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朔山紀

第1章 度朔寺

金融街一座地標性建築中,位於23樓的所有單元都被一家叫作IAF的動物保護基金會買下。基金會的負責人叫Ashley,華裔美國人。她雖然已經31歲了,但是看上去卻隻有二十來歲的樣子,優雅幹練又富有魅力。

這家基金會的投資人是Ashley的父親馬遠征,他在Ashley很小的時候就帶全家到美國定居並創辦了IAF基金會。多年來他對來美國之前的生活諱莫如深,很少同女兒提起。今年年初,他決定在中國開辦這家基金會的中國辦事處,但由於自己腿有殘疾行動不方便,所以派他的女兒回到了中國,打理基金會日常的運營和一應事務。

Ashley在中國的業務開展得很順利。她父親雖然幾十年來從未再踏足中國一步,卻在這裏擁有極廣的人脈,IAF在中國開設沒多久就接到了大筆的捐款,日常的事務遇到什麽麻煩馬遠征也會找到在中國的朋友替女兒解決。

一切都很順利,直到IAF看中西山附近的一塊地。Ashley看中了那邊兒的一片山頭,想承包下來作為基金會的一個鳥類觀察和保護站,開始很順利,但是當她和當地簽訂了合同準備施工的時候,麻煩開始了—施工方遇到很多怪事兒。

先是在山上發現了一座破敗古怪的寺廟,接著工人們議論紛紛,說那片山林裏不幹淨,有妖邪作祟,再後來工頭寧可生意不做了也不肯再接這單工程,問他原因他卻死活不肯說。

Ashley無奈,又換了一家施工方,這家的工人在準備拆掉那座寺廟殘骸的時候卻紛紛病倒,據說是食物中毒,工期又耽擱了。Ashley向來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什麽鬼神,她認為這是有人故意在搗亂,想要得到一些好處,於是她決定親自去一趟現場。

Ashley接待完來訪的記者之後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她叫來自己的助手—丫頭,準備去西山那座古寺看看。丫頭二十出頭,是馬遠征給女兒找來的保鏢兼助手,她的身世很慘,據說她的父親曾經是可可西裏保護隊的成員,因為擊斃了一個盜獵團夥的頭目,遭到報複,除了丫頭,全家被殺。丫頭那會兒年紀還小,那些殘忍的盜獵者將其**後又強灌了毒藥,毒成了聾啞人,然後準備賣去做妓女。萬幸,丫頭父親的同事得到了消息,在半路上截下了這夥兒盜獵者,救回了丫頭。馬遠征當時知道這件事情之後,便將她接到了美國進行治療,後來又出錢供她上學,並且送她到著名的軍事教頭Larry Vickers那裏學習各種射擊和格鬥技巧。Ashley準備來中國的時候,馬遠征不放心她的安全,便叫丫頭陪伴在她的身邊作為助手和保鏢。

有丫頭的保護,Ashley更加安心。她叫丫頭開車趕往西山工地。沒想到,路上堵車很嚴重,當她們到西山的時候天色已晚。這片兒山頭沒經過太多的開發,汽車開不上去,隻能停在山腳下。好在工地所處的位置不高,又有石階,爬了沒多久便到了。

這附近很荒涼,沒有什麽居民,隻有一個當地政府派到這裏看山的人,五十出頭,大夥兒都叫他老林。丫頭在老林的屋子前停好車,老林看見有人來了便開門迎了出來。因為提前通過電話,政府也給老林打過了招呼,所以他知道Ashley的身份。

“哎呀,你們怎麽這麽晚才過來啊,來來,快進屋。你們這穿得也太少啦,山上風硬,不比你們城裏邊兒,這裏冷。”老林一邊兒說一邊兒把兩個人讓到了屋裏。

進了屋,二人發現老林正在喝酒,小炕桌上擺著一包豬頭肉,還有一大碗凍豆腐熬大白菜,一個裝著熱水的缸筒盆兒裏泡著一壺酒。

“真是不好意思,打攪您吃飯了。”Ashley雖然是有錢人,但是從小受到很好的教育,對待別人不論身份從來都是恭謙有禮。

老林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咧著嘴笑笑說:“我這兒又髒又破的,您二位也別嫌棄。坐,這床單子是我新換的。”說完便請她們兩個坐在**,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對麵,然後問她們:“你們這麽晚來還要上山呐?”

