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風歸去
時間恢複流淌的刹那，龍骨上方的意識體也驟然失去了束縛，澎湃地散去。失去了能量核心，禁地井底瞬間一片漆黑，歐也隨之消散。
此時，洛音眼中再次浮現出滲人的冷冽，他再一次忘記了自我。
然而，當他看到子彈居然覆蓋著藍色火焰朝他射來時，金瞳猛然放大：“這不可能！新地球人的子彈怎麽會變成這樣？”
洛音立刻鋪開一道厚厚的藍光屏障，擋在身前。
可這道藍焰本身就是獵戶最強的殺戮武器，屏障再厚也形同虛設。果然，那子彈徑直刺穿屏障，毫無阻力得沒入戰甲，貫穿了他的胸膛。
當子彈進入身體的一瞬間，洛音全身一顫，爆發出一聲痛呼。
隨即，藍色火焰從他胸口迸射而出，轉眼間他整個人都被火焰點燃。
火光中，洛音仍舊直立著，沒有倒下，眼裏全是痛苦卻沒有一絲哀求。
火焰越燃越烈，獵戶統一派的意識枷鎖在這高能烈焰中轟然崩解，洛音的眼神隨之恢複清明。
洛音低低咳出一聲，藍色的血從口中湧出，血還沒落下，就被烈焰蒸騰成藍色霧氣，纏繞著他，又一點點散去。
那一洛音覺得輕鬆無比，再也不用困在強加的意誌中，即使知道自己快死了，可他還是笑了一聲。
笑聲未落，“轟隆”一聲，洛音的身體便化作無數光屑，消散在空中。
雲柏影原本緊閉雙眼，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可當那聲巨響傳來時，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洛音死、死了？！
他的子彈……把洛音殺死了？
可是這怎麽可能？！普通子彈是不可能穿透獵戶的戰甲的！
剛剛那藍色火焰又是什麽？
正當雲柏影費解時，林汐帶著一支小隊才匆忙趕到，他們頭戴全臉式的防護麵罩，腰間與肩上掛滿了各式槍械。
他們也親眼目睹了剛才的一切。
“這……這是怎麽回事？”一人結結巴巴地問道。
另一人快步走到在洛音剛才消失的位置，四下打量:“機槍子彈真的把洛音殺死了？”
“你開什麽玩笑，你剛剛沒見著嗎？連雄鷹的超頻粒子炮都奈何不了他！子彈怎麽可能殺死他？！”
就在眾人還處於震驚中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所有人急忙轉身，隻見新地球母艦正緩緩升空，而先前被轟出的裂口也正迅速閉合。母艦一側，一盞深藍色的燈忽然亮起——那是跨宇宙引擎的核心。
所有人麵麵相覷，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母艦怎麽自動修複了？！”
“而且母艦核心不是早報廢了嗎？”
林汐見狀，急忙調出全息屏幕開始檢索母艦的狀態，可當數據顯示出來的那一刻，她徹底愣住了。
所有人看到她的反應紛紛湊過去，當目光落到屏幕上時，所有人大驚失色。
“這居然是獵戶禁地的能量核心？！怎麽會出現在我們的母艦上？”
“那禁地現在豈不是……隻是個空殼？”
“這是洛音做的嗎？他為什麽這麽做啊？！”
林汐皺眉揣測：“難道……洛音是故意用雲柏影的子彈終結了自己？”
她的話音剛落，徐易嵐忽然警覺地抬起手中的槍，瞄向某個方向。
“那邊有人！”
所有人順著他的槍口望去，隻見雲纖洛正向洛音消散的地方走來。
可如今她已是獵戶人的模樣。
“是雲纖洛！她怎麽會在這裏？！”有人低聲驚呼。
在他們的認知中，洛音承載的是雲纖洛的意識體，既然洛音剛剛已經死了，那雲纖洛應該隻是一個失去意識體的空殼才對……
可為什麽還能變成獵戶人的模樣出現在這裏？
一切都太詭異，可眼下他們不知道真相，也不敢放下戒備。
所有黑衣齊齊抬起槍口瞄準雲纖洛，可她沒有理會他們，隻是一步一步走近。
雲纖洛向前一步，黑衣們就後退一步，而槍口始終鎖定著她的身影。
此時的天藍得耀眼，須彌山的花草長得正熱鬧。
在這樣的好景致中，雲纖洛自遠處走來，白色的長發在風中翻湧著，而臉上正流淌著淡藍色的眼淚，那淚光一閃一閃的。
那樣的她，看上去像個誤入凡塵的精靈，隻是殘破又蕭條。
直到她來到洛音消散的位置，才停下腳步。
雲纖洛伸出雙手，十指微張，輕撫過風的紋理，隻見洛音散去後殘留的光屑緩慢浮上來，在她的手指間遊走。
下一瞬，光屑隨風回旋，又在她身周流轉。
雲纖洛抬起右手，掌心攤開，那光屑便輕輕停在她手心。
