安慰我:輸了就輸了,以後不賭就行了。
而我並沒有因此而感動,卻變本加厲地賭得越來越大,還開始跟朋友親戚借錢,當他們找到顧民的時候,他都傻眼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幫我還錢,除了對我規勸外,卻始終沒有提到“離婚”兩字。
既然我花掉家裏的錢都不提離婚,那我開始成天跟他找茬吵架。茶水燙了吵,菜鹹了吵,襪子亂放了吵,電視的聲音過大了吵……我開始變成了一隻鬥雞,全副武裝地跟顧民作戰。
我知道如果我主動提離婚,光是我父母那關就難過,所以我隻能逼著顧民忍無可忍的時候,提出來。
顧民卻總是在我發脾氣的時候,一副息事寧人的態度。他甚至去買了“太太靜心口服液”,開始煲些調節內分泌的湯水給我喝,在他看來,我的壞脾氣隻是因為工作的壓力太大了。看著他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我的心,酸澀了一下。
我想我對顧民不是沒有感情,但就像李敖說的,我愛你是百分之百,但現在來了個千分之千的。李晟就是那個千分之千。
有個夜裏,我對顧民說,我們要個孩子吧!顧民看著我的臉,然後欣喜若狂地一把抱住我。從我們結婚開始他就一直想要個孩子,但因為我還不願過早地被孩子束縛所以一直不肯。
顧民他開始鍛煉身體,開始戒煙戒酒,開始算排卵期,屁顛屁顛地去買葉酸和優生優育的書籍,他真心地期待著我們的孩子,滿心的歡喜。
一個月沒懷上,他並沒有在意,兩個月沒懷上,也不要緊,他甚至安慰我,讓我不要有太大的壓力,很多人都要準備許久才能懷上孩子。
在第四個月的時候,我拿了份檢查報告給他,報告上說我雙側輸卵管堵塞,自然受孕的機會很小。
顧民愣愣地看著報告,他的那些喜悅就像被針孔抽掉了一樣,一滴不剩。我在心裏打著小算盤:這不過是我找人做的假報告,我每次都在事後偷偷地吃避孕藥,當然是不會懷孕了。我亂花錢他不說離婚,我亂發脾氣他不說離婚,我生不出孩子他總會說離婚了吧。
那段時間家裏很清冷,他總是一個人靜靜地抽煙,煙癮更大了。我冷眼旁觀,等著他說出離婚兩個字。
婆婆的生日,我們還是一起去了他家。席間婆婆又在追問什麽時候要孩子的事,顧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所有人說,他打算去領養個孩子,因為他的身體有問題不能讓我懷孕。
我的心,哆嗦了一下。我沒想到顧民可以包容我這麽多,可以忍受我這麽多,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觸碰他的底線,他都接受了。原來隻是想要去摧毀這段婚姻的檢查報告,卻成了一塊試金石,讓我開始反省自己的作為。
當我把他的寵愛當成一種習慣的時候,我變得越來越不滿足,也變得越來越粗心。我沒有看到他隱忍的憤怒、悲傷和痛苦,他把這一切的情緒都消化掉了,那是因為他愛我,一如既往。
在和李晟又成功談下一份合約的時候,我們去了星巴克慶祝。浪漫的音樂,溫馨的氣氛,李晟一邊攪動著杯裏的咖啡,一邊把另一隻手覆蓋在我的手上。那一刻,我的心又開始動搖了。
遲疑了一下,我把我的那份檢查報告放在了他的麵前,我想看看他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如果他說不介意,那好,顧民不說離婚,我提離婚。
李晟看了看報告,有些詫異地說,其實這是你的私事,不必告訴我。
被他握過的手,就在瞬間冷卻了。他笑著又說,我要調去公司總部了,這都是因為你的關係。
