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故人,我一定要見她(大結局1)
涼州。
東方承朔帶著幾個副手從城郊大營回府,剛將手中的馬韁扔給跟隨在身後的長隨,長史曹彬已經恭敬的迎了出來。
行禮過後,曹彬將這半個月府中、城中發生的事情,以及收羅到的重要消息,撿要緊的跟東方承朔匯報。
東方承朔有要事跟幾個副將商議,到了前院議事廳門口,正要揮退他,曹彬突然又想起來一事,鄭重的道:“侯爺,有個自稱綽羅斯·蒙哈木的人七天前來求見侯爺,他說跟侯爺是故交,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侯爺麵談。”
東方承朔腳步一頓。
他印象中可並沒有這個名號,不認識。
不過,“綽羅斯”這個姓氏他卻是有印象的。
他還真認識一個此姓氏的人。
一個瓦剌人。
西北瓦剌部跟前朝皇室是曆代姻親,當年東方承朔跟隨武德帝征伐前朝之時,瓦剌部的首領綽羅斯·鐵木合就跟他在戰場上比拚過,不過前朝敗亡的速度太迅速了,這鐵木合見形勢不對,就退到玉門關外去了。
前朝覆滅之後,瓦剌部也沉寂了一陣,到東方承朔被招回京任禦林軍統領的時候,得到的消息是瓦剌部內部起了內訌,綽羅斯爭權被推翻。
一直到今年年初,新首領為了跟大夏交好,派過使臣到京城,武德帝還給賜了個什麽官職給人家。
現在居然來了個綽羅斯找他......
一個敗寇找他,能有什麽好事?
東方承朔並沒有什麽興趣。
曹彬道:“他拿了個信物讓下官交給侯爺......”
說著就從懷裏摸出來一個寸寬寸高的古樸木盒子,神情凝重的呈給東方承朔看。
東方承朔目光微凝。
他沉著臉接過來,打開盒子,裏麵是一對精致的紅珊瑚耳環,五顆珊瑚珠攢成一朵花,七八根細金絲一端做花蕊,一端做成了流蘇,耳環總長約兩寸了,跟時下流行的耳飾比較起來太長。
這是東方承朔讓曹彬給林二春準備的第四份禮物。
他離開江南已經四年了,離京也近三年,前兩年他身體不好,心情也不好,還得防著武德帝的暗查,事務繁雜,都需要他一一安排妥當,沒有時間顧得上兒女私情。
不過,最近這一年多來,諸事都已經進入正軌,他也陸陸續續派人下江南四回了。
每回都給她準備了禮物,這對耳環就是最近一次三個月前送過去的。
隻是每次派出去的人都說沒有碰見林二春,她不是外出尋找釀酒的材料去了,就是去談生意去了,行蹤總是不定,她一個女人,似乎比他還要忙碌。
之前的禮物都是她府上管家收了,他也從不曾等到她的回信,最近正打算再派親信去江南一趟,這是最後一次,不等到她的人決不罷休,他還打算等這陣子忙完了,如果能騰出手來,他就親自去迎她,應該是足以表現他的誠意了。
晾了她兩年,又給了她一年的時間去緩衝,如今他年紀不小了,而她也不再是四年前那個聲名狼藉的姑娘,而是名滿中原的酒娘子,就連在這涼州偏僻地方,她的名號也時不時的傳了過來。
想到陸陸續續得到的關於林二春的消息,自動過濾掉那些不好的傳言,東方承朔嘴角微微揚了揚。
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短短幾年間已經初露鋒芒了,不管旁人怎麽說,他信她!
他不想再等了。
沒想到,這個時候,來了個姓綽羅斯的瓦剌人拿著他給她的禮物過來了。
這也太奇怪了。
曹彬作為平涼侯府的長史,是對東方承朔的這一私事知道的最為清楚的人,每次給林二春的禮物都是他打點的,也難怪他會如此鄭而重之。
“啪”的一聲,將盒子扣上了,直接收進了懷裏,東方承朔沉聲問道:“那人在哪裏?”