Ashley點點頭說道:“嗯,沒想到今天路上會這麽堵,耽誤了,我們倆來這兒把車停一下,然後上去看看,我想瞧一瞧那座廟。”

老林躊躇了片刻,說:“這山上本來倒也沒啥,那幫幹活兒的非說上邊兒鬧鬼,鬧個球啊!我是不信這些,可是吧……咱們這邊兒這些年環境保護得還好,附近的山上慢慢地開始有些動物出沒了,山雞野豬什麽的時不時能看見,聽說還有狼,不過我沒見過,野豬我見過。你們這麽晚上去,黑燈瞎火的,怕不安全。”

“嗯,這個您不用擔心,我們就上去看看,很快就回來,應該沒什麽事,這裏可是北京啊。”Ashley笑眯眯地請老林不要擔心。

老林點點頭,然後拿出來一件軍大衣叫Ashley披上:“這麽地吧,我陪你們上去一趟,你把這衣服披上,山上風硬,你這穿得太少。”

“謝謝您。”Ashley接過軍大衣披在了身上,然後勸老林說,“您還是趕快吃飯吧,不要陪我們了,我們兩個上去很快就回來了。”說完,便拉著丫頭告辭,準備上山。

老林頗有些不放心,但是一想自己一個半老不老的男人,非要跟著人家兩個大姑娘去山上,也確實有些不好,便再三囑咐她們注意安全。

兩個人辭別了老林,順著山腳的台階往上走。這石階修建有些年頭了,坑窪不平,好在Ashley臨出門前換了雙平跟兒的便鞋。夜晚山裏果然寒風刺骨,加上時不時傳來幾聲夜鴞的怪叫,Ashley覺得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忽然,一陣怪風刮來,一道黑影兒從兩人的頭頂快速掠過,嚇得Ashley驚叫起來,丫頭立刻從褲兜中掏出一把微技術直跳,“噠”的一聲彈出刀片兒,準備迎敵。

“嚇死我了,是隻鳥,可能是貓頭鷹吧。”Ashley一麵說一麵拉著丫頭的胳膊,示意她把刀子收起來。這裏環境確實不錯,適合鳥類棲息,看來我選的地方很好,Ashley在心裏安慰著自己。

兩個人又往上走了一會兒,隻見前麵的石階朝一邊分出來一條小路,那應該就是通往古寺的道路。丫頭打著手電,扶著Ashley的胳膊,順著小路小心翼翼地走了一會兒,遠遠便看見前麵矗立著一座建築。

“丫頭,你看,就是那裏吧,我們到了。”

丫頭點點頭,忽然她猛地把Ashley扯到了一旁,然後閃電般從褲兜裏再一次把刀子掏了出來,並且伏低了身子。

與此同時,在不遠處的樹林中,傳來了一陣怪異的聲響,接著便聽見一個很大的東西踩踏樹葉的聲音。“是野豬!丫頭快跑!”Ashley從小便跟著父親去過很多國家,見過各種各樣的野生動物,野豬的叫聲她熟悉得很,她也明白丫頭雖然勇敢,但是僅僅憑著一把小刀,想和林子中的野豬搏鬥那簡直是拿性命開玩笑。她拉著丫頭一陣狂奔,準備跑到那座破廟附近利用裏麵的建築抵擋,但是到了那座破廟的跟前才發現,那裏已經成了一座廢墟,遍地的碎石瓦礫、橫陳的房梁木料,也不知道荒廢了多久。

身後的野豬不肯放過她們,勢如奔雷在後麵緊緊追趕,轉瞬便追到了身邊。丫頭見退無可退,便猛地一把推開了Ashley,口中焦急地發出咿咿呀呀的喊聲叫她快跑,然後便準備靠著手裏的小刀和那頭碩大的野豬性命相搏。

Ashley不肯一個人逃走,她轉身撿起了一塊兒大石頭,準備和丫頭一起麵對這頭凶猛的野獸,但是她也知道,野豬這種東西有時候很膽小,有個風吹草動便要遁逃,但是真到了走投無路,或者被激怒的時候,便會不顧性命地攻擊對手,凶猛猶勝獅虎。隻是很奇怪的是,她們兩個好端端地走在小路上,怎麽會惹怒了這頭大野豬,一定要追趕她們,置之死地而後快呢?