我沒有反應過來,他就說了。因為在進公司之前他曾找過相麵大師,相麵大師說我額頭寬平是助道之相,我鼻翼厚實下巴飽滿是旺吉之相,對他的事業非常有幫助,所以他調我去做助理,帶我去見客戶,而上海那份很難搞定的合約,竟然在我們隻去了一趟後就簽約了。
明明光線很柔和,但我卻覺得我的眼睛刺疼得厲害,原來他對我的那些好隻是希望我全心全意地幫他,這無關乎愛情,隻關乎曖昧。是一場讓我盡失顏麵的自作多情。
那些日子,我真的病了,低燒,咳嗽,情緒頹廢。顧民照顧著我,他一手拿著藥片一手端著杯子哄我吃藥時,我終於失聲痛哭。
我把病曆拿出來,把那些“賭”輸掉的錢拿出來,我說顧民,如果你不原諒我,我們可以離婚。
顧民搬了出去,但隻拿走很少的行李。我把戶口本和結婚證藏了起來,是在真的要失去的時候,我才知道其實我是膽怯的,是害怕的。沒有他的生活就像錯亂的音符,怎麽都不對勁。我在夜裏抱著他睡過的枕頭,覺得心裏很空。
我開始頻繁地給顧民打電話,我說水管壞了燈泡壞了忘記帶鑰匙了……我知道我是想要挽回這段婚姻,挽回這個對我千分之千的男人。
在我任性地想離開他的時候,才發現他才是真正愛我的人,而我,會用以後的歲月來彌補。希望,這不晚。
倘若所有深情都不必辜負
辦公室的空調嗡嗡作響,展顏從教案中抬起頭來,發覺整間教室已空無一人。
三樓轉角的教研一室裏都是些年輕老師,剛畢業的大學生,正是玩樂的年紀,沒了課便三三兩兩出去摸魚。也唯有展顏勤勤懇懇備課,一心撲在工作上。她的同校師姐李茗見展顏一個年輕的姑娘活得像老年人,熱心之餘要帶她去參加聚會: “女人的青春總共也就這麽幾年,總對著一台電腦一遝作業,真是虛度生命!走,姑娘,跟我去感受一下紙醉金迷的花花世界!今兒有學生家長請客放血喲。”
展顏笑著說道:“你們去吧,我的教案還沒備。
李茗站定抱肩耐心教導:“任你再拚命,左右不過落得可憐巴巴的一點工資。這年頭人人都在為自己忙活,就是你死腦筋。”
她同展顏以前並不熟絡,最初有印象是在法律係舉辦的一場辯論賽裏。展顏是反方一辯,本就言辭犀利,由於意外的一場變故更是聲名鵲起。
自由辯論時正方四辯站起,帶著笑容掃視全場:“我想問正方一辯,如果我喜歡你,你接受嗎?請對方辯友做出回答。”
場內一片嘩然。自從A校建校,還未曾在公眾場所有這樣大膽又別出心裁的表白行動。
那時展顏不過是十八九歲的小姑娘,站起來竟然頗為鎮定:“對方辯友用的是假設命題,我不承認這個前提,因此我選擇拒絕回答。”
局麵競頗為精彩,觀眾紛紛大聲叫好。李茗身處人群中也不自覺地笑出來。而後一來一往的辯論都已模糊,畢竟她是旁觀者。依稀留下的畫麵隻是展顏和那個勇敢的告白者——丁一然,被雙方同伴簇擁在人群中央。而後她就畢業了。
印象中這個師妹總是有條不紊,甚至天塌下來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
而今看來,似乎脾氣更好,隻是有些地方不一樣了。也許是郎才女貌落得形單影隻看起來格外刺眼吧。
畢竟這是別人的傷疤,她即便再好奇,也不好問。
除卻這些,具體要她說別的不同,她也說不上來。
視線落到電腦旁邊的仙人球上,也不知多久沒澆過水,本來青翠欲滴的一團嫩綠現在已變得灰頭土臉。連仙人掌都能養成這副德行,身邊這姑娘也夠不上心的。李茗心中暗歎,轉身瞬間突然抓住一線靈光——
她終於知道有哪裏不同了。
是生機……若說以往她溫婉的眉眼裏仍有鮮活的靈氣,現在隻餘一潭死水。雖仍清澈瑩潤,卻徹底失了源頭。
【劫生】
地理與英語教研室因學校教育資源緊張,所以並作一間。
展顏伏案小憩時,恰好聽到同間辦公室的地理老師在給學生講題。密密麻麻的經緯線在她腦海裏縱橫交錯,記憶宛如一枚氣若遊絲的螢火蟲,沿著格子奮力振翅,終於爬到一個點。
