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謎底揭開
一大早,柴府門前便聚滿了人,雖沒有消息傳出,但百姓們也不是瞎子,畢竟那麽大一口棺材從柴家大門抬出來。而且,那棺材上還掛著紅綾,一看就是那傳聞中的方玉婷又來結陰親了。
安盛平端坐在馬上,看著漸漸升起的朝陽,疲憊之中又帶著一絲欣慰。
昨晚的行動雖然不算成功,但也不是毫無收獲。至少,宋慈已大致推測出那“女鬼”殺人挖心的緣由,也了解到了這幾起連環命案中的細節。而且天還未亮,他便先行了一步,說是要去打探一些事情。安盛平相信,宋慈一定是已經有了頭緒,大致推斷出了那幕後主使的身份。
至於徐大人,他去追那“女鬼”,至今未返。但是以他的身手,應該不會有什麽差池,可能是發現了什麽線索,所以才耽誤了時辰。
總之,無論對誰來說,昨晚都是個不眠之夜。尤其是安廣……安盛平這麽想著,轉頭看了看身側。
安廣昨夜去跟蹤那幾個抬棺材的人。安盛平、安廣、徐延朔三人,尤以安廣的輕功最好,而那四人竟能抬著如此沉的棺材從牆外飛進來,那便證明這幾人的輕功一定很是了得。
之前,按照宋慈給出的線索,他們也曾追查過。
原來在某些地方有一種葬式叫“懸棺”,即人死後,將棺材放入懸崖峭壁上天然的或是人造的石洞之內。這種獨特的葬式對抬棺人的要求極高,不僅要力大無窮,還要有敏捷的身手。
再說那棺材本身,用的是上好的烏木,而且花紋和那方玉婷的棺材所用的花紋是一致的。
這種花紋雖在十年前風靡一時,但時過境遷,如今早就無人沿用,所以想要找到雕刻這種花紋的工匠並不是難事。
想那幕後主使即便膽子再大,也不會在長樂鄉本地找人來做這手藝。於是他們安排了大批人手去附近的幾個村尋找,近日,他們終於找到了那棺材的來源……在離長樂鄉足足有七十多裏地遠的一個小鎮上,有人訂了七口一模一樣的棺材。隻是後來那工匠不小心雕壞了一塊板子,最後隻給了對方六口這樣的棺材。對方出手闊綽,也沒有表明身份,所以這條線索算是斷了。
至於那六口棺材是何時,又是如何進了長樂鄉,安盛平翻遍了幾個城門的出入記載,覺得有幾人可疑,但因為時隔久遠,那幾個可疑之人彼此之間也沒什麽聯係,所以落了個無從查證的結果。
“少主……”安廣垂著眼簾,神情之中帶著幾分自責,“屬下辦事不周,還請少主責罰!”
昨晚,他負責去追蹤那幾個抬棺人,跟著他們去看看有沒有接頭人,可誰曾想走到半路,竟被那為首之人發現了。
安廣的功夫著實要比那人好上許多,而除他之外,其餘三人隻敢在旁遠遠看著。
原本安廣見已經暴露了身份,倒不如直接將這幾人拿下,一並帶回去審問。可沒料到那為首之人竟如此狠絕,見打不過他便反手一掌,拍了其中一個抬棺人的天靈蓋,生生將那人拍死了。
安廣愣神的一瞬間,另外兩人也遭了毒手,甚至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一人被刺中了喉部,當場身亡,另一人被他斬斷了一隻手臂,躺在地上不住地抽搐。
安廣原以為他殺了三人,會拚了命地脫逃,可那人不等安廣上來拿他,便頹然倒地,像是中了毒。那掀起的麵具下,一張猙獰的國字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不一會兒便斷了氣,一股黑血順著他的嘴角流出。安廣猜測,他是咬碎了藏在口中的毒藥。
江湖中,有不少殺手、死士都會在接受任務前在牙齒中藏下裹著毒液的藥丸。好比那靠殺人為營生的迎風閣,組織裏的人一旦被擒,便會咬碎那藥丸,自行了斷。
“這也不是你的過失,不必自責。”安盛平非但沒有怪罪,反而安慰道,“再說,不是還抓回了一個嫌犯嘛,待到他傷勢好些,興許能問出點什麽。”
那被斬斷手臂之人倒是沒死,不過因為失血過多,已經喪失了意識。安廣抬著鮮血淋漓的他趕回了董府,找了長樂鄉最好的大夫來醫治。
目前那人沒了生命安危,隻是太過虛弱,要暫時修養一段日子才能有所好轉。