曹彬道:“他說會在涼州城等侯爺的消息,就住在城外四十裏外的隴原莊,這七天他每天都會過來,算算時辰,再過一會應該會過來。”
“隴原莊?這是什麽地方?”
曹彬有點心虛的道:“下官派人去查過了,那裏以前是無主的荒山,屬於涼州,河州,秦州三地交匯處。”
說是三地交匯,其實就是三不管的荒山,不過劃分給了涼州。
“如今是一處農莊,主家姓榮,正是......”
說到此處,曹彬遲疑了一下。
他雖然一直垂著頭,但眼角餘光卻悄悄留意著東方承朔的神色,見他麵無表情,越發心中惴惴,忐忑不安的說道:“正是漢王側妃榮氏。”
東方承朗成年後出宮建府,被冊封漢王,已經於四年前娶妻,不過並非正妻,他身邊隻有一個側妃榮氏,正是榮繪春。
東方承朗和東方承朔雖然曾經是最為親密的堂兄弟,但這三年從東方承朔回到涼州封地之後,他們就斷了往來了。
以前東方承朔在外征戰,還是五皇子的東方承朗隔三差五的就寫信過來,或是派人過來,到東方承朔流落江南的那一年,五皇子還親自下江南找人,如今都分開三年了,卻一封信都沒有寫過,一份禮也不曾送過。
在曹彬看來,漢王是認為東方承朔身體毀了,又被武德帝疏遠了,再也幫不上他的忙了,沒了利用價值,所以才切斷了聯係。
總之,侯爺跟漢王兩人的關係肯定是疏遠了。
如今漢王側妃都來侯爺的封地置辦產業了,卻沒有知會侯爺一聲,也不知道是何居心。
他作為長史,是侯爺心腹,可居然隔了這麽久才知道,還是因為一個瓦剌人找上門來,他覺得蹊蹺才去查到的,這已經是嚴重的失職。
侯爺自從身體中毒之後,脾氣就變了,以前是冷峻寡言,如今也寡言,但脾氣卻很大.......這次他可要慘了。
果然,東方承朔眉心隆了隆。
不過,他卻並未發火,隻沉默著,神色陰沉不定。
曹彬硬著頭皮解釋道:“三年前隴原莊還隻是一片荒山,因為不適合種糧食,地方又十分偏僻,有人來買,就賣了……建了這處莊子,莊子沒什麽特別的,五個小山頭,一共有四百一十畝山地,這三年來這莊子裏的人也很老實本分,沒有出過什麽事情。
下官派人查過,莊裏麵種的葡萄,今年是隴原莊的葡萄第一次熟。”
葡萄來自西域,前朝時候皇室極喜歡葡萄酒,派人在晉中專門種植葡萄園,專供釀酒之用,其他地方倒是少見栽培,後來戰亂,這些葡萄園被義軍都放火燒了。曹彬在京城的已經幾年沒有見過此物。
還是到了涼州,因為涼州屬玉門關內第一重鎮,算是西域入關的門戶,是有人種植葡萄的,隻是數量不多,在幾年前一場大旱之後就更少見了。
大夏和西域還未恢複往來,平涼侯府這兩年吃到的葡萄也已經很少了。
沒想到,眼皮子底下,有人悄沒聲息的種了一大片,再悄沒聲息的運走也不難。
東方承朔沒有打斷,曹彬便繼續解釋,越說越瑣碎:“聽說一畝地能產葡萄上千斤,這還是第一年,之後五年隻會越來越多,這成千上萬斤的葡萄他們卻並不準備出售,都是要自己留著的......”
實在無話可說了,他才悻悻的閉了嘴,等著東方承朔的發落。
東方承朔凝眉思索,一時沒有言語。
這時,侯府門口的守衛進來了。
“稟告侯爺,門外一個自稱是綽羅斯·蒙哈木的人求見。”
東方承朔跟幾個副將揮了揮手,幾人拱手告退,他才道:“讓他進來!”
