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淵的樣本拿到了
次日清晨。
武庫內早已火光通明。
工匠們已按雲纖洛的方法改製了十來隻弩箭,今日需測試其鋒芒,若成,即可量產。
赫連淵目光無意間瞥見案台角落的那把彎月小刀——就是昨日遞給雲纖洛的那把。
他思索片刻,喚來邊月:“你把雲纖洛叫來試箭。”
邊月一怔,下意識低聲:“殿下,武庫裏就有眾多兵卒,為何叫她?”
赫連淵隨口道:“去叫就是。”
邊月若有所思地退下。
不多時,雲纖洛到了。
武庫內擠滿了工匠與兵卒,她走到赫連淵麵前,拱手行禮。
抬眼時,雲纖洛的目光在了赫連淵肩膀上。
那裏居然有一根斷發,就那麽搭在赫連淵的肩上。
簡直就是天賜良機。
可是該怎麽拿?
難不成直接伸手去碰赫連淵肩膀?
正想著,赫連淵說:“工匠已按你昨日提出的方法改好一批箭,今日試箭,由你來可好?”
雲纖洛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那根頭發上移開,“屬下遵命。”
眾目之下,雲纖洛接過第一支弩箭,隨手掂量,取箭上弦,一箭射出。
“嗖”地一聲,箭矢破空而去,射穿盔甲。
雲纖洛不停歇,連續取箭、上弦、射擊,動作行雲流水,毫無停滯。
十幾支箭,全部擊穿盔甲。
瞧著這一幕,工匠們都忍不住低呼出聲:“這姑娘真乃女中豪傑啊!”
周圍低聲讚歎聲此起彼伏,赫連淵唇角微微動了動,隨即轉身吩咐,“此箭可行,即刻將圖樣送營造司鑄造,先造五千支。”
兵卒聞言應聲:“是!”隨後快步離去。
“殿下!”一位年長工匠快步而來,抱拳恭聲道,“您上次吩咐的短刀也已打造完畢,可願前去一觀?”
赫連淵點了點頭,轉身往武庫深處走去。
雲纖洛猶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武庫深處幾座大爐並列。
赫連淵俯身拿起一柄未開刃的半成品,側耳聽著老工匠講解。
片刻後,老工匠行禮退下,留下赫連淵獨自站在爐旁端詳短刀。
雲纖洛也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在武庫裏來回掃,這時她餘光卻捕捉到一抹異常——
一個年輕學徒手忙腳亂地抱著一桶砂石,正朝赫連淵身旁的爐子邊快步走來。
雲纖洛目光一凝。
那桶砂石底部泛著濕氣,石縫中隱隱滲出水珠。
雲纖洛當即意識到危險。
濕砂石遇到爐火,水汽會瞬間膨脹,會爆炸的!
雲纖洛快步上前正準備阻攔,可對方已經抬手傾倒。
果不其然,爐子裏傳來“嘶——滋滋——”的聲響,如同毒蛇吐信子一般。
雲纖洛臉色陡變,來不及多想,猛地撲向一旁毫無察覺的赫連淵,用盡全力將他撞開。
刹那間。
“轟”的一聲。
爆炸聲如雷貫耳,爐身瞬間炸裂,砂石與鐵屑劈裏啪啦橫掃四周。
被撞開的赫連淵隻覺天旋地轉,耳中嗡鳴不止,腦中一片混沌。
當赫連淵視線漸漸清晰,眼前場景令他心頭一緊。
雲纖洛倒在不遠處,一動不動,渾身是血,尤其是雙手,已被炸得血肉模糊。
“雲纖洛!”赫連淵大喊。
隨後,人群湧向赫連淵。
“殿下受傷了!”
“快叫禦醫!”
“殿下,殿下!”
赫連淵想推開圍攏的人群,想走向雲纖洛,卻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雲纖......”
話未說完,赫連淵隨即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殿下受傷了!讓開讓開!”