過了數年,她仍可以閉著眼睛毫不猶豫地背出準確的經緯度數。
那年景琛偷偷開了家裏的車,帶她和一然經曆了一場奢侈的旅行。
追根溯源是一然偷偷央了景琛,想補給她一個畢生難忘的生日。嗬,真是畢生難忘呢。
他們並未到達預定地點。
原因是途徑一片無人區,油箱內的油不覺間竟告罄,手機信號也極差。他們迫不得已,隻得棄了車徒步尋找生機。
景琛深深地盯了一眼儀表盤,一然麵上一向意氣風發,眼裏的不羈和銳意擋也擋不住。不知這會兒是否將她的張皇看在眼裏,竟也流露出幾絲沉鬱和遺憾。
人必須要有過從死亡線上掙紮的經曆,才能真正明白生命有多可貴。
她那會兒是在想什麽?
想當初和一然在辯論賽上的針尖對麥芒?還是賽後一個死纏爛打一個置若罔聞?一然後來坦白說,辯論賽上那場告白本來是他看本方節節敗退,想出的歪招想擾亂對方最佳辯手的心神。誰知競措手不及被殺了回馬槍,他這才帶了些惡趣味開始認真審視起麵前這個年輕女孩兒。半真半假的追求,卻不知何時漸漸上了心。
展顏本來一心打算讀書考研,並未想將時間浪費在這些方麵。無奈丁一然騷擾得太過頻繁,最後不堪煩擾之下歎氣:“你們法律係課業有這麽閑嗎?”
丁一然訝異地看著她,最終不敵展顏困惑的目光挫敗低頭:“追了你三個星期你竟然連我是哪個係都沒有搞清楚……再次自我介紹一下,丁一然,金融係和計算機係雙學位,在讀二年級學生……”
後來接觸中慢慢覺得這個人遠不像表麵那樣浮誇。他家境不很好,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後又重新組建新家庭,現在也算孤獨一人。平日裏靠兼職,寫程序兼做些小投資,日子也過得十分滋潤。難得他處在那群非富即貴的死黨中亦能不卑不亢。
不過這些都與她無關。
或許真正對他感覺異樣是從那堂音樂鑒賞課開始,他在前排睡得昏昏沉沉,遂被更年期的女老師叫起來解讀那首“endless horizon”。那是她最喜歡的一首曲子,便打起幾分興趣聽聽看。沒想到過後竟是全然不可置信。
一千個讀者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是尋常,那麽二個人眼中有相同的哈姆雷特是巧合嗎?
此後有意無意見過他幾副不同的麵孔,滋味越發難辨。
當意識到有某些微妙情緒開始發酵的時候她就明白,她完了。
他們最終停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那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草原,到處是濃鬱的蒼青色,頭頂的天空碧藍如洗。景琛去布置野餐,她和一然驚喜地尋到一方湖泊,剔透得好似自眾神王冠上遺落的星芒。一然往湖裏丟石子泛起大圈的漣漪,小孩子那樣衝她得意又期待地笑。
或許是劫後餘生的催化作用,她突然覺得:她一輩子都忘不掉眼前這個人了。
把愛藏在衣兜裏
女人姓馬,男人娃牛,兩人一吵起架來,女人就嚷著要離婚,還說他們在一塊本來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一說離婚,男人還真像是一頭悶牛,埋著頭不哼聲。瞧他那個窩囊樣,為買個便宜菜都要跑好幾個菜市場,真是臉麵讓他丟盡了。一想起他平時那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的小氣巴拉樣子。女人決定這次一定要同他離了。
哎,沒想到這頭悶牛這次還發聲了,而且聲音還挺大,他說:“離婚可以,咱把賬算清楚了,是我的東西都該還給我!”