他倒要看看此人玩的什麽花樣!
等東方承朔換了身常服後過來,看到在大廳裏等候的男人,還真是吃了一驚。
“是你!你就是那個什麽綽羅斯·蒙哈木?”
牟識丁衝他拱了拱手施禮,神色平靜,道:“侯爺,好久不見。”
東方承朔探究的打量他。
牟識丁,林二春的第一個也是最親密的合夥人,當初他還沒有離開江南的時候,他們倆還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當初他還因此而誤會了此人是林二春的入幕之賓。
他自然是有印象的。
而且這一年多,他派人下江南,總找不到林二春的人,底下的人為了交差,也查過不少消息,其中就有牟識丁的。因為此人來曆不明,還特意多花了點功夫,剛是有了點眉目。
還真是沒想到啊。
短暫的驚訝過後,東方承朔就恢複了從容,等坐在上首正中的位置了,他才道:“聽說你是從北地黑河出來的,怎麽,現在又成了西北瓦剌人了?這就隔得可有點兒遠了。”
牟識丁道:“要活命,自然需要點曲折迂回。我也確實是從北地黑河入關進的大夏,侯爺查到的也不假。”
至於為何有這番遭遇,自有一番艱辛萬苦,隔了快小十年了,牟識丁再想起往事已經平靜了。
“從西北到東北,也是辛苦。”東方承朔似感慨似嘲諷。
牟識丁道:“侯爺不也從江南到涼州,大家彼此彼此吧。”
東方承朔默了一瞬,才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道:“坐。”
牟識丁落座的時候,東方承朔才問道:“林二春,她知道嗎?”
牟識丁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曲了曲,收緊,又放開,很快平靜的道:“與她無關。”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那你找我所為何事?”
進了正題,牟識丁一點也不含糊:“合作。涼州之地苦寒,土地貧瘠,人口稀少,而侯爺需要招兵買馬,靠這點兒封地產出,想來過得有點艱難,人手我沒有,不過我有銀子。
而我需要回我的家鄉,日後想借用侯爺的兵馬,拿回本來該屬於我的一切。”
東方承朔挑挑眉。
牟識丁又道:“我先拿錢,侯爺事成之後再幫我,說是合作,可不管怎麽算,侯爺都不算虧本。侯爺怎麽說?”
東方承朔眯了眯眼,道:“綽羅斯......我怎麽相信一個前朝公主的兒子?還是個流亡異鄉的失敗者?”
牟識丁站了起來,他走到門口,地上放著的幾口箱子,他一一掀開,頓時金光閃閃一片。
東方承朔隨意一瞥,嗤笑:“這些本侯還不放在眼中。”
至多不過萬兩吧,對普通百姓來說這些當然不少,可他堂堂侯爺,武德帝的親侄子再缺錢也不至於缺這麽點兒,這點還真不夠他看在眼中的。
牟識丁不疾不徐道:“這些是我這四年的分成,不過九千九百五十二兩,是不算多,不過,侯爺應該清楚這四年兩度春名下多了有多少酒莊和女子酒肆,收入基本上都投進去了。
這之後一年年出的酒會越來越多,而酒這種東西,還是越陳越貴,最近的鬥酒會上,一瓶陳釀五年的四食醇賣出了二十兩的高價。”
東方承朔沒吭聲,牟識丁笑了笑繼續道:“侯爺也該清楚這四年大夏有多不太平,頭兩年匪患凶猛頻繁,朝廷幾乎年年都在四處平叛,這一兩年又各處輪流賑災,川蜀之地旱災和匪患同時爆發,災民將知府都斬了,僅這一地就鬧了大半年才平息,百姓苦不堪言,能賣出的酒自然有限。
如今,朝廷大力剿匪,中原已經恢複安寧,**平匪患指日可待,百姓舒坦了……所以我往後的分成隻會更多,兩度春裏麵就有我的四成。”
東方承朔又驚訝又酸澀:“四成?她待你還真大方。”
待牟識丁這麽好,就是待他很差,幾年了,也不肯回應他。
牟識丁默了默,他不否認,林二春的確待他大方。
他雖然一開始出的本錢比林二春多,但酒是她釀的,點子是她想的,他隻是在外跑生意,跑腿誰不能做?他雖然看似更辛苦更忙,可他自己也清楚,真正有價值的還是林二春的酒方和策略。
何況,最開始他有五成的分成,能說她不大方嗎?