不過,興許是怕那幾個抬棺人會泄露消息,那幕後主使早已割斷了他們的舌頭,所以能問出消息的希望也很渺茫。
安盛平歎了口氣,愈發覺得那幕後主使是個心狠手辣且善於籠絡人心的家夥。
正想著,突然一道黑影淩空而來,落在了他的麵前。
安盛平**的黑馬一驚,嚇得連退幾步,若不是他雙腿用力夾住,怕是已被它甩落在地。
待到那黑衣人站起了身,他們這才看清了他的臉。那人一臉凝重,正是徐延朔。
“公子……”他雙手抱拳,微微一揖,原本有話想說,但此時此地,並不適合開口,隻得搖了搖頭。
安盛平自然明白他的顧慮,也沒追問,隻隨口道了一句,“徐大人辛苦了。”
趙東林原本就跟在一旁,見狀連忙牽了馬迎上來,將韁繩遞到了徐延朔手中。
徐延朔接過馬韁,微微頷首,然後翻身上了馬背。
三人心中各懷心事,一路上,倒是出奇地安靜。此時正是清晨時分,路上行人不多,但也無需趕時間,因此他們三人都未著急趕路。又拐過一個巷口,馬匹行至一高樓處,遠遠地,便傳來一陣濃濃的脂粉味和酒香。
安盛平不經意間抬起頭,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他們已走到了芙蓉閣的大門外。
此時天色已亮,那夜間璀璨如星的燈火已盡數熄滅。門前拉客的姑娘們也都沒了蹤影,隻剩幾個粗使的小丫鬟在打掃昨夜狂歡後的狼藉。
芙蓉閣的大門敞開,陸陸續續有幾位公子和老爺走出,他們或是被姑娘攙扶著,或是獨自踉蹌著,但都喝得醉醺醺,帶著一身酒氣。不過從他們臉上帶著的表情來看,顯然昨夜都玩得十分盡興。安盛平勒住韁繩,險些撞倒一個一臉疲憊的醉漢,他端坐於馬上,苦笑著搖了搖頭。“宋公子?”
身側的安廣一聲低呼,他順著安廣的視線望去,便瞧見那芙蓉閣中走出一人。
和那些疲累的客人們不同,宋慈穿著件赭紅色的長衫,正是那喜服的內襯,隻是脫了那大紅的外套,免得太過招搖。他雖也是一夜未眠,卻神采奕奕,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挺拔的身形立於晨光之中,竟叫人有些挪不開眼。
宋慈同樣看到了馬上的那三人,他朝著安盛平輕輕一笑,而後像是告辭,轉過身衝著芙蓉閣的二樓行了個禮。
徐延朔眼尖,注意到那二層的閣樓裏閃過一個火紅的身影。雖然隻是匆匆一瞥,但卻令他心頭微微一震。
那身影,無疑便是柳仙仙。
隻是,宋慈為何會提前從那柴家出來,又為何會來這芙蓉閣找這位柳姑娘?
難道,他想要向她打探什麽消息?
不過,此處不便商議,所有的一切,還需回到董府再做定論。想到這裏,徐延朔的臉上又掛上了幾分凝重。他們得到的消息應該都沒有自己昨晚看到的令人震驚吧……雖然徐延朔一時間還搞不清楚這之間的聯係,但隻要有宋慈在,他一定會找出這其中的關係,給大家一個真相。
陽光灑在池塘的白蓮上,蟬聲陣陣,一片和諧。
院落裏,每一處都布置得清雅別致,彰顯出主人高雅的品味和與世無爭的態度。
這本是個安靜愜意的午後,但那緊閉的房門中,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仿佛是個瀕死之人在做最後的掙紮。
那人不知咳了多久,連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幾度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隻靠一口氣吊著,才勉強保住了性命。
而伴隨著那咳嗽聲的,還有一個女子聲聲的哭泣。
許是怕那病危之人擔憂,女子的哭聲雖痛徹心扉,但聲音不大, 顯然是正在極力掩飾著自己的絕望。
不知過了多久,當那咳嗽聲終於慢慢平緩後,屋內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
“如此下去也不是辦法,您可得趕緊做個打算,若是耽誤了,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活了!”