女人聽了一笑,連忙說:“行行行!隻要你同意離,那算是燒高香了,我人都不要了,還要你的東西幹嗎?算!算完就走人!”
女人這一聲“算”,那可是擲地有聲,於是,兩個人就在屋子裏算了起來。女人倒是很明智,指著家裏的大件東西說:“這冰箱、洗衣機、彩電。都是你買的,歸你,行了吧?”
男人看看沒有吭聲。
女人又大聲說:“還有這床、沙發、衣櫃,也是你買的,都歸你,行了吧?”
男人看看還是沒有吭聲。
女人又四處掃了一眼,覺得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了,便說:“沒什麽了吧?除了房子是租的,其他的基本上都給你了,還不滿足?”
“還有……”男人終於說話了。
“還有什麽?”女人問。
“衣服。”
“哈哈……”女人笑了,爽快地說,“給你、全給你,隻要是你要的。”說完。她打開衣櫃的大門,一件一件地點了起來。她首先拿出的是他的一件睡衣,順手往**一甩:“你買的……”話沒說完,隻見衣服口袋裏掉出了一個小本子,女人眼睛一亮:“這是什麽。不會是你的私房錢吧?”
男人一看,便笑了:“也算是私房吧。你最好就按這個來點。”
女人打開一看,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再一細看,原來這條是他給她買東西時做的原始記載。她看後氣不打一處來。冒出了一陣譏笑:“你這種男人都有……行。算你有心,還記了變天賬呢,好,今天我給你來個一清二楚,就按上麵這個點吧!”
於是,她就按照這上麵寫的點一件扔一件到**。點著點著,衣櫃裏的衣服點完了,後麵她竟然點到了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了。
“粉紅色羊絨衫、牛仔褲……”
女人毫不猶豫,立即就脫下了。
這一脫就隻剩內表**了,可接著點出來的就是內衣**,女人看了看男人。一咬牙,還是脫了。
現在,站在這個屋子裏的她,身上就剩胸罩和三角褲了。可往下一看,再接著點出來的就是胸罩和三角褲了。“這……連胸罩和三角褲也是他買的,脫還是不脫?”女人顯然有些尷尬、有些為難了,前麵那股盛氣淩人的樣子頓減幾分。這一脫,自己還走得出去這個家嗎?她下意識地又看了男人一眼。男人坐在那兒把頭扭向一邊,“吃吃吃”地笑了起來。一見這場景。女人指著他說:“你……你原來是在耍我?”
“我……我什麽時候要你了?不是你自己說的來個一清二楚。算完就走人……”
“你……你記下這些流水賬,隻怕早就想好了有這一天給我來個秋後算賬的?”
“算賬……”男人搖了搖頭,“你再往那本子後麵看……”
女人再往本子的後麵翻去,原來這上麵寫的全是男人他每個月的支出安排,而且每月消費排在最前麵的就是給她買什麽衣物。還有更離奇的是,同是一件衣服。標著好幾個地方的比較價格,有城東小商品市場的,有城西大批發市場的……看著這一筆一筆的記載,頓時,她想起了他平時為了買點便宜菜要跑幾個菜市場那屁顛屁顛的樣子。倏然,女人腦子一跳躍,好像閃出了什麽,問:“你為什麽要這樣?”
男人如實地說:“我每月就賺這麽一點錢,可你是我的老婆,我總不能讓我的老婆穿得比別人差吧?就隻有這樣月月精打細算地買了!”
