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備孕”
周二,付恒想起來已經很久都沒有陪陪未婚妻,於是點了個海底撈外賣,打算回家好好品嚐。
“你不是不愛吃這些嗎?”
“哪些?”付恒夾起一片紅糖糍粑,送入掛著番茄湯的嘴裏。
“就這些火鍋什麽的,”她用筷子對準桌上的食物打圈比劃,“你以前說味道重,難消化。”
咀嚼嘴裏的黏膩,他說話都有些含糊不清:“不會啊……還好。”
自從那晚被柔柔喂下幾片芝士披薩,付恒便對這些曾經被他貼上“垃圾食品”標簽的外賣萌生好感,覺得偶爾吃一次換換口味,也無妨。
“海底撈好像還有個拉掛麵服務的,你怎麽不試試看?”萬晶晶打開手邊的冰凍可樂,“哧——”,喝下刺激嗓子的一口。
寂靜的空間裏,隻有她跟付恒跟飲料瓶的對話,還有火鍋的沸騰聲。
“我不喜歡家裏來其他人。”
一聽,頓時嘴裏的碳酸氣泡變得難以下咽,瞬間轉化成跟濃湯辣度一般的灼燒感:
來人?家裏?
難道白柔柔就不算外人嗎!我可是親眼看見你把她往我們星河灣的房子裏帶的,外人……
你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我是你們的外人咯?
也是,不然也不會這麽久了,都不跟我提起星河灣軟裝的事……
“老婆,你把可樂遞給我。老婆,老婆?”
“啊,好,”萬晶晶急急遞上桌邊的另一罐,一邊拿去,一邊解釋,“剛剛在想公司的事。”
但同樣的,這一次,付恒還是沒有聽進去,隻顧著自己,端起可樂在那說:“誒,我記得我在必勝客喝過一種說不出來味道的飲料,黃黃的,酸酸甜甜的,還有百香果的籽,嚼起來還挺好玩。怎麽……這海底撈就沒有呢?”
話音未落,萬晶晶心知肚明,但還是想聽聽他連篇的鬼話會怎麽解釋,而後把一片毛肚丟進去辣湯裏,打個掩飾:“老公,你跟誰去的必勝客呀?”
“沒有,就是那天加班跟何榮在公司隨便叫了個外賣。”
何榮?外賣?
真是新奇,我怎麽從來沒聽說他提起過,所以跟你一塊吃外賣的,不是他,是白柔柔吧。
有正室做的正餐不吃,偏偏要吃三兒點的外賣……
付恒啊付恒,你也真是有趣極了。
萬晶晶抱著他,看著微微發亮的天花板,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又仿佛過了很久……
然後,他就冷漠地走下床,朝洗漱間走去。
又是這樣。
萬晶晶如此想到。
以前他還樂意開燈,看看自己的身體,如今,愈把他往白柔柔那推,就愈嫌棄我,愈迷戀她。
要是時間一久了,他還願意碰我嗎?
她躺在**,無力地想。
她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愛這個男人了,但由愛生恨,晶晶還是不甘心——一旦一個女人開始憐憫自己,那就是複仇的開始。
她開始為過去的時光感到惋惜,當初大學裏追自己的人那麽多,偏偏選了異地戀的高中同學付恒,就為了成就年少的暗戀;
她又為結婚的決定感到後悔,朋友曾苦口婆心地讓自己再考慮一些時日,但曾經的自己,卻因為愛情一頭紮進婚姻的不歸路,相信愛,也迷信愛;
繼而,她想起了白柔柔,那個介入彼此感情的女人,她再度反複提問:白柔柔真的會是那個能夠信任的人嗎?她的心裏,會不會也有自己的小算盤?
萬一,到時候被他倆擺了一道……那便是全盤皆輸,所有努力與計謀付諸一炬……
如此想著的時候,再次洗完澡的付恒從浴室走出,沐浴露的香氣順著氣流的方向飄來。他擦幹淨發梢上的水珠,重新進入被褥,推推身旁的萬晶晶:“去洗一下吧。”
“好。”
她機械地回應,機械地從**坐起。
連白柔柔的替代品都不是,她這般告訴自己。
來到洗漱間內,關上門,打開水龍頭,她用雙手掬起一抔水沾濕臉龐,今晚的每一個小細節不斷鑽入腦海,濕漉漉的掌心撐在盥洗盆上。
再抬頭看著鏡子裏,被這段婚姻折磨得不成人樣的“萬晶晶”——近日的睡眠不足讓她眼圈發紅,臉頰發黃,輪廓凸顯。
沒有了年少時的懵懂,更沒有相戀時的憧憬,喪失了領證的欣喜,驅逐了人妻的若狂。
不自控,她撫摸鏡中的自己,開始憐憫“她”,轉變主意,並暗暗發誓:
先是付恒,然後是白柔柔……等我拿到他的犯罪資料並交給司法處,那麽下一個就是在網上披露你做“三”的證據!