說話的是個女子,聽起來年紀不大,聲音倒還算得上動聽。
這話問完,並無人應答,顯然那被問話的人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良久,才有個女聲柔柔道:“罷了,就依你的意思吧。”這話中透著無奈。
夕陽西下,一個穿著煙粉色羅裙的少女正坐在一處矮籬笆牆外, 她看起來十六七歲,正是花一般的年紀。
她的樣貌雖算不上出眾,但那雙眼睛不帶絲毫的濁世之氣,似剛出生的嬰兒那般明亮清澈。
此時路上的行人紛紛趕往家中,因此人來人往,倒也沒什麽人會駐足注意一個呆坐的少女。而那少女也低著頭,仿佛這世上沒有什麽值得她去關心的人或事。
可偏偏,她這與世無爭的神態吸引了一位年輕的公子。
落日餘暉,灑在那公子的肩頭,在他柔和的麵龐上,化作一縷溫柔的淺笑。
“小姑娘,就你一個人在家嗎?”
他聲線清亮,說起話來也是一派斯文。此時正低著頭,有些寵愛地看著眼前的少女,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孩子,既和藹又溫暖。
少女頭也不抬,完全不打算回應。
那公子蹙了蹙眉,似乎有些哭笑不得,卻又並不在意,仍舊掛著淡淡的笑。
這時,那籬笆牆內傳來了一聲呼喚。“酒兒,快回來,該用飯了!”
隨著那一聲喊,院子裏走出一個年約五十,長須白眉的老者。他身形單薄,甚至有些佝僂,衣著也十分樸素。不曾想,一出門卻碰上個陌生的公子正在跟自己那癡女兒說話,頓時提高了警覺, 謹慎地看著那公子。
“你是……”
“爹!”
那叫酒兒的少女沒有絲毫的防備之心,站起身,笑盈盈地朝著她爹爹跑了過去。
“酒兒!”
那老者將女兒拉過來,緊張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在看到女兒安然無恙後,這才放了心。
“秦先生。”
令老者感到驚訝的是,那男子竟認識他。
他隱姓埋名多年,在這長樂鄉人人都以為他姓關,是個家裏有些閑錢,但談不上富裕的鰥夫。
至於他這本姓,已是多年不曾聽人提起過了。
即便是“那人”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但麵對他時,也很少會叫到他的名字。而且他也知道,背地裏別人都稱呼自己為老妖怪。
事實上,他也的確是個妖怪。
他有著人的外貌,但他的內心早就迷失了人的本性,像是一具行屍走肉,活著也隻是可悲地苟延殘喘。
“你認錯人了。”
老者淡淡回了一句,拉著酒兒轉身便要進到院子裏去。
“認錯?”那年輕公子微微一笑,低聲道,“鬼手回春秦九,晚生雖然不認得您,但有人認得,況且我這消息來源可靠,相信是不會錯的。”
聽了這話,秦九原本已經踏出去的步伐,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不認識這年輕人,也沒興趣和他交談。但那位公子說得沒錯, 就算他不認得,總有人認得。
秦九在江湖上的名聲並不好,盡管他是個大夫,但他救治過的人當中壞人多,好人卻沒幾個。那些壞人作惡多端,自然也會報應到他身上。當年他隻認錢財,不認人,所以才會自食惡果,害了妻女,誤了一生……“有事進屋說。”
老者不再阻撓,低低說了一句,便邁步進了院子。
他退隱江湖多年,乃一介平民,若有人找他,無非也就是為了他那一雙手罷了。
他秦九如今什麽都不剩了,心裏唯一記掛的,也就是酒兒這個孩子,所以隻要來人不傷害到酒兒,他也沒什麽可顧慮的。
那公子倒也識趣,沒再多說什麽,跟著他邁進了院中,一起朝著屋內走去。
隨著他們進了屋,一股撲鼻的飯香飄來,那是正當季的稻穀所特有的香氣,透著香甜的味道。桌上擺著兩副碗筷,兩份小菜和一個盛著白飯的木桶。