人群急忙將赫連淵抬起,披上外袍,護送而去。他們繞過倒地呻吟的傷員,甚至連看也未看一眼。
雲纖洛依舊躺在原地,滿身鮮血,紋絲不動,沒有人停下來看她一眼。
武庫內煙塵未散,一片慌亂。
過了許久才有人過來逐一查看剩下的傷員。
雲纖洛被抬上擔架時,再生係統已悄然啟動。破損的血管自動愈合,撕裂的肌肉迅速再生。
那雙被炸得血肉模糊的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原狀。
但煙塵彌漫中誰也沒有注意到這詭異的一幕。
雲纖洛在半路醒來,卻沒有睜眼,一直閉眼裝昏。
到了醫館,人聲嘈雜,哭喊聲不斷。
擔架被放下,送雲纖洛來的人急急喊道:“大夫,快看看!又送來一個。”
大夫已連續收治七八個傷員,正焦頭爛額。他一見雲纖洛滿身是血,皺眉上前,正要為她清理傷口。
雲纖洛此時忽然假裝輕咳兩聲,慢慢睜開雙眼,神色迷茫。
“姑娘,你醒了?”大夫驚訝道。
“這裏是哪?”雲纖洛假裝困惑。
“醫館。”大夫語氣緩了緩,“武庫的鑄爐爆了,傷了不少人。你滿身是血送進來,我還以為你……”
雲纖洛低頭看自己血跡斑斑的衣服,佯裝驚訝:“這麽多血......我記得......我記得有個人壓在我身上,他身上全是血,可能這些血都是他的。”
大夫猶豫片刻:“那我替你仔細診一診。”
雲纖洛不等大夫上手,就已試著站起,走了兩步,道:
“我應該沒大礙,隻是頭有些暈,胸口悶悶的。”
大夫看了雲纖洛一眼,見她氣息尚穩,雙足也無踉蹌。
再加上醫館內又傷者眾多,哀嚎不斷,大夫實在分身乏術,便不再多問,於是匆匆拿來幾個藥包:“姑娘真是吉人天相。這般吧,這是幾副安神的藥,你回去好生歇著。”
景陽王府內,邊月正在赫連淵床榻前焦急等待。
這時,赫連淵猛然睜眼,陣陣眩暈襲來。
“殿下醒了!”邊月激動地撲到床前,“您可嚇死我們了!”
赫連淵顧不得理會他,急聲問道:“雲纖洛呢,她怎麽樣了?”
“雲羽衛已經醒了,大夫說她無礙,現已回府休息。”
赫連淵聞言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武庫傷亡如何?”
“死了三人,傷了十五人。”邊月低聲道。
赫連淵眉頭緊鎖:“弄清楚爆炸原由了嗎?”
邊月點頭:“已查明,是一新來的學徒將濕砂石混入了爐料......那學徒也被炸死了,其餘兩位死者是站在爐旁的工匠。”
赫連淵道:“死者之事,務必妥善收殮,不得怠慢。餘者傷者,用上等藥材,全力救治。”
說罷赫連淵撐起身體,正欲下榻。
“殿下,您這是幹嘛?這傷還沒好,得臥床休息!”邊月焦急道。
赫連淵充耳不聞,翻身下床,跌跌撞撞走向書案,顫抖著從案上取過一瓶藥膏。
“殿下這是......”邊月疑惑地問。
“我去看看雲纖洛。”
而此刻雲纖洛坐在銅鏡前,給自己額頭仔細包紮了一圈紗布。她盯著鏡中的模樣,道:“這樣應該夠了吧?能糊弄過去吧?”
雲柏影湊了過去,俯身看了一眼,笑道:“嘖,還真有模有樣的。”
他目光一轉,看見一旁盆子裏的血水:“今天為救赫連淵流了不少血啊,仿生體修複很消耗能量吧?我特意買了燒餅,快吃點。”
雲纖洛:“好啊!真的要餓死了!”
雲柏影將燒餅遞到雲纖洛麵前:“這家店的燒餅在整個京城都有名,外酥裏嫩,剛出爐的。”
雲纖洛接過燒餅,大口咬下:“嗯,確實挺好吃的!”
雲纖洛低頭咬著燒餅,腦子卻回想起剛才爆炸那一刻。
當時她為什麽要推開赫連淵?
雲纖洛自己也說不太清楚。
那一瞬間,她根本沒時間思考,但她現在終於有時間仔細想想。
一定是因為任務!獵戶的事還沒查清,赫連淵不能死,否則她的任務不是徹底完蛋了嗎?
突然,房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叩門聲。
“雲纖洛,是我。”赫連淵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屋內兩人瞬間一僵。
雲纖洛急忙四處尋找手帕,卻發現來不及了,隻好用袖子擦拭嘴角,又迅速打開窗戶把燒餅的氣味散去。
雲柏影手疾眼快,一把抓起她隻咬了兩口的燒餅,環顧四周,隻見房間內陳設簡單,一覽無餘,根本無處可藏,他便飛快地將燒餅塞進雲纖洛枕頭下。
隨後,雲纖洛揉亂自己的發絲,解開幾縷發髻,又匆忙躺回**,擺出一副虛弱姿態。
兩人都屏住呼吸。
片刻後,雲柏影開門,微微一禮:“殿下。”
“屬下先退下了。”雲柏影轉身,端起那盆血水,往屋外走。
赫連淵望著那盆血水,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赫連淵步入室內,將門合上。
雲纖洛看著赫連淵走近,心中打起了算盤。
她今天救了赫連淵一命,如果她現在起身,然後再假裝摔倒,哪怕赫連淵再冷血,必定會來扶她。
這是完美的收集樣本的機會!
於是,雲纖洛佯裝搖搖欲墜地從**起身行禮,聲音虛弱:“殿下。”
“不必行禮。“赫連淵語氣柔和,“我來看你......”
話音未落,雲纖洛足尖一顫,身形失控向前傾去。
赫連淵疾步上前,猛地伸手正欲攬住她。
就在那一刹,雲纖洛眼神微閃。
時機到了!
雲纖洛在即將撞入赫連淵懷中那刻,指尖悄然探入他衣袖,指甲順著他手腕內側狠狠一劃。
取樣完成!!