是後來搭上了東方承朗,他們倆才從各自分成裏拿了一成出來送人情打點了。
林二春給了他機會,也給了他希望,來找東方承朔,他就已經做了選擇,再虛情假意的羞愧也沒什麽意義。
就當一切都是他辛苦換來了,他也不是什麽都沒有做。
這幾年,林二春說是在外找釀酒的材料,常年不著家,幾乎一應瑣事都是他在打理,可以說一千多天啊,他幾乎一天休息的時候都沒有。
沒有他,她也不能安心隻管釀酒。
這些話,本就是林二春自己說的。
林二春還說過,讓他衣錦還鄉,心想事成。
她不清楚他的真實身份,他也隱瞞了,可誰能沒點兒秘密?
他有,林二春也有。
他告訴自己,他們隻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所以,何必心虛?
牟識丁麵上坦然,繼續道:“還有隴原莊,那裏都是用來釀葡萄酒的,其中一個山頭一畝山地的葡萄產出是一千五百斤,有四百餘畝,葡萄出汁能達到七成,全部釀成酒,侯爺可以自己算算有多少。
葡萄酒在前朝的時候什麽價侯爺應該清楚,如今大夏跟西域又斷了往來,又是什麽價錢......”
“這些東西也是你的嗎?”東方承朔突然冷笑著問。
牟識丁被如此嘲弄打斷了也不惱,他頓了會兒,看著東方承朔道:“這些的確不是我的,整個隴原莊都是給榮繪春的,也算是給東方承朗的吧!侯爺要嗎?”
隻是隴原莊和那些葡萄收入,而不包括葡萄酒的酒方。
這給了榮繪春之後,林二春就不打算再擴大產業了,對榮繪春,也到此為止。
牟識丁不知道林二春跟榮績的約定,隻覺得她是真大方,也是真傻,而不僅僅對自己特別,對榮繪春也是,他們兩度春要東方承朗庇護不假,但給的也確實不少了。
見東方承朔眼皮抬了抬,他笑了笑:“而今年還是最少的,接下來的五年裏,隻要不出現天災人禍,這些葡萄的收成隻會更多。葡萄酒半年可成,一年後滋味更佳,兩年也別有風味,不用擔心會賣不出去浪費……
如果,這些侯爺都不放在眼裏,畢竟涼州城是侯爺的封地,不差這樣的山頭,弄到葡萄苗也容易,可是如何種,如何才能種得更好,還有如何釀葡萄酒……呢?侯爺一點也不動心的話,就當我沒開過吧。”
他說完,屋內靜悄悄的,好一會兒,東方承朔才問:“酒方她能同意?”
她,是林二春。
牟識丁懂,他看看東方承朔,突然有點同情他。
林二春對東方承朔的厭惡都是毫不掩飾的,他送去的東西,林二春看都不曾看過一眼,牟識丁每每給她寫信提及東方承朔派人來了,她也從不曾理會,回信也一字不提,他可以確定,就算童觀止死了,她肯定也不會選擇東方承朔。
雖然她不曾說過,牟識丁卻懷疑,也許她還認定童觀止之死跟東方承朔有關,所以才如此處心積慮討好榮繪春,討好東方承朗,尋求助力。
而自己……卻來找東方承朔。
他對東方承朔的同情隻維持了一瞬,很快就冷著臉道:“我說了,跟她沒有任何關係,她什麽也不知道。”
果然是這樣。
不是她主動找他。
東方承朔早有猜測,卻還是有點失望。
也許她不知道他跟東方承朗關係破裂了?