就在這危急時刻,忽然頭頂一陣鷹嗥,一道黑影兒如箭般撲下,惡狠狠地撞到了那野豬的頭上,一擊得手便又拔高衝上半空,不疾不徐地在樹林間飛行穿梭一番後,飄飄然落在了一個樹枝上,個頭不小,是一隻大雕。

那頭野豬的注意力完全被它吸引,已經顧不上再去追擊Ashley和丫頭,它四處亂奔亂撞,似乎因為自己不能爬樹而發狂。那隻大雕則站在樹上,口中發出淒厲的怪叫,不時展開雙翼,做出準備撲擊的姿態,但是卻一直沒有再次躍下,似乎是在吸引那頭野豬的注意力。

這時,小路上麵的樹林中又忽然傳來陣陣犬吠,片刻間便躥出三條大狗,如風般撲到了野豬跟前,二話不說上去便咬。野豬雖然凶猛異常,但是顧前顧不了後,被那三條大狗前後夾擊,不一會兒便被咬了數口。待要反擊,那幾條大狗卻又靈活無比,任由野豬如何衝撞撕咬,也是傷不到它們。但是那三條狗卻也未用盡全力相搏,似乎隻是要牽製住野豬,等待著主人的到來。

Ashley的判斷沒有錯,果然,樹林中一聲哨響,三條狗立即向四周散開,那大野豬見有了空當便想逃竄,忽然林子裏“啪”的一聲響,一道綠瑩瑩的光點閃過,直透野豬後胯。那大野豬一聲慘叫,朝退路狂奔而去,但是沒跑多遠便頹然倒地,抽搐著再也難以站起。

看情況應該是有人在林子裏打獵,這頭野豬沒準兒便是被他的這三條大狗給驅趕出來逃竄到了山下的,好在算是得救了,Ashley長出了一口氣。不過,這荒山野嶺的又是什麽人半夜在此打獵?Ashley沒敢放鬆警惕,她拉著丫頭藏到了一片廢墟之後,蹲下身朝林子裏張望,卻見一個拿著短矛的男人快步跑了出來。他先是跑到了野豬倒地之處,俯身用力一矛刺死了那頭野豬,然後便轉身朝Ashley藏身之處走來。那三條大狗訓練有素,並不撲咬死豬,而是乖乖地跟在主人身後。樹上的那隻大雕也一躍而下,那男人伸出手臂,架起了大雕,腳下卻不做停留,一步步逼近二人。

此時Ashley的心中比遇到野豬還要緊張,那男人手裏有武器,又有猛犬猛禽相伴,僅憑自己和丫頭是萬萬不敵對手的。丫頭見情況危急,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快逃,然後便握了刀子從廢墟裏走了出去。

Ashley見丫頭要用性命為自己拖延時間,心裏好生感動。她鼓起勇氣也站起身走到了丫頭的身邊,輕輕地抓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衝動。

“你們是什麽人啊,這個點兒了跑到這荒山野嶺的幹什麽?”那個男人問道。

此時二人才看清楚這個人的模樣,他不到三十歲的年紀,壯實得像一頭野牛,一臉修剪得十分整齊的絡腮胡,表情有些凶惡,卻又不像是個壞人,聽他問話的意思也並沒有什麽惡意。

“我們……你又是什麽人?這裏不許打獵吧?……不過謝謝你啊救了我們。”Ashley岔開了話題,想對這男人示好。

“我沒打獵,這野豬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大得出奇,在山裏整天橫衝直撞,前幾天把這廟裏的一座碑都給拱翻了,我今天特地來除了它。”那男人打量了下兩個女人,然後又問道,“你們……你們是施工隊的人吧?”言語間忽然充滿了冷漠,甚至帶著一絲敵意。

Ashley看著那男人的眼睛,忽然腦子裏一陣發毛,連謊話也不會編了,隻得照實說:“我們……我們不是施工隊的,其實施工隊是我們公司請來的,這片地方被我們公司給租了。請問這座寺廟的來曆您了解嗎?我對這裏很感興趣。”

那男人冷笑了一聲,說道:“沒什麽,一座前朝的破廟而已,過了今夜你們就拆了吧。”說完,便架著大雕朝寺裏走去,三條大狗搖晃著尾巴跟在他的身後。

丫頭見對方沒有惡意,長出一口氣,她拉起Ashley便要下山。但是此時的Ashley已經完全被激起了好奇心,她認定這個人一定和這座廢棄了的寺廟有著某種關聯,再說,人家救了自己,總要問清楚身份才好。

Ashley拉著丫頭遠遠地跟著那男人也來到寺廟的院子中,這才發現廢棄了的山門後麵矗立著兩尊怪異的神像。一般寺廟在山門處供奉的大多數都是四大金剛之類,但是這兩尊神像外觀卻十分詭異,身上油漆彩畫極其鮮豔,一執寶劍一擎繩索,執劍者腳踏惡鬼,擎繩索者身旁臥有一隻猛虎。細一看,地上橫著一麵牌匾,用手電照去,卻見牌匾上寫著三個大字:度朔寺。

Ashley雖然很小的時候便到了美國,接受的美國教育,但是她卻知道自己其實是中國人,因此對於中國的曆史文化很感興趣,甚至比大多數中國人掌握得要多。她心中默念著“度朔寺”這三個字,覺得好熟悉。她又看了看那兩尊神像,頓時心中明了,這寺名喚“度朔”,應該取自“度朔山”,而那兩尊神像便應該是傳說中在度朔山上大桃樹下把守萬鬼之門的神荼、鬱壘兩兄弟了,但是卻不知那大殿上又供奉者何?