雲纖洛哽咽著，用獵戶語道：“謝謝你……多虧有你……我才能找回我自己。”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些光屑忽然失去光輝，隨風散落天際。
洛音，終於乘風歸去。
此時此刻，新地球的會議室中，無相人正注視著屏幕，黑衣們攜帶的攝像裝置將須彌山發生的一切，一絲不差地傳送到這裏。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沉默不語，都在努力消化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就在這時，“咣”的一聲，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秘書急匆匆衝了進來：
“報告！技術部門剛剛確認，女媧係統已經恢複，所有數據都修複完畢！”
坐在正中央的無相人向秘書點了點頭，秘書立刻會意，調出了女媧與雲纖洛在靜寂艙內的最後對話記錄。
影像中，雲纖洛把一切都說了出來。
她告訴女媧，自己在禁地外失控殺掉赫連淵的真正原因，也講述了她和洛音在獵戶的過往。
更重要的是，雲纖洛說出了洛音和她不死之身的秘密，唯有通過與洛音意識體的融合，才能誕生出超越一切的力量，所以自己必須回到禁地，讓歐接納她的意識體。
女媧當即回應：“不行，我不能讓你去禁地，如果這幹涉時空的能力被獵戶掌控，後果不堪設想，我不能冒這個險。”
雲纖洛反駁：
“如果我不回去，禁地得不到我的意識體，他們就不會罷手，到那時，新地球真的能與獵戶抗衡嗎？到時候又會有多少無辜的地球人死去？你根本沒有其他選擇！隻有洛音才能改變這一切，隻有這樣地球才會被拯救。這才是最優解。”
女媧又問：“你為什麽如此篤定洛音會救地球？”
雲纖洛冷冷道：“因為未來已經發生了，我說過，未來的秘密藏在過去裏。
“女媧，你想想看，如果他效忠於獵戶，他完全可以順著獵戶的計劃行事，根本不會大費周章去殺掉赫連淵，又還暗中給鳩摩羅空傳遞信息。
“可他偏偏做了，這說明他的立場和獵戶統一派不同！”
……
女媧最終選擇了相信雲纖洛，放她離開。
看完記錄，一名無相人：“看來女媧做了正確的決定。如果當時雲纖洛把這些告訴我，我是絕不會放她回去的。”
就在這時，黑暗之塔警報聲響起，守護者震驚地發現編號78239的意識體，竟原封不動地回來了。
他不敢怠慢，立即向無相人匯報。
正中央的那位沉默了許久，才說道：“編號78239重新實施壓製，並接納她回歸新地球。”
守護者得到指令，當即啟動了壓製程序。
遠在須彌山上的黑衣，也在同一時刻收到了接納雲纖洛回歸新地球的命令。
片刻後，正中的無相人又道：“從即可起，恢複女媧係統的使用。至於78239不死之身，以及她和洛音融合之後孕育之力的秘密，僅限在座各位知曉。”
此時此刻，在須彌山上，雲纖洛的白發一層層退去，金瞳也逐漸化作黑色。隨著這些變化，她體內關於獵戶的一切記憶被重新封鎖。
雲纖洛搖晃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又環顧四周，眼神茫然：“這、這.......是須彌山？我怎麽會在這裏？我剛剛不是還在禁地嗎？”
林汐見狀，立即示意隊員們放下武器。
雲柏影看到她恢複意識，立即衝上前去，激動地大聲說：“姐！你回來了？你剛剛……真的想起我了嗎？”
雲纖洛一臉疑惑：“……想起你？小影，你在說什麽？而且......大家為什麽都在這裏？”
聽到這話，雲柏影愣了一下，瞬間明白雲纖洛的記憶肯定被黑暗之塔壓製了。他苦笑一聲，搖搖頭：“沒事，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然而，雲纖洛並沒有罷休，眉心緊蹙，努力回想著什麽。
突然，一個記憶片段閃過……
她記得自己來到禁地，是因為女媧告訴她隻要把那枚黑色圓盤帶到禁地，就能救赫連淵。
想到這裏，雲纖洛抓緊雲柏影的手臂：“赫連淵他得救了嗎？他現在怎麽樣了？”
雲柏影心頭一緊，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麵對眼前這個失去記憶的姐姐，他該怎麽回答？要說赫連淵借著她的意識體化作洛音，最後被自己一槍打得灰飛煙滅了嗎？
雲纖洛看著他遲疑的表情，心中越來越焦急，用力搖晃著他：“你說話啊！他到底怎麽樣了？”