聽到這裏,女人心裏不覺有些酸酸的……漸漸地。她突然又覺得心頭是暖暖的……她這才意識到,這上麵記的哪是什麽流水賬,這明明是一份攢起來的愛。女人沒有再說什麽了,她穿上衣服來到了男人麵前,小聲地說:“看你整天一頭悶牛似的榆木疙瘩。你要是真心地在愛我,為什麽把它藏在這裏?”
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睛都有些濕潤了,轉過身說:“不走了?不走我就去做飯了!”
女人攔在了他麵前,說:“你回答我,為什麽把愛藏在衣兜裏?”
“這叫淡淡長情。”男人說,“過日子嘛!還天天把愛叫在口上?”
“叫,我就要你叫!”女人使勁地在推著他。
男人抱起那些**的衣服全部堆在了她的麵前,說:“別小看這每個月的一點點、一點點,你看,攢多了就堆成山了,滴水可成河呀!”
女人心頭一酸,眼淚奪眶而出,她一下抱住了男人:“這婚,我不離了!”
“不離了?”男人笑了,“不離好哇!要真正一清二楚了,你還真走不出這個門了!”
“就要一清二楚、就要一清二楚……”頓時,小拳頭像雨點兒似的落在了男人的身上……
如果沒有遇見他
那個夏天,曉萌還是個沉迷於幻想、有點憤世嫉俗的小姑娘。
父母的廠裏在家屬院修建了一棟新樓房,正給老員工分房子,老員工多,房子少,名額有限,曉萌家的房子一直是租的,不想落這個趟,於是整日給領導送禮請客吃飯。
吃午飯的時候,有客人來了。曉萌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客廳沙發上,雙腳搭在茶幾上,吃著一個梨子。曉萌厭惡這些人,看不慣他們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那天來的客人叫江揚,比爸爸年輕,職位卻很高。父母忙著招呼他,轉頭嗬斥曉萌,女孩子沒女孩子的規矩,還不把腳放下去,像什麽樣!
曉萌不情不願地撅起嘴。江揚站在玄關處,看了曉萌一眼,輕輕地笑了一下,說:“原來老周還有個這麽漂亮的女兒?”曉萌一下子紅了臉。
曉萌有一種模糊的感覺,覺得這個人和別人不一樣。
吃飯時,曉萌坐在他的左側,他們一直在聊著一些廠裏的事,爸爸吩咐曉萌,丫頭,別愣著,給江主任倒酒。
曉萌側身倒酒的時候,聞到了江揚身上有香水味,還有淡淡的香煙味。她的臉,又紅了。她一直沒敢看他,可是到了晚上的時候,躺在**,腦子裏竟然能清晰地回想起他的一顰一笑。
後來,曉萌家真的分到了房子,嶄新的兩居室,父母樂得眉開眼笑。
搬家那天,曉萌又一次見到了江揚。距離第一次見麵,大概已有了半年的時間。他還是老樣子,一直微笑的表情。曉萌竟然也在他麵前放開了些,說,你要吃梨子嗎?我幫你削一個。他說,好啊。
他坐到曉萌旁邊的那一刻,曉萌的心跳快了兩拍。曉萌察覺他在淡淡地打量她,那天她穿一條到膝蓋的裙子,腳上趿著一雙舊涼拖鞋,腳趾甲上都塗了淡淡的粉色指甲油。他嘴角又翹了一下,好像覺得十分有趣似的。曉萌情不自禁地將腳往回一縮。他們之間的氣氛有點微妙。
小萌今年過了18歲了吧?他漫不經心地問。
17歲。
哦,在學校裏應該很受歡迎吧,不過你可不要學別的壞孩子那樣早戀哦。他又笑了。曉萌知道他在逗她,就像逗任何一個小女孩兒那樣,她把削好的梨子遞過去,不再說話。
他很快又走了,曉萌趴到窗台上,看著他的白襯衣消失在樓轉角,心裏有點失落。
江揚說得對,曉萌在學校裏的確是受歡迎的,收到了好多情書和禮物。對於男孩兒的殷勤,曉萌不是不得意,但是表麵上卻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裝酷,是曉萌的特長。