到了這一步,Ashley的好奇心更加旺盛,她快步追了進去。隻見那個男人繞過一株巨大的桃樹,走進了寺中唯一沒有坍塌的正殿中,遠遠望去,殿中居然燈火通明。她也跟著進去,卻沒想到正殿之中除了那位救下自己的男人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人。那人背對著大門,正跪在地上,靜靜地對著大殿中的一尊神像膜拜。

那名獵人看了一眼跟進來的Ashley,並沒有說什麽,隻是將大雕架在一旁的一支鷹架上,然後又指揮三條大狗靜靜伏到牆角,便也拉了個破蒲團跪在那人身旁,俯身拜去。

Ashley抬起頭望了望大殿中的神像,那是一尊銅造像,是一名勇武的壯士,腳下踏著一隻猛虎一般的野獸,身上纏繞著一條惡龍,雙手抓著惡龍的身體似乎正在搏鬥,卻看不出來到底是何方神聖。

不管啦,這裏畢竟是寺廟,供奉的都是神,拜一拜總沒錯的。Ashley一邊想一邊也跪了下去。殿裏已經沒有了破蒲團,她隻穿了一雙厚絲襪,跪在堅硬冰冷的地磚上頓時覺得又冷又疼,隻得咬牙堅持,學著那兩個人的模樣,俯下了身子。

過了片刻,那兩個男人站起了身,救了她的那位獵人走過來輕輕抓起Ashley的一條胳膊,將她扯了起來,問她說:“你這人也挺逗,跟著我幹啥?”

Ashley尷尬地笑了笑,回答說:“我隻是想謝謝你,另外我也確實對這座寺廟很好奇,想進來看看。這裏要是有些文物啊或者有保護的價值,我回去就跟公司研究一下,看看怎麽處理,要不要保護起來。”

那人聽她如此說,搖頭苦笑道:“放心吧,這裏沒有什麽文物,這個銅造像倒是清代的,不過估計也不值多少錢,你們大公司的老板應該也不缺那點兒錢花,要是喜歡……就弄回去收藏了吧,總比被當作廢品來得強。”

“這座寺……一定和你們有什麽關聯吧?可不可以講給我聽?”Ashley真誠地詢問。

那男人反問她說:“你們租了這裏,卻對這兒一無所知,你們要拿這片地方做什麽用啊?”

Ashley連忙對他解釋道:“哦,忘了自我介紹下,這是我的名片,我是這家基金會的負責人,我們想在這裏修一個鳥類保護站。”

這時候,旁邊的那個人開了口:“嗬嗬,這可真夠逗的,你們居然在這裏弄個動物保護站,哈哈哈哈。”

Ashley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嘲笑自己,她打量了下對方,那男人也是二十來歲的一個年輕人,眉目十分清秀帥氣,隻不過臉上滿是陰鬱之色,似乎有什麽心事。

“這很好笑嗎?這裏的生態環境……”

“沒什麽,你知道這寺是怎麽來的嗎?”那男人不等她說完便反問道,臉上還滿是嘲笑的神情。

Ashley有些生氣,她倔強地說:“我當然是不知道啊,所以我才要問你們啊!這有什麽可笑的嗎?”

那兩個男人相視一笑,那名獵人說道:“我告訴你,這座度朔寺由清朝兩個著名的獵人創建,這兩個獵人一生中獵殺猛獸無數,這大殿供奉的便是他們的祖師爺—周處!你卻要在這裏修動物保護站,這也太黑色幽默了。”

“獵人?獵人為什麽要修個寺廟啊?難道他們也是和尚嗎?喂!你們別走可以嗎?給我說說這個事情啊!這個寺我到底是拆還是不拆啊!……”任憑Ashley如何呼喊,卻也不見那兩個男人回頭,他們架著雕招呼著三條大狗,在夜色中如同山精鬼魅一般片刻間便消失在了茫茫鬆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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