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醫生的天職
麵對被推倒在地、嚎啕大哭的糖豆,薑瓷的怒火瞬間衝上了頭頂。
但她幾乎是立刻,就用職業本能壓下了所有情緒。
她一個箭步上前,將糖豆從地上扶起,蹲下身,用最專業的手法迅速檢查她的情況。
還好,隻是膝蓋擦破了皮,沒有傷到骨頭。
“別怕,姐姐幫你處理一下。”
她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便攜急救盒,取出消毒棉簽,準備為糖豆處理傷口。
這個再正常不過的醫療行為,卻瞬間引爆了陸星晚心中那顆名為恐懼的炸彈。
在他被雲渺構建的世界裏,消毒水味、棉簽、紗布,這一切都代表著“汙染”和“病晦”。
“別碰她!”
陸星晚尖叫起來,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
“媽媽!你被汙染了!你髒了!”
他的情緒徹底失控,轉身就衝向了車來車往的馬路。
他一邊跑,一邊嘶吼著。
“我要讓車撞死我!我要撞死我身上的業障!”
那瘋狂的、自我毀滅的樣子,讓薑瓷的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大腦行動,猛地衝了過去,在最後一秒,將兒子從一輛疾馳而來的汽車前拽了回來。
“放開我!”
陸星晚在她懷裏劇烈掙紮,仿佛她的手是什麽滾燙的烙鐵。
“你別碰我!你這個髒女人!”
薑瓷將他死死地拖到路邊僻靜的角落,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
兒子在她懷裏拚命反抗,拳打腳踢。
直到他筋疲力盡,見無法掙脫,才崩潰地哭著提出了他的要求。
“你必須把那個病人的花扔掉!”
“然後用聖女媽媽給的聖水,洗手一百遍!”
“不然,我就絕食!我死給你看!”
看著兒子扭曲而痛苦的臉,薑瓷第一次意識到,他的心理問題,已經嚴重到了必須立刻幹預的地步。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將兩個驚魂未定的孩子,都帶到了自己安靜的辦公室休息室。
她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然後,她坐在陸星晚麵前,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堅定,看著他的眼睛。
“陸星晚,你聽好。”
“醫生的天職,就是救死扶傷。每一個生命,都值得被尊重,不分貴賤。”
“糖豆妹妹不是汙染源,她是和我們一樣,需要被愛護的人。”
陸星晚根本聽不進這些大道理,他隻是捂著耳朵,不停地哭鬧。
薑瓷知道,講理是沒用的。
她不再說話,隻是伸出手,將兒子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裏。
她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一句話。
“媽媽愛你。”
“媽媽不會讓你被任何東西傷害。”
懷裏那個掙紮哭鬧的小身體,終於在她的擁抱和重複的話語中,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筋疲力盡的陸星晚,趴在她的肩上,睡著了。
在薑瓷的強製要求和監督下,醒來後的陸星晚,機械地、不情不願地,對糖豆說了聲“對不起”。
聞訊趕來的糖豆父母,看著薑瓷憔悴的臉,和陸星晚明顯不對勁的狀態,明智地選擇了理解和原諒。
孩子間的衝突,在成年人的強力幹預下,暫時得到了解決。
離開醫院時,經曆了一場巨大情緒波動的陸星晚,對薑瓷表現出了一絲久違的依賴。
他拉著她的衣角,小聲說:“媽媽,你今天能陪我嗎?”
可話一出口,他又想起了晚上和雲渺約好的“淨化儀式”。
那個儀式,是為了“擺脫”媽媽這個業障。
他臉上閃過一絲糾結,隨即主動鬆開了手。
“算了,你那麽忙。我……我自己跟奶奶回家就行。”
那故作“懂事”的樣子,像一把小刀,紮在薑瓷心上。
臨上車前,陸星晚又提出了一個要求。
“媽媽,你晚上八點,必須準時給我打視頻電話。”
他仰著小臉,用一種命令的口吻。
“我要檢查你,有沒有把自己‘淨化’幹淨,才準你回家。”
薑瓷看著他,點了點頭,答應了他。
這個約定,像一根無形的線,連接著她和兒子之間,那岌岌可危的親情。
薑瓷剛回到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喝口水,院長辦公室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她走進院長辦公室,看到院長神情嚴肅地坐在辦公桌後。
桌上,放著一封打印出來的匿名舉報信。
“薑瓷,你自己看看吧。”
院長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薑瓷拿起那封信,隻看了一眼,渾身的血液就幾乎凝固。
信上,用極其惡毒的語言,指控她利用職務之便,對病人進行“過度治療”,收取高額回扣。
信的末尾,還附上了幾張照片。
是她和幾個醫藥代表在咖啡館交談的畫麵。
角度拍得極其刁鑽,引人遐想。
“這件事影響很惡劣,我已經通知了你丈夫陸淮舟。”
院長看著她,歎了口氣。
“他正在趕來醫院的路上,電話裏聽起來……極為震怒。”
“薑瓷,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極為震怒。
薑瓷的心,沉到了穀底。
她知道,以陸淮舟現在對她職業的厭惡,他隻會相信這封信上的內容,隻會覺得她給他、給陸家丟盡了臉。
等待她的,將是一場狂風暴雨。
晚上八點,一分不差。
薑瓷坐在院長辦公室裏,等待著即將到來的丈夫,和醫院的調查組。
她身心俱疲,卻還記著和兒子的約定。
她拿出手機,按時給他打去了視頻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了。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薑瓷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屏幕裏,出現的根本不是兒子一個人。
而是三個人。
她的丈夫,陸淮舟。
“聖女”,雲渺。
以及,她的兒子,陸星晚。
視頻的背景,是雲渺那個擺滿了法器的“道場”。
陸星晚正順從地跪在地上,伸出小小的手指。
雲渺手裏,拿著一根閃著寒光的銀針。
而那個本應在趕來醫院路上,“極為震怒”的陸淮舟,正親手按住自己兒子的手指,準備讓雲渺刺破取血。
這,就是兒子口中那個重要的“淨化儀式”。
陸星晚在屏幕裏看到薑瓷,臉上瞬間露出了興奮又惡毒的笑容。
他甚至不等薑瓷開口,就搶著對陸淮舟邀功。
“爸爸!你看!媽媽被舉報了!她被人發現了!”
“她的業障是不是更重了?我們今天的儀式,是不是要更用力一點才行!”
陸淮舟自始至終,都沒有抬頭看屏幕裏的薑瓷一眼。
他隻是溫柔地,對身邊的雲渺說了一句。
“開始吧。”
“別讓汙穢的東西,擾了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