有一天,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曉萌被一個男孩兒堵住。他一張麵孔漲得通紅,曉萌卻看都沒向他看一眼。
男孩兒突然衝上來,要強吻曉萌。曉萌劇烈地掙紮起來,嘴唇上卻仍然被柔軟而濕潤地觸到。
那感覺讓曉萌一瞬間就愣住了,男孩兒也靜了下來,有點不知所措,不過他卻放鬆了手。曉萌默然了兩秒鍾,繞開他向前走。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一輛黑色的汽車,從馬路對麵開過去,曉萌從車窗裏模糊地看到了一個側影,有點像江揚。
是不是他呢?曉萌想,就算是他,也隻不過是巧合路過吧。
不久後的一個周末,曉萌還在睡覺,有人敲門。父母都不在家,曉萌隻好從**爬起來,揉著眼睛走到門口。
竟然是江揚。這一次他卻沒有露出曉萌熟悉的那副笑著的表情,隻是奇怪地看著曉萌。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曉萌看到了自己鬆垮垮的睡衣領口下,一小半若隱若現的胸脯。
曉萌僵了一下,但她沒有用雙手去遮擋自己,而是故作鎮靜讓他進門,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後才對他說,你先坐會兒,我去換件衣服。
往房間裏走的時候,曉萌能清晰地感覺到江揚一直在盯著自己,他的目光好像發著燙,將曉萌的後背都燙得麻了半邊。關上臥室門,曉萌靠在門上深深地喘了幾口氣。
曉萌不知道究竟是曉萌**了江揚,還是江揚**了曉萌。一個涉世未深的女孩兒,一個即將不惑之年的男人。情欲就像那昏黃的路燈散發出的光線一樣,一絲不漏地籠罩下來,誰也逃不掉。
曉萌還沒有換衣服。江揚就走進臥室,不容置疑地抱住了她,曉萌的全身就像觸電一樣一震,卻無力推開他,口中也說不出拒絕的話。曉萌知道他是特意來找她的,父母加班去了,要到傍晚才會回來,他肯定也是知道的。
等到曉萌稍微清醒一點的時候,她已經被江揚抱到了**,他喘著粗氣,一隻手在急切地解她的扣子,另一隻手從衣服下擺伸進去摸,後來他幹脆把她的睡衣往兩邊一扯,剩餘的扣子就繃掉了,曉萌的身體就那樣**在他眼前,簌簌地顫抖著,似乎下一刻他就會撲上來撕裂了她。
真正進入的時候,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痛,也許是因為曉萌的下身早就濕潤得厲害,但血還是流了出來,蜿蜒淌到涼席上。江揚突然閉起了眼,說,對不起,曉萌,我不該愛上你,但我真的控製不住……
曉萌抱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不讓他再說下去。
江揚有老婆,這曉萌早知道。像他這樣的男人,怎麽會沒有老婆呢?他老婆不但漂亮,還給他生了個兒子,隻比曉萌小幾歲。
但是還有什麽能讓此時的曉萌更在乎的呢?隻要和他在一起,隻要有他陪著她,真心愛著她,就夠了。
江揚每周都會將曉萌從學校裏接走,先去看一場電影或者逛商場,然後帶曉萌去吃飯,那些西餐廳連地板都是光可鑒人的,曉萌透過高腳杯看著江揚,覺得這個男人是如此的風度翩翩,魅力難擋。
吃完飯後,江揚就會帶曉萌去賓館開房。在那些舒適的大**,他用親吻、撫摸、數不清的情話把曉萌灌醉。曉萌笑著說,你不是說讓我不要學人家早戀嗎?
