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孤城求援老經略,陣前添薪待魚來
“啊——!”
脾氣最是火爆的八大雷將之一,陶震霆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雙目赤紅,拔出腰間佩刀,便要不管不顧地朝城下衝去。
“太守大人!讓末將下去!士可殺,不可辱!末將寧可戰死,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張大哥受此奇恥大辱!”
“我等願與陶將軍同去!與那賊寇拚了!”
剩下的六名雷將,齊刷刷地跪倒在張叔夜麵前,個個淚流滿麵,以頭搶地,聲嘶力竭地苦苦哀求。袍澤受辱,烈火焚身,這種煎熬,比刀斧加身更讓他們痛苦萬分。
張叔夜心頭湧上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打,打不過。
那花和尚的武藝,已非人力所能抗衡,派再多的人下去,也不過是白白送死,徒增笑料。
守,守不住。
軍心已亂,士氣已潰。若是再不想出辦法,恐怕不等賊寇攻城,這濟州城便要從內部先行崩潰了。
援軍,更是癡心妄想。童貫五萬大軍的覆滅,早已讓朝堂震怖,蔡京的倒台更是讓整個中樞陷入混亂。此刻的官家,恐怕正忙於權術製衡,哪還有餘力來管這遠在山東的一座孤城?
濟州,已是一座死城。
而他張叔夜,就是這座死城的守墓人。
“都起來!”張叔夜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英雄末路的悲涼。他緩緩轉身,看著跪在地上,滿臉悲憤的部將們,慘然一笑:“老夫何嚐不想救應雷?可……拿什麽救?用你們的命,去填那花和尚的戰功嗎?”
大廳內,一片死寂。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絕望。
就在此時,地上跪著的八大雷將中,一個相貌醜陋、身材瘦削的將領,突然抬起頭來,眼中閃過異樣的光芒。
“太守大人!”他突然站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末將……末將或許有辦法了!”
此人正是八大雷將之一的康捷。
他並非張叔夜的嫡係,而是由張叔夜的老友,人稱“老種經略相公”的種諤舉薦而來。
此人雖武藝平平,卻經異人傳授,精通神行之法,能日行一千二百裏,是張叔夜麾下最得力的信使。
聽到康捷的話,張叔夜渾濁的雙眼瞬間亮起,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一把抓住康捷的胳膊:“康將軍!有何良策,速速講來!”
大廳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康捷身上。
康捷深呼吸,努力平複著心情,沉聲道:“太守大人,末將在老種經略相公麾下效力之時,曾不止一次聽相公提起過那花和尚魯智深!”
“哦?!”張叔夜精神一振。
“相公曾言,這魯智深原是渭州經略府的提轄,為人最是忠勇仗義,疾惡如仇。當年拳打鎮關西,便是為了一名被惡霸欺淩的弱女子出頭。後來落草,也是遭了高俅那廝的陷害。相公對他,一向是讚不絕口,時常歎息,說此等好漢,若能為國效力,必是國之棟梁!”康捷語速極快地說道。
這番話,讓在場眾人都是一愣。
那個在城外視人命如草芥,以烤人肉為樂的魔神,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麵?
首席幕僚金成英皺眉道:“康將軍,此一時彼一時。如今的魯智深,已是殺欽差、擒童貫、占據梁山青州的巨寇,心性恐怕早已大變。老種相公的舊日評價,怕是做不得數了。”
“不!”康捷斷然搖頭,“太守大人,金先生!你們想,若魯智深真是濫殺無辜之輩,為何他攻下青州,未曾聽聞他屠戮百姓?為何他生擒了童貫,卻不殺之,反而勒索朝廷?他今日這般行事,看似殘忍,實則步步為營,皆是攻心之計!此人行事,有章法,有底線,絕非嗜殺的莽夫!”
“康將軍的意思是……”張叔夜的聲音有些顫抖。
康捷重重點頭,眼中爆發出希望的光芒:“老種經略相公與那魯智深有舊,且官居高位,威望素著!若能請動老種相公親至濟州,以故人之情、家國大義曉之以理,或許……或許能勸說那魯智深,懸崖勒馬,棄暗投明!”
“就算不能讓他歸順朝廷,隻要能說服他退兵,解我濟州之圍,便是我等天大的幸事!”
這番話,讓整個大廳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著康捷。
勸降魯智深?
那個連五萬禁軍都敢打,連朝廷欽差都敢殺的梟雄,會聽一個老將軍的勸?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荒唐!”陶震霆第一個怒斥道,“那賊寇狼子野心,豈是三言兩語能說動的?康捷,你這是在白日做夢!”
“此計太過異想天開,末將不讚同!”其餘幾名雷將也紛紛附和。
唯有張叔夜,雙眼盯著康捷,眼中光芒變幻不定。
良久,他用力一拍城牆,嚇了所有人一跳。
“就這麽辦!”他一字一頓,聲音裏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決絕,“事到如今,任何渺茫的希望,老夫都不能放過!”
他看向康捷,鄭重地拱手一拜:“康將軍,濟州十數萬百姓的性命,便拜托你了!”
隨即,他轉身大喝:“來人!筆墨伺候!老夫要親筆修書,請老種經令相公,出山救國!”
……
城外。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子被夜風卷起,如漫天飛舞的流螢。
魯智深端坐在太師椅上,將碗中最後一口酒一飲而盡,隻覺得索然無味。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城樓上那片混亂的**,暗暗冷笑。
他當然不想殺了張應雷。
這等血性漢子,武藝不俗,正是他日後北上抗金所急需的人才。
殺一個張應雷容易,可要再找一個這般悍不畏死的猛將,卻難如登天。
他今日所為,不過是演一出戲。
一出釣魚的戲。
濟州八大雷將,號稱同氣連枝,情同手足。
如今折了一個張應雷,剩下的七個,隻要還有一個尚存血性,就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兄弟被烤成人肉。
他篤定,這張叔夜壓不住麾下這群驕兵悍將。
他等的,就是下一條按捺不住,衝出城來送死的“魚”。
順便,他也想看看,這濟州城被圍,朝廷會不會派援軍。
若是有,他也不介意來上幾次漂亮的圍點打援,將大宋朝廷所剩不多的精銳,再啃掉幾塊肉。
眼看著柴堆的火勢漸漸小了下去,魯智深不動聲色地對身旁的高威使了個眼色。
高威心領神會,悄然退下。
片刻之後,幾名陷陣營的士卒便抬著幾捆幹燥的木柴,不著痕跡地從後方繞過去,添進了火堆裏。
火焰再次“轟”的一下竄高,將木樁上的張應雷熏烤得汗如雨下,嘴唇幹裂,意識都開始有些模糊。
魯智深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他要讓城樓上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這種如坐針氈、度秒如年的煎熬。
他要將他們的理智,一點點地用烈火烤幹,用屈辱磨盡!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城樓之上,死一般的沉寂。
城樓之下,是悠閑的魔神與燃燒的囚徒。
魯智深甚至有些不耐煩了。這濟州城的烏龜,怎的比想象中還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