那秦九做飯的手藝雖一般,但是刀工很是了得,本是道最簡單不過的紅燒魚,他卻用白蘿卜雕出了精美的花朵擺放在盤中。那花瓣薄得幾近透明,竟比那真花還要真,讓人看了嘖嘖稱奇。
那酒兒的眼中隻有桌上冒著熱氣的飯菜。進了屋之後,也不等人招呼,自己挽起袖子,露出白皙如藕的小臂,洗淨了手後便坐到飯桌旁,自顧自地吃起來。
秦九皺著眉,看了看女兒,見那位公子並無促狹之意,也就沒說什麽。
酒兒的心智不全,自然不會去在意他們的對話,因此兩人也沒了顧忌,當著酒兒的麵聊了起來。
“說吧,你找我有何事?”秦九說話時臉上的表情嚴肅冷峻,就像與人有仇一般。
那公子雙手抱拳,微微一揖,也不急著答複秦九的問題,反而自我介紹道:“在下宋慈,今日冒昧前來打攪,其實是有個疑問想要請教先生。”
秦九微微一笑,表情略帶嘲諷,“既然宋公子知道我的身份,這些客套話便省了吧。有什麽你盡管問,秦九若是能答,自會告知, 若是不能……也望宋公子不要強人所難。”
“好,秦先生痛快!”宋慈極欣賞爽快之人,他今日之所以會來當麵與秦九對峙,便是不想繞那麽多彎子,浪費彼此的時間,“近日裏,這長樂鄉發生了幾起命案,不知秦先生可知曉?”
秦九不動聲色,雙手背於身後,“你說的,可是那女鬼挖心的案子?”
“正是。”
“你走吧,”秦九拂袖道,“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也不是你要找的人,至於你想問的……很抱歉,秦某回答不了。”
宋慈看著他,笑容終於斂成了平靜,“我隻問您一個問題,您不聽聽,怎知答不上?”
秦九歎了口氣,“好,你問吧。”
“秋去冬來,春暖花開,樹枝折斷,仍能長出新芽,花草枯萎, 來年也能泛出新綠……可要是換了人,心死了,換一顆是不是也能同那萬物一般,再次煥發生機,重新活過來?”
這一次,秦九是真的無法回答了。
因為他知道,他根本無需回答,這年輕人顯然已經知道了答案。秦九的雙手悄悄握成了拳,他雖是個大夫,擅長用刀用藥,但他不會武功,也完全不了解這年輕人的底細,沒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敢貿然出手。
宋慈見他那眼神不自覺地飄向酒兒,便知這少女在他心中是何等重要。
若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宋慈也不想出此下策,但時間緊迫,由不得他不做了。
“秦九,你今年五十有三,二十年前你曾有過一女,但你醫治了一個叫蕭萬力的江湖中人,此人外號銀狐,是個十惡不赦的殺人犯、采花賊。後來,那蕭萬力恩將仇報,將你的妻女殺害了,你女兒被害的時候才不過十三歲……”
“夠了!”
秦九握著的拳頭漸漸鬆開,臉上已爬滿了熱淚,“酒兒的確不是我的親生女兒……”
宋慈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三年前,臨縣鬧瘟疫和饑荒,鄉民無以為生,隻能賣兒賣女,酒兒便是那時被賣給了長樂鄉的師爺吳晉。”
宋慈微微一愣,倒是沒想到這之中還有這層關係。隻是……他想起那柳仙仙對吳晉的描述,再看看那正埋頭吃飯的酒兒,心中透出絲絲不忍。
“那吳晉表麵上是個正派人,但私底下幹的卻是欺男霸女的下賤事,酒兒的爹娘以為女兒進了師爺府算是過上了好日子,可他們根本不知道,酒兒一進吳家後院就被那禽獸盯上了……那一年,酒兒才十三歲,我家珂兒走的那年也是十三……”
他的話還沒說完,但宋慈已經明白了。
也許酒兒是三年前受了刺激,被那吳晉害了,才變成了今日這副模樣。
“那吳晉該死,他和蕭萬力一樣,都不配活在這世上!”
“所以,你才和他們商量好,要用這些人的心去換他的?”