他說,我是怕你被別的男孩兒搶走了。曉萌就笑得更開心了。
每周,曉萌都要對父母撒兩次謊,說要去同學家裏複習功課。她和江揚的事情是一種禁忌,不能敗露。
江揚說過,他離不了婚,也不可能離婚,離婚就意味著失去一切。他工作的廠是國企,離婚會敗壞名譽,說不準還得被人拿住把柄被迫辭職。這曉萌了解,再說,當時的曉萌那麽年輕,也沒有考慮過將來。名分之類的事,在她眼中隻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高考很快到了,曉萌的成績滑落了很多,當初的預計是考北京外國語學院,但後來的分數隻能上一所一般的大學。曉萌沒有半點的後悔,反而為學校就在本市而暗暗高興。
18歲生日的時候,江揚送了一條鉑金項鏈給曉萌,帶著她到那座城市最高的山頭呐喊:萌萌,生日快樂。這讓曉萌興奮地尖叫。
江揚持續不斷地給曉萌製造著這樣那樣的驚喜,有時連曉萌都感到奇怪,一個快40歲的男人,哪來這麽多的浪漫和精力?他說,那是因為年輕的時候沒有條件浪漫,現在有條件浪漫了,就遇上了曉萌。
在曉萌21歲的時候,江揚萌生了退意。
他不再花很多時間陪曉萌,而是找很多借口回到他的妻子和兒子身邊。曉萌則忙著準備論文,找工作,有時候大半個月都見不上一麵。
直到有一天,江揚來學校找曉萌,說幫她聯係了一家單位,可以簽勞動合同。江揚說,萌萌,你會有穩定的生活,以後還會有一個真正值得你喜歡的人。
曉萌就哭了,她不要分手。但是她賭氣地和學校裏追她的男孩兒笑笑鬧鬧,可是,已經被成熟飽滿的愛澆灌長大了的曉萌,早已經無法接受那些幼稚的男孩兒。她這才意識到,5年了,他早在她的身體和心裏紮了根。
她離不開他了。
無論如何,她要和他在一起,永遠!她不要他多麽有錢,頭頂有多少榮耀,有多高的地位,多大的前途,她隻要他的人。
曉萌在他們常去的賓館開好了房間,然後給江揚打了電話,忐忑不安地等待他的到來。給他打電話之前,曉萌已經分別給他的老婆和上司打過電話了。
她知道她這樣做很魯莽,但是如果家庭和地位永遠在他前麵擋著,他永遠下不了決心去放棄,她就永遠無法和他在一起。她,以愛的名義,為他做一個抉擇,有什麽不可以?
江揚果然來了,他紅著眼睛,進門就給了曉萌一巴掌: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曉萌沒有回答,眼淚一顆顆落在地上,表情卻是笑著,像以往做錯事一樣,輕輕解開了睡衣,一絲不掛地站在江揚麵前。
江揚紅著眼睛,像狼一樣撲上來,但是他沒有碰她的身體,而是用那雙曾經無數次滑過曉萌身體的手,牢牢地掐住了她的脖子,用力,用力,再用力……
他的表情扭曲到了極點,一邊掐她,一邊狠狠地說:你這個歹毒的女人,為什麽要毀掉我的一生?
曉萌想笑,但是她的皮膚被扯得緊繃繃笑不出來;她想說話,但嗓子眼兒是甜的,暖暖的,漲漲的充斥感;她的臉頰和身體全都是那種被撐得暖暖的、漲漲的、窒息的感覺。
在意識快要模糊的時候,曉萌的眼淚才流了出來。就那一刻,她才明白,江揚也許從來都沒有愛過她。他的追求、深情和浪漫隻是彌補年輕時候的遺憾。哪怕沒有她,他的這一切也會帶給其他某個和他正好相遇的女孩子。
她和他的愛情,對他來說,隻是一段叫做豔遇的生命的插曲,當他的精力在這段插曲中釋放完,他就會倦。而對她來說,卻是整個生命。
如果沒有遇見他,她的人生又該是怎樣一副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