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撒嬌,榮績的去處
林二春還是沒有走遠。
她在寒山寺那兒就停下來了。
她是想走的,走得遠遠的,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安安穩穩的生下她的阿策。
可天大地大,她並沒有想好去哪,如果走哪算哪兒,現在通訊不發達,交通又不便利,他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她啊。
她決定再等等。
至少等到前門街的火滅了,等到裏麵的消息傳出來。
一直等到太陽偏西了,蘇楚陽才冒出來給她送了消息。
“大爺病了,不能過來,讓人過來接夫人。”
馬車停在山腳下一處普通小院前。
林二春從車上下來,張小虎就從院門處過來了,低聲道:“大爺在裏麵,大夫也在屋裏。”
林二春點點頭,也沒有心情問他什麽,跟著他進了院子,張小虎在回廊裏就站住了,指了指麵前的虛掩著的房門,林二春推開這房門,就聽見一道中氣十足的數落聲。
“早都跟你說過了,這都有小半個月了吧,讓你注意些,按時服藥,結果呢,這麽大的人了,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是不是吐過血了?以為自己好了吧?又瞎折騰不肯吃藥,不聽老人言,這次嚐到苦頭了吧,你呀,該!”
她循聲穿過小小一間花廳,掀開簾子,簾子後就是一間臥室,精致的山水屏風後隱約可見一個人影,聲音繼續從這屏風後傳出來。
“我告訴你,小子,下回吐血都是輕的,這回給你開的藥方一定要按時服用,不然留下了病根,以後反複發作有你苦頭吃......”
林二春大步繞過屏風,就見才給她看過病的大夫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邊在號脈一邊說著,而童觀止就半靠在床頭上,耷拉著眼簾,嘴唇幹裂,麵上紅得不正常。
聽見了腳步聲他抬眸往屏風後看過來,扯了扯嘴角朝她笑了,然後虛弱的道:“九叔,我媳婦膽小,肚子裏還懷著孩子,你別嚇唬人了,哪有這麽嚴重。”
老大夫回頭看看林二春,又轉過頭繼續數落他:“是不嚴重,也就是思慮過重又邪濕入體,本來就一直沒有養好,這次又外感風寒,幾症一起爆發出來有點凶猛了。”
童觀止趕緊道:“九叔醫術高明,給我開幾貼藥,喝了就能好了。”
老大夫受了這頓馬屁,還是繼續諷刺道:“對了,差點還忘了說,你這身上雖然沒有燒傷,但是火烤了,疼是正常的,不嚴重,就是這幾天抹了藥別蹭到了。”
童觀止雙手合十朝他作揖:“我知道了,九叔,你開藥吧,我知道惜自己的小命。”又看向林二春,“絕對不會留下孤兒寡母的。”
老大夫哼了一聲,甩袖子就站起來了,哼了一聲,“別怪我沒有囑咐你,就你那烤傷,摟摟抱抱都不行。算了,隨你去吧,我老頭子就不在這裏礙眼了。”
林二春聞言算不上多羞,隻是在童觀止背對著那大夫可憐巴巴的看過來的時候,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然後她轉身送大夫出去:“多謝您,我會囑咐他喝藥抹藥,有什麽要注意的您告訴我就行。”
等她回來,童觀止依舊眼巴巴的看著門口,林二春一出現,他的目光就隨著她而動。
她走到床邊,方才沒有近看,現在近了,看清楚他疲憊布滿血絲的眼睛,還有嘴上的幾片白皮,他手放在薄被上,也是不正常的紅,有點兒腫,他都這模樣了,還小心翼翼的看著她,是怕她生氣吧?
想到那大夫說的話,想要責備他不守約定也不會照顧自己的身體的話就說不出口了,心裏還有點兒酸澀。
什麽時候他們之間變成這樣了?
以前他最不怕她生氣,還總是故意惹她,現在他這一副小心翼翼的歉疚樣子,看得她難受,語氣有些哽:“你是不是很難受?”
他搖了搖頭,輕輕拍了拍薄被,示意她坐過來:“你沒走,我就不難受。”
剛得知她一句話也沒留就走了的消息的時候,他真的懵了,坐在林子裏好一會兒,緩不過神來。
林二春坐在了床畔。
他直起身想要靠過來,她扶住他肩膀,“大夫說了不能摟摟抱抱,身上也烤傷了嗎?”
“二丫,你看我臉上又沒有受傷,脖子上也沒有,衣服下麵的等會讓你看,現在讓我靠一會好不好?我不碰你,就是想靠一會,床頭靠著不舒服。”
林二春妥協了。
他蹭過來,頭靠在她肩膀上,低歎道:“二丫就是嘴硬心軟呢,是不是看我可憐,就不生我的氣了?”