秦九沒想到這年輕人竟知道這麽多,他沉默不語,但這無疑成了默認。
默認了,這一切是個局。
“我知道你無心害人。”
關於這一點,宋慈很是篤定,因為據他所知,這秦九不僅可以救人,他殺人的本事也不小。那些令花草瞬間枯萎,讓人聞了會失去意識的藥粉,都是出自他之手。
他是個有天分的醫者,而好的醫者除了要會用藥治病,更要會麻醉。
“你若是想害人,那些藥粉的劑量隻要稍作調整就能殺人於無形。那些睡過去的人,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就沒了性命……你明明可以這樣做,但你沒有,所以我相信你本性不壞。”
“不壞?”秦九看著他,似乎有些難以置信,他笑了,笑得很大聲,甚至笑出了眼淚,惹得原本埋頭吃飯的酒兒也好奇地抬起了頭, 看著她那相處了三年的“爹爹”。
“我若真的好心,怎會治好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先不說那蕭萬力,就說那害死不下幾百條人命的貪官曾誌,還有那臭名遠揚的江洋大盜許範,不都是我給醫好的!我早就說了,在我秦九眼裏, 除了錢財,其餘什麽都不重要!”
“那是以前!”宋慈突地怒喝一聲,雖然秦九說自己貪財,為了錢財什麽人都可醫治,但在宋慈看來,他多少還是有些醫者父母心, “我不信在你的妻女遇害後,你還隻在乎錢財!若真是那樣,你為何要救下酒兒?她無父無母,能給你什麽回報!”
良久,老者抬起了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宋慈,心中有千言萬語, 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句話。
“你到底,知道多少實情?”
宋慈也看著他,眼神中帶著惋惜,嘴角掛上了一抹苦笑,“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什麽叫該知道的?而都知道了,又代表什麽?
可秦九卻因為他這回答笑了,那一刻,他竟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既然都知道了,那你為何還站在這裏?”
“有些事,我始終想不明白。”宋慈不想隱瞞,雖然他猜到了這件事的起因和過程,但有些細節還需當事人來補充,“那一日,我假扮柴峻,與那假冒的方玉婷入了洞房。我想知道她是靠什麽方式給受害人下毒的?為什麽那些死去的人,臉上會掛著詭異的笑容?”
宋慈曾懷疑過,那“方玉婷”雖沒有給他備好酒水,但極有可能將藥粉藏在了指甲裏,偷偷趁著敬茶之時將手指浸入水中。但他確實喝了那茶,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妥。
難道,是那帕子?當時,她掏出了一條手帕,宋慈聞過之後, 倒是覺得有些恍惚,那香粉之中似乎帶著什麽迷藥。
秦九見他一臉疑惑,不由搖了搖頭,“看來,你這洞房洞得還不夠啊……”
說到這裏,宋慈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那女子的臉。 “那女子極妖豔,仰仗著自己的美貌,從不吝惜去和那些被殺之人調情。”秦九說著,冷冷一笑,“那藥粉是特製的,被她混在了口脂之中,她行事之時,將那口脂塗抹在唇上,若是有人與她耳鬢廝磨,唇齒相交,自然會染了那藥粉在自己口中。到時候,那人便會神誌不清,喪失知覺,忘記了疼痛和反抗,任由她擺布。”
“原來如此。”
宋慈皺起眉,暗暗慶幸自己逃過了這一劫。
“另外,還有一事。有什麽你就盡管問吧,趁著我還願意搭理你,不然我若是改了主意,你就休想再從我嘴裏套出一個字來。”
“秦先生,”宋慈知道他沒有說謊,也不會說謊,“關於那滴血一事,晚生……”
秦九似乎早就料到了他想問這個,伸出那一直背在身後的右手, 示意他不用繼續說下去。
“你可知道,人活在世上,隻憑了一口氣,或者說是憑了一個念想。”
宋慈不知他要說些什麽,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頭。