天羅地網,疏而不漏。
你們一個一個來,這筆賬,我還是要好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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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你說為什麽我們努力這麽久了,我的肚子卻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周二的晚上,夫妻溫存的不止付恒跟萬晶晶這一對,還有張雯跟她的老公。
“沒事的,老婆。”他摟過張雯,將她擁入溫燙的懷裏,稍稍用力抱緊,“不要急,我們慢慢來。”
“可是……”
“寶貝,不要再想了。”他也不想再聽,因為他知道,歸根結底,這根本就不是張雯的原因。
一隻大手覆上她的細肩,輕輕摩挲:“黎主任說了,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好心情,堅持運動,中藥調理。放心吧,寶寶正在找我們的路上呢。”
“嗯,”被老公這麽摟著,張雯感謝他對自己的理解,也感恩這整整八年來的包容,把頭埋在胸間,離他的心跳更近一點,“好,都依你的。那下次檢查是什麽時候呀?”
他有些猶豫,咽下一股口水,才開口回答:“下周二,我都替你預約好了,去婦幼那裏簡單檢查一下內分泌。”
“好的~”在商場上叱吒風雲,說一不二的張雯,難得在他懷裏溫馴得像隻在雨裏被領回家的小貓,乖巧柔軟,聽話懂事,“你對我真好。”
“你對我真好……”
“真好……”
好嗎?
這一句話,以張雯訴說的同頻率在他腦海裏反複播放,好……
我真的……對你,好嗎?
一咬牙,搖搖頭,他把張雯抱得更緊,五指揪住她的衣服,攢成拳頭,不敢放手:“快,快睡吧,時間已經不早了。”
“嗯!晚安,老公。”
“晚安……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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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一點,等張雯睡了,他才敢離開房間,到書房裏透透氣。
隨手取下一本李誕的《笑場》——是前些日子看這書目有趣才買的,可放在書櫃上,卻都沒有打開過。
今晚睡不著,便翻開看看。
剛用指尖憑感覺翻了幾頁,四行不搭邊的字就闖入眼簾:
“師父,清早聽到一陣爆竹響。”
“山下有人結婚。”
“結婚為什麽要放爆竹啊?”
“想必是給自己壯膽兒吧。”
他一笑,覺得生趣,於是再掀過去,一看目錄,原來這一章叫《扯經》。
不過笑著笑著,他又笑不出來了——嘴角停留在一個陌生的角度,活似被無形的針線拉扯,與對麵婚紗照裏那個笑得一臉燦爛的,八年前的他形成鮮明對比:
是扯,很扯,難怪起名《扯經》,但現在也需要人給自己壯壯膽才能走下去。
十年,整整十年,弱精症久久不解決,看再多的醫生,吃再多的藥,買再多的補品都不見好——這段婚姻,從開始的那一刻,就是一個巨大的騙局。
於是,把書衝桌麵上一丟,他用手捂住腦袋,開始懊悔起來。雙手之間像是有互相吸引的電波,在貫穿自己的腦海,從相識,相知,到相戀的一幕幕在輪回播放——
不僅僅為了自己,也為了隱瞞這麽多年的老婆,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完美謊言的締造者,眼睜睜把心愛的女人推了進去:
那晚,把戒指推進她無名指的祝福還曆曆在目;
昨晚,她還擔心地問自己多吃一口冰西瓜會不會有影響;
今晚,老婆還固執、堅持認為生不出孩子都是她一個人的責任……
此時,感覺體內的氧氣被驀地抽幹,他整個人無力地倒了下去,隻剩半截身子還在按摩椅上。
一半徜徉在光裏,另一半在黑暗中。
神色黯淡,思緒混亂的他,並沒有注意到,書房的門縫逐漸拉大,妻子的眼眸正停留在縫隙中:
老公離開後不久她便醒了,躲在暗處,跟隨他躡手躡腳地來到房門外。而他變換的動作與隱藏的訊息,她都認為是對自己不能生育的無奈、無策,控製與控訴。
張雯始終徜徉在黑暗裏,緊握門把手,唯一有光的,便是眼中的丈夫。
而這一切,都被對門驚醒的婆婆,沉默看在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