他陰沉著臉又問:“為什麽?”
林二春依附東方承朗,牟識丁卻找上了自己,為什麽他要背叛林二春?
而且,眼下,至少在明麵上,東方承朗比他這個落魄侯爺要有前途的多,他甚至隻是個侄子,名不正言不順,為什麽選他,而不是東方承朗?
他跟東方承朗兄弟不合,他別有盤算,牟識丁一個外人又為何會得知?
牟識丁如果不知道這些,借給他幾個膽子,他應該也不會敢挑撥他們兄弟關係,更明言他有不軌之心了,那不是找死嗎?
牟識丁聞言卻鬆了一口氣,看來有戲。
“因為我們都是有野心的可憐人吧!”
他們這樣的人頑強不屈,不會放過半點微末希望,隻要有一絲機會都會去試試,絕對不會輕易放棄,所以他懂東方承朔。
就算先前還有一絲絲不確定,如今這一試不就試出來了嗎!
東方承朔冷聲問道:“以前你我見過?”
他問的是更久以前。
雖然是問,語氣卻篤定。
牟識丁是了解他的,他的視線從東方承朔麵上挪開,微微仰頭看著門外碧空如洗,目光有點悠遠,瞬而,笑了。
“侯爺貴人多忘事,不記得我,”他收回視線,懷念又傷感,“我曾經在戰場上見過侯爺英姿。”
那樣的東方承朔,大敗他父王的東方承朔,豈是東方承朗可比的?
“我父親雖然敗了,卻對侯爺很是佩服,回去之後還多次提及侯爺真乃當世英雄!我也十分期待早日看到侯爺,再創輝煌!”
東方承朔也想起那場仗,以及過去,他打的每一場勝仗。
那時,他身體強健,武藝超群,還是戰無不勝的戰神,那時,他的精銳心腹神武營還在,那時……
那是他們二人都懷念的過去。
都想要再回到當年的那個時候。
再次視線交匯,彼此心照不宣。
牟識丁道:“正因為如此,我也相信侯爺不會食言。侯爺,您看呢?”
送上門來的好事,還是林二春最信任的夥伴主動送來的,東方承朔自然不會將之往外推。
即便心中已經同意了,可他麵上神色也依舊如常,對牟識丁的這頓馬屁無動於衷,語氣甚至還有點生氣:“你偷偷瞞著她找我,可本侯不願意再被她誤會是貪圖錢財的小人。”
牟識丁聞言,心裏冷笑了聲。
用他們漢人的話來說,東方承朔此舉就是“當了妓子還想要立牌坊。”
銀子他要,惡名汙名,他卻半點也不想沾。
可,眼下他沒有更好的辦法,如果他是漢人,他有銀子可以自己招兵買馬大幹一場,可他不是,他就算培植出了自己的勢力,可也不敢相信這些人會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後,還會跟他去瓦剌部。
他觀望了幾年,好不容易有一絲機會,隻有選擇他覺得最有希望的東方承朔。
然而,選擇東方承朔,卻不代表在他擺出低姿態之後,還要無限製的容忍和退讓,說到底他們是各取所需,他堂堂瓦剌王子,亦是有尊嚴和底線的。
他亦淡淡道:“侯爺你實在是太多慮了,就算你不拿她一針一線,在她心目中,你也是個貪圖錢財的小人。”
康莊陸家的事情雖然沉寂了,但不表示沒有發生過。
這是東方承朔心中不能觸碰的刺,牟識丁刺他,他目光一厲,殺意迸發。
牟識丁平靜的跟他對視,隨後,他歎息了聲,道:“侯爺,為了打消侯爺的顧慮,為了你我能夠更好的合作,我覺得有一件事您或許會有興趣知道。”
“說。”
“林二春以前是什麽樣子,什麽性情,侯爺難道不清楚嗎?如今她變成這樣,會釀酒,會掙錢,底氣十足,侯爺就不曾懷疑過什麽嗎?”