秦九不等他回答,徑自道:“醫者不僅要醫治人的身體,更重要的是要挽救一個人的心。若有一人將死,你告訴他他已熬不過今晚,那你信不信,他聽到這話,不出幾個時辰就能死去,更有甚者, 當時就會嚇破了膽,一命嗚呼。可若是換一個方式,你同他說,隻要熬過今晚,你便能長命百歲,讓他有了希望,就算不能發生奇跡, 可總會多活些日子!關於那個人,他傷得太重,這些年調養得也不夠好,所以我並沒有把握讓枯木逢春。我能做的,就是給他一個念想,讓他知道自己還有盼頭……”
雖然秦九沒有點名道姓,但言語間的意思已十分清楚。然而, 宋慈聽了這話,還是稍顯驚異。
“你……你是說……那換心之事,根本就是莫須有?” 秦九笑笑,沒有答話。
“可那和尚,他不是……”話未說完,宋慈突然懂了,他看著秦九,突然覺得這一切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那真相竟是如此可悲。
秦九用自認為的善意撒了一個謊,可這個謊,非但沒有救人, 反而害死了更多的無辜者。
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凶手,誰又是真正的受害人?一時之間,就連宋慈,也說不清了……翌日,法源寺。
今日未逢初一十五,也不是什麽特殊的日子,那寺院裏卻聚滿了人。
人群中有老有少,這些人全都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看起來就算不是乞丐,也都是些窮苦之人。
寺院的大門前擺了一排長桌,桌上擺著幾個巨大的笸籮,裏麵裝著的都是些蒸好的饅頭和包子,最靠邊的地方立著兩口大鍋,裏麵裝著熱氣騰騰的綠豆粥。
那桌後站著的是一群衣著樸素的家丁和丫鬟,他們井然有序地分發食物,還會發放些銅錢和衣物。
門廊下,遠遠地站著一位婦人。她樣貌出眾,雍容華貴,但不知為何,此刻她的臉上掛著淡淡的哀愁。不知是不是因為可憐這些窮苦百姓,她竟轉過身,偷偷拭去了眼角的淚。
“夫人,您這是何必。”她身旁的丫鬟微微蹙眉,安慰道。
那丫鬟的身形與那位貴婦人十分相似,隻是比起那位夫人她纖瘦了不少。而且這兩人的麵貌乍看之下,竟也有幾分相似,不過那丫鬟身上全然沒有那位貴婦的風華。
這時,一個衣著樸素的仆婦一路小跑朝那華衣婦人而去,待到了她麵前,微微行了個揖禮,“夫人,包子就快發完了,可是還有些鄉民不肯走,說想帶些回去給不方便過來的親人吃……”
那婦人歎息一聲,“如今天氣炎熱,那些吃食放久了容易壞,包子饅頭分發完就不要再添了,你去跟劉管事說,再添上些銀錢,若是還有沒領到包子饅頭的,就讓他們拿了錢,自己去買。”
婦人本是好心,可她身側的丫鬟卻道:“夫人心善,可您若是讓他們直接拿錢,誰知道他們會用那些錢做什麽?這行善積德豈是一朝一夕之事,夫人過兩日再來便是了,若是真有那可憐人,不妨記下姓名和住處,回頭我們再遣人去送些吃食也是好的啊!”
“嗯,還是你想得周到。”聽了這話,那婦人這才點了點頭,原本愁眉緊鎖的臉上也略微現出了笑容,“這裏交給你們了,我不放心老爺,就先回去了。”
她說完,似乎欲言又止地朝著那丫鬟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梅姑娘,您這是何苦!”待到夫人走遠,那中年仆婦有些不情願地道,“都是群喂不飽的白眼狼,就算再怎麽施舍,也不知道感激,倒是給我們添了麻煩……”
原來,這來法源寺施舍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常煜的夫人薛凝霜,而這丫鬟便是那個為了救自己的嫡親妹妹被大火灼傷的可憐人素梅。
“你懂什麽!”不等那婆子把話說完,方才還細聲細語為自家主子支招的素梅猛地回過頭打斷了她。
素梅之前說話時右邊的臉頰朝著門廊外,那麵容看起來十分秀麗,雖然因為身份的緣故並沒有刻意打扮,卻仍有種說不出的韻味。但如今她將頭轉過來,露出那左邊臉上的猙獰傷疤,叫人不忍直視。
而比起她那張左臉來,更令人生寒的是她的眼神。
那仆婦雖衣著質樸,不過既然能在主子麵前說上話,想必也是有些身份的。但現在她被那素梅的一個眼神就嚇得閉了嘴,可見這素梅在府裏的地位不一般。
見那仆婦嚇得彎了腰,閉了嘴,素梅這才微微收斂起不屑,沉聲道:“夫人心地善良,這又是為老爺祈福的好事,我們當下人的,就該時刻上心,怎麽能因為怕苦怕累就不做事!”
