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淨化真言
最終陸母到來阻止了這場鬧劇,陸星晚也通過搶救,靜養了大半個月。
薑瓷作為母親,也被靜養期間探望的資格。
手機震動時,薑瓷剛剛結束一場長達十二個小時的高難度手術,屏幕上,是兒子陸星晚發來的一段視頻。她點開,畫麵裏是兒子那張稚嫩卻毫無表情的臉。
他正對著鏡頭,用一種被設定好程序的、空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背誦著。
“滌**塵埃,斬斷俗緣。母為業障,身為藥毒。以我真言,淨化本源。”視頻的最後,他抬起頭,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詭異的、任務完成般的微笑。
“媽媽,你要幹淨。”薑瓷握著手機的手,抑製不住地顫抖。這段“淨化真言”,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鋼針,密密麻麻地紮進她的心髒。
她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之前的那一幕。陸星晚哮喘急性發作,小臉憋得青紫,呼吸困難。她衝過去,拿出隨身攜帶的便攜式霧化器,準備給他急救。
可她的手剛碰到開關,就被陸淮舟一把奪了過去。
“不許用這些充滿戾氣的凶器!”他眼神冰冷,像在看一個企圖投毒的罪犯。
然後他當著她的麵,將那個她耗費了無數心血為兒子研發的霧化器,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他掰開兒子因為缺氧而無力反抗的嘴,將一碗散發著詭異氣味的符水,強行灌了進去。
“咳……咳咳……”陸星晚被嗆得劇烈咳嗽,痛苦地掙紮著,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
陸淮舟卻隻是冷漠地站在一旁,看著仿佛在觀察一個有趣的實驗。
他說:“這是雲渺大師賜福過的甘露,能從根源上淨化他的肺腑。”
此刻的薑瓷,終於從那段窒息的回憶中掙脫出來,她顫抖著手,給陸淮舟發去信息。
“你為什麽要教孩子說那些話?你知不知道他昨天差點死掉!”
沒有回複,一分鍾後,手機再次震動。
不是文字,陸淮舟直接將雲渺一篇公眾號文章的鏈接,轉發了過來,標題是,《順勢療法:當身體的痛苦成為靈性覺醒的鑰匙》。
荒謬,無恥。薑瓷看著那篇充斥著偽科學和唯心論調的垃圾文章,再也無法抑製胸中的怒火。
她猛地將手機重重摔在辦公桌上。夠了。她受夠了這種隔著屏幕的、無休止的羞辱與冷暴力。
她要當麵去問個清楚。然而,她剛拿起外套,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就響了。
是兒子所在的國際學校校長打來的。
“星晚媽媽,很抱歉通知您一件事。”校長的聲音充滿了同情與無奈,“今天上午,陸先生已經單方麵,為陸星晚辦理了退學手續。”
薑瓷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理由是學校的世俗環境和集體生活,會汙染孩子的靈性。”
釜底抽薪,陸淮舟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了她與兒子在正常社會環境下,最後的一絲聯係。
接下來的幾天,薑瓷被徹底隔絕了。她見不到兒子,也聯係不上他。那個她曾經熟悉的家,變成了一座她無法靠近的、堅固的堡壘。
她隻能用工作來麻痹自己。
一台又一台高難度的心髒手術,幾乎占據了她所有的時間。隻有在手術台上,在那個需要絕對專注和冷靜的世界裏,她才能暫時忘記那錐心刺骨的痛。
這天,醫院高層突然找到她。“薑醫生,心外三床的那個VIP小患者,你還有印象嗎?”
薑瓷點了點頭。那是一個患有罕見擴張性心肌病的孩子,病情複雜,是她重點關注的對象。
“他家屬決定終止治療了。”高層歎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奈,“他們不相信西醫了,說要轉而去尋求一位‘玄學大師’的幫助。”
何其相似的場景。
薑瓷的內心,隻剩下一片麻木的悲涼。
周一,新的一輪查房開始。
薑瓷得知了一個讓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消息。那位VIP小患者的父親,是陸淮舟公司的一位董事。而他們請的那位“玄學大師”,正是雲渺。
命運的惡意,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她牢牢地罩住,無處可逃。作為主治醫生,薑瓷必須與患者家屬進行最後一次的術前溝通。
在VIP病房外的走廊上,那位西裝革履的董事,用一種極度輕蔑的眼神看著她,將她遞過去的最新治療方案,隨手扔在了旁邊的護士台上。
“薑醫生,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我勸你,不要用你那套凡人的俗見,去揣測大師的神通。”
薑瓷收回手,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談話結束,她轉身,準備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轉身的瞬間,她看到不遠處的VIP專用電梯門緩緩打開。
陸淮舟和雲渺,並肩從裏麵走了出來,他們是來探望這位董事的孩子的。
那位剛剛還對她不屑一顧的董事,在看到陸淮舟和雲渺的瞬間,立刻像見到了救星一般,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陸總!雲大師!您二位可算來了!”他恭敬地對著雲渺微微躬身,姿態謙卑到了極點,完全無視了旁邊站著的、自己兒子的主治醫生。
陸淮舟從始至終,沒有看薑瓷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旁的雲渺身上。
在經過薑瓷身邊時,他甚至還微微側過身,用自己的身體,在雲渺和薑瓷之間,隔出了一道清晰的、充滿了嫌惡與排斥的屏障。
仿佛她是什麽會傳染的、致命的病毒,這是最公開的、最刺骨的羞辱。
董事提議一起去看看孩子,陸淮舟點了點頭,卻轉頭對雲渺柔聲說:“這裏病氣和藥味太重,我們速戰速決。”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不想你的能量場,受到汙染。”
雲渺對他的體貼十分滿意,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微笑,她經過薑瓷身邊時,腳步微頓,用一種隻有她們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般的音量,輕蔑地低語。
“你的手術刀,救不了人心。”
一行人走進病房。
幾分鍾後,一位相熟的小護士,悄悄跑到薑瓷身邊,臉上滿是同情。
“薑醫生,我剛才聽見,那位王董為了讓雲渺能在VIP病房裏‘作法’,當場就給咱們醫院捐了一棟樓。”
薑瓷聞言,隻覺得渾身發冷,她想起兒子生日那天,她因為一台緊急手術,錯過了吹蠟燭的時間。當她滿身疲憊地趕回家時,陸淮舟指著她的鼻子罵她:“你這雙沾滿了血的手,不配碰我兒子的生日蛋糕!”
而現在雲渺那個神棍,卻可以穿著一身道袍,在要求絕對無菌的VIP病房裏,用錢砸開一條通往“神壇”的路。
當晚,那個在雲渺“作法”後,被宣稱“業障已除”的孩子,病情急劇惡化,被緊急送入了ICU。
董事夫妻守在ICU門口,卻依舊執迷不悟,堅信這是“淨化過程中的陣痛”。
他們拒絕了薑瓷提出的一切緊急治療方案,隻是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念誦著雲渺教給他們的“祈福咒”。
薑瓷看著那對被徹底洗腦的父母,看著ICU裏那個生命體征正在飛速流逝的孩子。
她終於痛苦地認清了一個事實。
她要對抗的,不是丈夫的出軌,也不是一個簡單的第三者。
而是一群,已經徹底喪失了理智和人性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