她前後區別太大,像換了一個人,東方承朔自然是懷疑過的,可沒有查到什麽,聽牟識丁這麽說,他後背越發繃直,直覺等著他的並不是什麽好事。
牟識丁也沒有再賣關子了,他盯著腳前方的青磚地麵,緩緩說出一個名字:“童觀止。”
“因為童觀止,她是童觀止的女人。”
東方承朔猛然站了起來,死死盯著他,拳頭緊攢著,關節哢哢作響。
牟識丁卻沒有抬頭,他目光有點兒發直,繼續盯著地麵道:“因為有人教她,有人支持她,有人給了她底氣,弘德六年年底到七年年初那大半年時間裏,她什麽都敢做,身上一文錢都沒有,就敢從家裏分家出來,侯爺還記得蘇州府有個吳靖平嗎?”
說出這些,他跟林二春就徹底決裂了。
那個在中原第一個對他示好,給他溫暖,給他信心的姑娘,絕對不會原諒他。
他心知肚明。
可,既然選擇了跟東方承朔合作,他肯定要為了合作的結果去不顧一切的,怪隻怪他們立場不同。
他邊問,邊抬眸看向東方承朔,麵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既然是合作者,那東方承朔就陪著自己一起難受吧。
東方承朔沒有回答他。
牟識丁憐憫的看著他,繼續道:“為了幾顆糖,她就敢對上吳靖平,最後反而是吳家被罷黜了。還有榮績,那個叱吒地下交易市場的二爺,她也敢去硬碰硬。
差點兒忘了,還有侯爺您,我還記得當初在蘇州府城門口,侯爺躲進了她的馬車裏,最後被她甩了幾個耳光吧?是不是覺得她膽子真大?”
他越說,東方承朔目光越寒,胸膛高高的起伏著,覺得難以置信,可他又想不到什麽別的理由來反駁,不然何以解釋她突如其來的變化?
他突然想起那年柿子林裏,她中了毒,求童觀止帶她走,童觀止二話不說就背她下山了;想起酒樓門口,她將童觀止抱了起來;想起他在客棧大罵了她一頓之後,陷入江中捕魚的迷魂陣受辱;前門街大火,童觀止被燒死的那天夜裏,她逃走了,對自己避而不見......
他越來越憤怒,呼吸也越來越重。
牟識丁卻還沒有說完,“還有漢王,四年前漢王微服出巡江南,她亦是認識的,她是故意接近他的,就沒有她不敢說的話,以一個女人來說,我還沒有見過比她更膽子大的,誰讓她不順心,她真是一點兒也不能忍。”
“嘭!”
東方承朔一拳砸在桌麵上。
牟識丁識趣的閉上了嘴。
東方承朔目光中殺意越來越濃,定定站著。
牟識丁看看他,隨後目光輕飄的投到東方承朔拳頭下的桌麵上,上麵擺放的茶水東倒西歪,正在桌麵上打著旋兒,晃著晃著,還是掉在地上了。
摔得四分五裂。
這幾聲脆響打破了屋內的沉默。
牟識丁籲了一口氣,先開口:“侯爺現在還有別的顧慮嗎?”
東方承朔已經從憤怒和欺騙裏漸漸的緩過來了,他比牟識丁想的還要更理智一些,這麽一會兒功夫除了想牟識丁說的這些,他還猜想了一下林二春攀上東方承朗的目的,猜想著她救自己的原因......
他緩緩坐了下來,麵上晦暗不明。
就算牟識丁說的都是真的,可他還有一事不明,在卓家別院的那天晚上,她為什麽會將自己給他?而且那天晚上,她明明還是清白之身。
他有疑心,可他還不至於跟一個男人討論林二春的清白,求證林二春跟童觀止有沒有行苟且之事。
沉默過後,他直接道:“我想見她。”
他一定要弄個清楚!