“是!是!”那仆婦趕緊應道,“素梅姑娘教訓得是!”素梅又瞥了那仆婦一眼,而後轉了身,施施然離開。
今日素梅穿了件櫻草色的衣衫,縱然天氣有些熱,也還是在外麵配了件霜色的短褙。她臉上有傷之事在常府已是眾所周知,再加上她跟著常夫人來這法源寺的次數也多,這裏又都是些出家人, 所以素梅根本不在意,便大大方方地挽了髻,至少從右邊看起來, 還是十分清爽秀麗的。再加上她的身段本就婀娜,沒了主子在麵前,也不用卑躬屈膝,眉梢眼角都掛上了喜氣。她一閃身,進了旁側的一個圓拱門,隻留下驚鴻一瞥和那被嚇得仍站在原地不敢離開的仆婦。
這裏明明是寺廟,是和尚聚集的地方,可素梅一個年輕女子卻絲毫不避諱。隻見她身形宛若一隻蝴蝶,七拐八拐的。她走過一條長廊,稍稍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然後一個轉身進了後院。
她臉上的那抹笑,也終於不再掩飾,欣欣然掛上了嘴角。
角落裏,一個蓬頭垢麵的乞丐正端著一個破碗,蓬亂的頭發遮住了他的五官,卻掩飾不住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他緊緊地盯著素梅遠去的身影,久久不能平靜。
釋空此時正坐在自己的禪房裏休息,想起方才送走常夫人時她臉上那焦急的表情,釋空的心裏生出一陣擔憂。
其實他根本不在乎常煜的死活,他真正關心的,就隻有那個人而已。
原本常煜這病早在幾年前就已經開始發作了,直到去年才發展到了如此嚴重的地步,那時他一度以為常煜熬不過年關……可畢竟常煜是個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就算早就落下了一身傷病,可那驚人的意誌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
不過再這麽撐下去也不是辦法,若是不能及時根治,常煜早晚都有離去的一日。
常夫人也因為擔憂自己的夫君而愈發憔悴,那雙曾經明亮純真的眼睛也漸漸失去了往昔的光彩,就連鬢角也染上了一些霜白。
其實,她也隻比釋空小兩歲而已。
自從拋棄了江鳴赫的身份,釋空也斬去了那三千煩惱絲,沒了頭發,好像連時光也離自己遠去了一般。每日對著青燈燭影,日子仿似飛快,又好像度日如年。
直到三年前,他在法源寺乞討的災民中,看到了那張臉。
她就像是從自己的記憶裏走出來的一般,把他帶回了那個年少時的夢。
不過夢一醒,等著他的卻是比死還殘忍的現實。她終究不是“她”,不會有人能是“她”。
他把對她所有的思念都畫在了那幅畫上,那是他們初次見麵的情景。當時,她正倚著欄杆,伸手去觸碰平靜的湖麵,那水麵下的錦鯉紛紛聚攏過來,想要一親芳澤……那一幕,直到多年後仍縈繞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似乎她那塗著丹蔻的手指所撩撥的不是水中的魚兒,而是自己那原本平靜如水的心。
兩個月前,他把那幅畫交給了柴峻,想讓他幫自己補色,可後來柴峻出了事,便也沒按約定的日子把那幅畫送回。
原想那一夜,“她”能順道將那畫作帶回來,可卻莫名其妙地生出了這麽多事端,不光東西沒拿回來,連那幅畫也遺落在了柴家……算了,隻要那柴峻還活著,待過了這幾日,他差人去把那畫索回來便是。
隻是,過了這幾日後,真的可以風平浪靜嗎?安盛平、徐延朔, 還有那個叫宋慈的……他們究竟知道了些什麽?