半晌，雲柏影才緩緩搖了搖頭。
看到這個動作，雲纖洛踉蹌著後退幾步，怔怔地說：
“怎麽可能呢？母親明明說過……這樣可以救赫連淵，母親……怎麽會錯呢？她不會有錯的……
她轉過身，嘴裏一直喃喃自語：
“到底要怎麽做，才能救他？還是說……根本就救不了？”
“既然母親也無能為力，那赫連淵便是真的沒有救了。”
“為什麽連贖罪的機會都不給我……為什麽我連彌補的機會都沒有……”
說著，她朝山的另一頭走去，雲柏影本想追上去，可走了幾步，又停下。
也許，讓她一個人靜靜更好。
此時，躲在山洞裏的百姓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但沒有人敢走出山洞。
對他們來說，那頭白發的怪人雖然已灰飛煙滅，可外麵仍站著那些手持怪異鐵器的異族人。
林汐看出了他們的恐懼，獨自走到洞口，雙手高舉過頭，故意將動作放得很慢，示意自己沒有任何威脅。
然而，百姓們的目光落在她腰間，隻見那裏掛著長長的鐵器，那玩意兒和剛才雲柏影用來殺死白發怪物的武器如出一轍，他們頓時嚇得眉頭一跳。
看到林汐朝這邊走來，所有人都紛紛往後退縮，擠在洞穴深處。
裴炎強裝鎮定，從地上拾起一根斷裂的樹枝，橫在身前，護在所有人麵前。雖然他自己也嚇得渾身發抖，但他不能在百姓麵前退縮。
林汐見狀，先將自己的防護麵罩摘下，又將槍遠遠拋開，大聲說道：“大家可以出來了！現在已經沒有危險了！”
裴炎見她是個年輕女子的模樣，才半信半疑往前挪了幾步：“你……你到底是人是妖？”
“人！”林汐堅定地回答。
“什麽人？！”
“來幫助你們的人。”
裴炎又問：“那……那個神尊呢？他死了嗎？”
林汐：“他死了，可他不是什麽神尊，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麽神尊。”
裴炎又問：“騙人！若他不是神尊，他怎可能射下九日，怎麽可能呼風喚雨？”
林汐淡淡一笑，答：“他和你我一樣，都是人。”
說罷，林汐轉身離開。
聽到這句話，裴炎心中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了，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嘴裏反複道：“難道他一直在撒謊，他到底是誰？他不是神……那他到底是誰？”
山洞中人群漸漸散去，隻留裴炎一個人坐在原地，機械地重複著那些話。
此時此刻，在龜茲國的一座寺廟裏，鳩摩羅空正閉目盤坐。
忽然，他睜開雙眼，輕聲道：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此二人此乃是生生世世解脫之緣。”
他走到窗戶前，輕歎：“自此，我的宿願也已圓滿，人情……也算還清了。”
說罷，鳩摩羅空笑了笑。
佛者言輪回，獵戶言本質。
很久以前，獵戶前任統一派首領就斷言：一個人，無論記憶是否完整，隻要那個內核還在，他們終究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他說的終究沒錯啊，可歐敗就敗在這裏。
如果歐真正理解什麽是內核，就應該在洛音還是赫連淵時發現端倪。
當羽衛隊全軍覆沒，正需要赫連淵承擔責任的時候，他卻為了能和雲纖洛在一起，毅然放下一切，選擇了她。
這就是端倪。
那時候歐就應該明白，無論洛音變成誰，他的內核都會忠於雲纖洛。
他們不修這一生一世的緣，縱然未曾相守一生，卻永遠為對方而存在，隻為引渡彼此，穿越生死，超越輪回。
這才是真的內核。
說到底，歐還是太傲慢了。
獵戶曾經是宇宙科技的巔峰，可那又怎樣呢？
歐是它最高智慧的結晶，可那又如何呢？
要征服一個文明，必須先理解它。
要阻止一個文明被征服，就必須同時洞悉征服者與被征服者。
洛音曾說過，地球語言可以最鋒利的武器，如今，他真的把這柄武器對準了歐。
用一場夢，一個讖語，就讓這個宇宙大聰明栽了跟頭。
真是諷刺，真是好笑，可是卻叫人無從笑起……
畢竟，在一場對抗裏，洛音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既是毀滅者，也是拯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