牟識丁攤攤手,道:“她常年行蹤不定,現在在哪裏我也不知道。”
東方承朔冷嗤,擺明了不信。
牟識丁歎道:“讓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為你掙錢,還不夠嗎?”他隻想挪走她的銀子,從未想過要她的命。
東方承朔漠然的看著他,毫無轉圜餘地。
想想自己在她身後追著,討好著,牟識丁的話像是甩給他一頂綠油油的帽子,這種心情就像是抓到了妻子紅杏出牆的證據,讓他咽下這口氣,可能嗎?
對峙過後,牟識丁苦笑道:“說起來,這幾年我就見過她兩次,一次是三年前的清明,最近的一次是去年正好我們都在京城,才見了一次。
我們之間的往來,都是她給我寫信,她不找我,我還真的找不到她的人,往往是我按照地址給她回信過去,她從來都沒有去取過信,就是把信放在各地的酒莊,她也不曾拿過。”
要不是林二春將一半決策權給他,這次更是將葡萄酒的酒方都交給他了,信任如故,他幾乎以為林二春是早洞悉一切在防備他了。
東方承朔沉沉道:“有個辦法,或許可以試試。”
牟識丁一愣。
東方承朔懶得給他解惑,隻道:“到時候,她如果找你,你知道該怎麽做。”
有人處心積慮再找她,林二春如今卻距離東方承朔卻並不遠。
她人在播州,在蜀地最南,而涼州則北接蜀地。
早就知道茅台酒是擷取“赤水河”之甘露,在古黃泥老窖和播州當地的優質原輔料的基礎上釀成的,所以她過來播州當地取經。
她在赤水河邊的一處小酒坊裏已經待了有大半年時間了。
從阿旋出生,到如今又過了三年多了,在這裏是停留的時間最長的。
這天從酒窖出來,她的腳步已經有點兒打飄了。
酒窖外的小院裏有棵榕樹,天熱,樹上蟬聲陣陣,朝秦正帶著阿旋在院子裏捕蟬。
見她出來了,三歲的阿旋興奮的揚著手中的網兜衝她揮了揮,“娘,我逮了好多知了。”
林二春見他滿臉都是汗,興奮的通紅,晃晃悠悠的過來,裝做很有興趣的樣子往網兜裏看,“阿旋真厲害!”
“嘿嘿嘿。”被娘親表揚了,小家夥特別的高興,也更加賣力的表現,指著旁邊放著的一隻天青色大湯碗,道:“娘,已經快裝滿了,要不要看?”
林二春邊問:“怎麽拿碗裝著?”邊扣住獻寶的小家夥,拿他身上係著的帕子給他擦臉。
朝秦在邊上道:“剛剛大爺給阿旋換了汗巾。”
從後領處果然能見到汗巾的一角,林二春放下帕子,阿旋道:“爹說這個娘很喜歡,還能下酒,我幫捉。”
林二春聽懂了兒子的話,手上一頓,麵上嗬嗬笑了兩聲,心裏卻暗罵著童觀止。
就這麽教孩子。
讓他陪阿旋玩,他自己害怕蟲子不想捉,就什麽都推在她身上。
理由還挺冠冕堂皇的。
你娘喜歡,你娘想要,她是女人,力氣小,膽子小,不會做,阿旋是男子漢,去幫忙好不好?去保護好不好?
什麽都讓阿旋去做,傻兒子被糊弄得乖乖的聽話,在兒子心裏,她估計是個巨大嬰兒,這也不會,那也不會。
還想做個讓兒子依賴的好娘親呢,這輩子估計是有點旋了。
林二春不怕蟲子,但也不喜歡這玩意,更別提吃了。
這個理由童觀止還真是想得出來。
心裏想著等抓了,一定都弄給他吃,她笑著拍拍阿旋肩膀,道:“去玩吧,多抓點,後院還有一株桃樹。”又問朝秦,“他人呢?”
朝秦朝正廳方向指了指,“被老爺叫去了呢。”
阿旋嚷著要快點捉蟲,娘親果然是喜歡的啊......