林二春沒回答。
他什麽都知道,並且善於利用這一點。
她也知道。
就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
什麽賠小心,都是他的套路。
童觀止繼續低聲問道:“為什麽沒走?還是舍不得我是不是?舍不得到都顧不得害怕了,即便還在懷疑我能不能護你周全,還是舍不得我,是不是?”
他知道從鬥酒會之後她就一直在害怕,那種恐懼是他不管怎麽保證都無法消除的。
他邊說鼻端邊拱到她清爽柔潤的發絲裏嗅著,“又舍不得又覺得我討厭,是不是?有沒有氣自己不狠心點兒?”
林二春被問得有點兒惱了:“你歇著吧,說這麽多話喉嚨不疼啊!”
他笑道:“別擔心我,二丫,我沒事......”
“躺下休息吧你!”到底還是沒有出手推他。
他突然語氣有點沉,“我能逃出來,但是因為我卻死了很多人,他們全部都是受我連累的,有些是宗親,有些人我認識,有些我根本不認識,
有孩子,有老人,還有大著肚子的婦人,他們都是無辜的,卻因我而死,我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個人也不能救……
那裏麵煉獄一樣,他們無處可逃,我明明可以幫幫其中的一些人,可我沒有,裏麵……我還想著繼續自己的計劃……我自己逃出來了,罪孽深重,是不是?
二丫最怕欠人債,可我欠了這麽多,怎麽辦呢?你有沒有覺得我更冷血無情了?”
林二春心裏也沉甸甸的。
“二丫……”他低聲呢喃,似歎似咽。
林二春伸手摸著他的後腦勺,他輕聲哼了哼,放鬆了些。
她幹脆挑了他的發冠,指尖穿進他幹燥的發絲裏,一下一下輕輕摩挲:“那我們一起還。”
童觀止低聲笑了笑,道:“我心腸硬,還能找到一個對我這麽心軟的媳婦,你這麽愛我,自己的委屈該怎麽辦?”他親了親她的脖頸。
有點兒癢,林二春將他拱來拱去的頭按住。
怎麽辦?她還能怎麽辦?
“真是欠了你的。”
童觀止笑,頭被按著不能亂動,他原地在她後頸上重重的嘬了一口,懸著的心落下來了。
好一會兒,他動了動,林二春鬆開手,他抬起頭來看著她道:“以後這世間沒有童觀止,他也死在那場大火裏麵了,以後我就跟著你了,二丫,你再不要我,我就瘋給你看。”
林二春“嗯”了聲,問:“你跟著我,你那些族人怎麽辦?”
童觀止幽怨的看著她:“我又不欠他們的,我早就不是家主,沒有責任了,路是他們自己選的……他們也比不得我媳婦孩子重要。”
林二春看著他不說話。
他才歎道:“我死了,他們說不定就鬆口氣了,該死的那幾個看他們自己的本事了,剩下的沒本事也不成氣候的也就散了,逃命的本事應該還是有的……隱姓埋名,舍財免災吧。”
頓了頓,他又說:“喉嚨其實還是有點疼,手也有點腫了,二丫,我想喝水,你喂我好不好?”
她站起來倒了杯水,送到他嘴邊,他嫌棄的道:“嘴也裂開,碰得有點疼。”抬頭目光灼灼的望著她,“你先親親我,聽說親吻能止疼。”
真是慣得他……
林二春抱怨歸抱怨,還是小心的貼了上去。
剛合在一起,他就迫不及待纏上來,像渴了很久,又暗暗試探了很久才敢靠近水源,得了機會,終於敢狠狠的喝了起來,要一次把自己灌飽。
最後飽是飽了,可他唇上出了血,掉了兩小片皮,在不短的一段時間裏,他隻能幹看著,再不能恣意妄為,他得寸進尺的抱怨:“二丫,你故意的是不是?”
卻有人比林二春更覺得冤枉。
榮繪春哭的梨花帶雨。
“......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我疏忽了,我以為大哥找我隻是為了跟林春曉的那件事,他希望我跟殿下提提,殿下再在平涼侯那說和......這件事本來他就是無辜的,以前他對我多有照拂,他跟楊氏不一樣,所以我才見他的,
我是真的沒有想到他是在利用我來引你出來,是我疏忽大意了,對不起,哥......”
榮績被她哭得頭疼。
他眉頭擰著,一手拿著紗布胡亂將另一胳膊上的傷口纏住了,將紗布另一端用牙齒咬住,再用力一拉,係緊了。
榮繪春想要過來幫他,他已經放下了胳膊,弄好了,依舊繃著臉。
“對不起,哥......”