赫連淵根本無暇察覺異樣,隻是一手扶住雲纖洛的手臂,另一手下意識攬住她的腰,將她穩穩托住。
他小心翼翼地扶雲纖洛站定,雲纖洛本想立刻抽身,卻發現赫連淵並未鬆手。
雲纖洛早已經計算好了跌倒的角度,掐準了伸手的時間。
她本以為,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誰知……
赫連淵卻並非她手中推演的一步棋子。
兩人近在咫尺,一縷淡淡的桂花香自赫連淵衣襟間漫出。
雲纖洛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拂過額頭,掌心的溫度穿過衣物透進來。
雲纖洛下意識偏頭,躲開他的視線。
而赫連淵的臉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理智告訴他:鬆手,立刻!
最終赫連淵極緩地收回手臂。
雲纖洛扶住桌案,強裝鎮定,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赫連淵居然也沉默著。
一時之間,空氣開始凝固。
這時,雲纖洛張了張口:“殿下,我......”
“你......”赫連淵也在同時開口。
兩人的話撞在一起,又同時止住,氣氛更加尷尬。
“你方才想說什麽?”赫連淵問道。
“沒什麽,殿下先請。”雲纖洛低聲回應。
“......”
又是一陣沉默。
良久,赫連淵終於指了指雲纖洛額上的紗布,低聲問:“還疼嗎?”
雲纖洛輕聲道:“回殿下,已無大礙。”
赫連淵認真地看著她:“今日……謝謝你。”
“殿下言重,這是屬下應做之事。”
赫連淵沒話找話:“你當時怎麽知道那爐子會炸?”
雲纖洛微垂眼眸:“屬下看見一人將濕砂入爐,濕氣驟遇高溫,自然爆裂。”
赫連淵聽完,點點頭:“原來如此......”
話音落下,他又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目光略顯局促地在雲纖洛房間掃過一圈,隻見房內空空****,竟連一件像樣的擺設都沒有。
這讓赫連淵更不知道說什麽了。
要不誇她房間整潔?
不,好像有點蠢。
問她需不需要添置什麽?
不行,這顯得太突兀。
赫連淵此時大腦一片空白,平時信手拈來的客套話,竟一句都想不起來。
最終他想起雲纖洛不顧自己安危撲向自己的那一幕,心中頓時不是滋味。他想問雲纖洛為何願意冒險救他?
有沒有被嚇到?
又或者平時喜歡什麽?現在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一個又一個毫無邏輯的問題在赫連淵腦中彈出來。
赫連淵嘴張了好幾次,拚命想抓住一個合適的問題,可憋了半天,最後居然擠出一句:“你想要什麽賞賜?”
這句話出口,赫連淵就後悔起來,他想說的不是這個!他眉頭皺了起來,在內心給自己翻了個白眼:我……到底在說什麽?
雲纖洛被似乎也被問住了,遲疑片刻後才開口:“多謝殿下,屬下……什麽都不缺,殿下不必掛心。”
赫連淵有些尷尬,不知如何推進話題,隻好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這是上等金創藥,我帶兵多年一直隨身帶著,效果極佳,你留著吧。”
雲纖洛雙手伸出接過。
那一瞬,赫連淵怔住了。
雲纖洛的手,竟完好無損,沒有有半點傷痕。
可赫連淵明明記得昏迷前看見雲纖洛雙手被炸得血肉模糊。
他心裏疑惑極了。
難道是他記錯了?是他的幻覺?
“殿下怎麽了?”雲纖洛察覺赫連淵的異樣。
赫連淵回過神來,急忙掩飾道:“沒事。你若還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告訴我,你先好好休息吧。”
雲纖洛神色柔和下來:“多謝殿下。”
赫連淵起身推門而出。
見赫連淵遠去,雲纖洛疾步走向窗邊,關上窗戶,轉身從腰間取出納米機器人銀針。
她神情緊繃。
不知剛才扣下的樣本是否足夠,雲纖洛不敢大意。
她將銀針傾斜,小心地刺入左手食指的指甲縫下方,小心翼翼地將剛才自赫連淵手腕處扣下的皮膚樣本置於針尖。
針身微顫,微弱到不可察的白光閃過。
接著,一道電子音在她腦中響起:
“樣本質量分析中。”
雲纖洛屏住呼吸,時間像在那幾秒裏被無限拉長。
“樣本質量分析,質控檢測通過。數據同步至玄武號。”
聽完係統的報告,雲纖洛長舒一口氣,心中暗自慶幸,一切進行得如此順利,沒有引起赫連淵的絲毫懷疑。
這時,雲纖洛目光落在赫連淵留下的藥瓶上,本打算直接隨手將其歸置一旁,因為任務之外的情緒與關懷,從不是她需要考慮的範疇。
可手伸到一半,她忽地頓住了。
雲纖洛拿起藥瓶,略微端詳了一眼,最終,還是輕輕搖頭,將藥瓶隨意放入抽屜,連方向都沒有調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