朝秦失笑,林二春嘴角抽了抽,然後朝正廳去了。
阿旋半歲的時候,他們才跟童柏年碰了頭。
之所以老頭子能忍住這麽久才見盼了很久的孫子,那是因為他一直沒閑著。
童氏沒剩幾個人了,連兒子都“死得慘”,童柏年忍不住心中的怨氣做了不少事,請了幾支跟他示好的義軍將襲擊自家生意的那些匪寇清理掉,追回來的東西統統不要,還給了人家一大筆辛苦費。
他幾乎將童氏過了明路的產業都花光了,換來的結果就是,這四年來武德帝遇刺數次,受傷兩次,聽說在身體心靈的雙重壓力下,身體每況愈下。
而那幾支隊伍被朝廷清剿了幾次,到現在還沒有徹底被朝廷清剿掉。
童柏年除了報複出氣之外,還被通緝了,除此之外,收獲了三個幹兒子。
據說,都還挺孝順他的,兒子們找不到他的人,江湖上卻總能時不時傳來兒子們想要孝順他的故事。
“得,如今想要繼承家業的又多了一個。”
林二春走到門口,就聽見童柏年的聲音了。
“什麽又多了一個?爹又有個兒子了?”林二春問。
走進屋了,才看見童觀止黑著臉,明顯是動氣了。
“怎麽了?”
這幾年,不知道是不是經念多了,反正林二春是覺得他脾氣越來越好了,很少見他生氣,她還真有點兒好奇。
童觀止張了張嘴,剛說一個字:“二……”
童柏年就笑著打斷他了,跟林二春道:“這倒不是,兒子沒多,多了個孫子,可不是幹孫子,親的。”
林二春疑惑的看向童觀止,“什麽意思?”
見她沒有懷疑自己,童觀止神色緩了緩。
童柏年卻道:“卓家姑娘生了個孩兒,說是觀止的,現在都讓我老頭子去認孫子,不去的話,讓我童家斷子絕孫。”
剛開始還笑著說的,到最後那個字的時候,童柏年臉色也很難看。
他大孫子好好的,憑白被詛咒。
他對著童觀止沒好氣:“你這辦的叫人事!”
童觀止覺得自己真是比竇娥還冤枉,天下人都知道他有個兒子,他自己......
趁著林二春醺醺然,還沒有反應過來,他趕緊道:“二丫,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你是最清楚的,我隻......”
他對卓香琪又不感興趣,沒有讓人盯著她,哪知道這女人生了個孩子都賴給他,聽說還給他立了個牌位,天天燒香。
如果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說不定他還覺得卓香琪有情有義,可,現在真是,鬧心!
如果他早知道,肯定不會讓卓香琪往他身上賴,真是死了也不放過他。
不懂這女人圖什麽。
林二春眨巴眨巴眼睛,等將他的話理清楚了,她也明白了。
卓香琪以未嫁之身,生了個孩子,卓家人不知道出於好意還是壞心,反正沒有讓她把孩子打掉,讓她在卓家帶著孩子過,現在那個已經三歲的孩子,傳言是童觀止的兒子。
消息不知道是怎麽露出去的,反正童觀止“已死”,有人就以為這孩子是童柏年唯一的指望了。
將這孩子和卓香琪都抓了,逼童柏年露麵呢。
“三歲,跟阿旋一樣大。”童觀止強調。
林二春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在他鼓勵的注視之下,咽了咽口水,有點兒不可置信的道:“那天晚上......是他的?不是說他不能有子嗣了嗎?”
“應該沒錯,誰知道呢,或許他命好。”童觀止不滿的道。
林二春問道:“誰將他們母子抓了?難道是朝廷的人要逼爹出去?”
童觀止神色更差,“潘泊生。”
這個林二春可不認識。
童柏年道:“就是現在顧家丫頭身邊的打手。”
見林二春明顯沒有反應過來顧家丫頭是誰,童柏年又解釋道:“青州顧氏,顧淩波。”
“那她逼您出去做什麽?為了錢?她是朝廷的人?”
童柏年搖搖頭,沒好氣的看著兒子:“為了咱們家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