榮績抬了抬手,打斷了她的話,“別哭了。”
一夕之間死了不少兄弟,連暗寮碼頭也被查抄了好幾處,牽一發而動全身,其餘的那些多半也是保不住了,他被無數官兵和殺手圍住,還受了傷如喪家之犬一樣逃出來,說不介意,誰能信?
可找到他落腳處的人是他的嫡兄榮紹,讓榮紹鑽了空子的人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他反複囑咐過榮繪春小心謹慎,可榮紹還是跟她見了麵,並借故將她留了兩日,他底下的兄弟無意得到消息,想辦法通知他,也沒錯。
榮紹派人跟著找到他,東方承朔安排人截他後路,也是他們的本事。
成王敗寇,他能怪誰呢?
如果他狠點心不讓榮繪春脫離他的視線,也就沒有這麽多事情了,偏偏他想做個好兄長,成全她的一切。
事已至此,想後路才是正經,他責備她也無濟於事。
榮繪春也是理智的人,哭過了,也歉疚過了,她也麵對現實了:“哥,現在全城都在搜捕你,挨家挨戶掘地三尺的查得嚴格,根本逃不出去,我找殿下要一個令牌,你拿著趕緊出城去吧,以後......我們兄妹總有見麵的時候,你不用擔心我。”
榮績道:“你我都能想到的事情,東方承朔會想不到?再說東方承朗也不傻,你要令牌,他能不知道做什麽用?東方承朔已經指責他包庇鹽販子,你覺得他,還可信,他願意冒險?”
榮繪春短暫的猶豫過後,緊捏著帕子,道:“他曾答應過我會滿足我一個要求,我相信他能做到保你一命,哥,反正你日後也隻能隱姓埋名,殿下他以前是很欣賞你的,不如,你......”
榮績哼道:“你是讓我偷偷摸摸藏在東方承朗身邊?”
不等榮繪春點頭,他就堅決的道:“不可能,過這種日子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這與東方承朗會不會奪嫡成功無關,而是他受不了這樣的約束和看人臉色。
而且,真的這麽做了,他們兄妹都有把柄被東方承朗拿捏著,榮繪春在東方承朗這裏就更沒有底氣了,還不如保持著目前他給了東方承朗好處的階段。
榮繪春聞言,紅著眼眶不說話了。
榮績也沉默的想著脫身之法。
不過片刻,他突然眼睛一亮,雙拳對砸了一下,嚇得榮繪春一驚:“哥?”
榮績已經站了起來,“我有辦法了,等安定下來我會再找你。現在......”
榮繪春的院子外麵突然響起一陣嘈雜聲,榮績收了話,看看窗外,很快收回視線看看榮繪春,“你自己保重,我相信你跟女人之間的小打小鬧不會吃虧,別的事情,別摻和,別多想,過自己的日子,我會盡快給你消息。”
“哥,你要去哪?”
榮績唇角左側上勾,露出一個邪性的笑容,“我自有我的去處,等我好消息,走了!”
話落,他已經從敞開的窗口閃身出去了。
榮繪春緊張的看著他離開。
好消息?還有什麽好消息?
幾乎是他前腳走,那喧嘩聲就近了,一大群官兵將她院子圍了起來。
東方承朗沉著臉跟為首的官差站在一起。
“殿下恕罪,這是卑職職責所在,榮績太狡猾,先前都被他詐死擺了一道,這次卑職不得不謹慎些,叨擾殿下和側妃娘娘了,一會卑職再請罪!”
這邊官差撲了個空,榮績出了東方承朗暫居的宅子,找了個地方換了一身裝束,又將白皙的麵皮抹得黑乎乎的,裝飾了一番,之後,他往海邊去了。
穆崇光雖然一直瞞著他忠義王的事情,但是卻不曾隱瞞榮績他們的落腳地,還曾邀請榮績上島去。
隻是榮績一直不曾去過那個海島,穆崇光每年找他要那麽多銀子,他知道對方有秘密,隻是懶得摻和而已,就當用銀子報答他的教導了。
雖然沒去過,到底是混這條黑路多少年的老手了,卻是知道能怎麽去的,海禁也阻攔不了他。
他想:穆崇光之死讓忠義王先被折了一臂,現在又斷了生計被困海島,島上一早亂了,他如果藏在島上掩人耳目是不成問題的。
隻等躲過了這段追查他甚緊的日子,誰能猜到他藏哪了?
日後忠義王主動出動攻打大夏的時候,他再跟著出來,渾水摸魚逃命不難,逃出去之後再謀生計不愁不能東山再起。
忠義王若是帶著人馬投靠東方承朔,那他正好躲在東方承朔那當兵,離得近了,早晚,有討回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