想到這裏,釋空原本毫無表情的臉又添上了幾分愁容。
接著,他的右手又如常地撚過那串從不離身的佛珠,這是“她” 送給自己最後的信物。
這時,原本緊閉的大門傳來一陣輕柔的敲門聲。那聲音不大, 卻仿似一擊擊叩觸著他的心弦,讓他不禁擰緊了眉頭。
他站起身,有些猶豫,但終究還是抬步過去,將門打開。
一個年輕女子側身站在屋外,右半邊臉對著他,眉目低垂,臉頰飛紅,帶著一抹小女子才有的輕淺笑意,用餘光偷偷地打量他, 既羞澀又可愛。
釋空在她敲門前就已猜到了來人,因為他早就嗅到了那股濃濃的花香。
那是梔子花的氣味。
梔子花,曾是方玉婷的最愛。在她離去的這十年裏,梔子花香也成了釋空心頭揮散不去的一抹芳香,幽遠而難忘……釋空沒說話,轉身回到了屋內。
素梅也沒說話,抬起一隻腳,跨進了門檻,然後輕輕關上了門。這本是一道普普通通的木門,然而這門在關上的一刹那,像是關上了外麵的大千世界,關上了所有人的眼耳口鼻,開啟了另一個讓世人意想不到的新境界……看著釋空那被僧袍襯得無比寬厚的肩膀,素梅向前幾步,張開懷抱,從後麵緊緊地攬住了他的腰身。
釋空穿了一件夏日的淺灰色僧袍,寬大的衣襟和袖口更襯得他長身玉立,寬肩細腰。素梅想起自己初見他時,她牽著妹妹,遍體鱗傷地匍匐在他腳下,他宛如謫仙,低頭俯視著她。那時的她經曆了家鄉災荒、親人過世,被叔伯搶走了家中的銀錢和餘糧,後來她的祖宅又被人一把火燒了,她拚了性命將嫡親的妹妹從大火中救出, 可額上卻被那斷垣砸出了一片慘重的傷……素梅放下手,繞到他的跟前。釋空卻微微閉目,似乎不願直視她。
“你是不是嫌棄我臉上的傷疤?”她說著,用手指輕輕掃過那似被一條條紅色蚯蚓爬過的疤痕,“要不然,我把它取下來?”
原來,她這臉雖在三年前被大火灼傷了,可因為救治得當,後來又從秦九那裏得了不少去疤散瘀的藥膏,恢複了八九成,若不細看,根本看不出。如若再上個妝,那便是坐在她身邊觀摩,也難發現她曾受過這麽嚴重的傷。
所以這看起來恐怖駭人的疤痕是她為了掩人耳目,自己添上去的。那是用胭脂和各種塗料製成的,每日醒來後,素梅都會小心翼翼地貼到臉上,遮住她原來的那塊疤痕,這樣一來既可以掩飾自己真正的容貌,也會令一般人望而生畏,從而不去細看她的臉,察覺到她原本的姿色。
釋空歎了口氣,對付這樣的女子,比起甜言蜜語倒不如從了她的念想,隻有這樣才能最快讓她心甘情願地離開。
於是,當他再次將目光投向素梅時,眼中的冷漠多了分柔情。突然,他猛地伸出一隻修長的手臂,用大手罩住她的後腦,迫使她更靠近自己,然後俯身用那薄涼的唇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素梅的雙目閃動,踮起腳,勾住了他的脖子。
那是一場猶如暴風雨般狂熱的吻,待到兩人再分開時,素梅有些喘不過氣,微紅著臉頰,癱軟在他的懷抱裏。
釋空目視前方,眼神又恢複了以往的冷漠,好似他什麽都沒做過,方才發生的一切都隻是懷中那女子做的一場春夢罷了。
素梅原名蘇梅,家中三代都是開鏢局的,莫說她的父親,就連她的母親也是身手不凡。聽說除了她的妹妹蘇柳因為年紀尚小又是姨娘所生,所以沒有習武之外,她家中上上下下,包括丫鬟在內都會些功夫。
而素梅得了父母的真傳,也是自小便開始習武,雖然看起來頗為纖弱,但她擅長近身攻擊,且力大無窮。又因為三年前嚐盡了人間疾苦,心底裏連最後那一點人性也被磨滅了,她便有了今日這心狠手辣的性格。
縱然受過苦,如今在常府也是做個伺候人的丫鬟,但素梅並不曾幹過什麽粗活、累活,所以她的十指纖纖,塗著淡粉的鳳仙花汁, 柔軟得能要人命……而事實上,她也確實擅要人命。隻不過,卻是以另一種形式。“最近風頭緊,你該聽話些,”釋空歎了口氣,故作溫柔道,“待事成了,好日子還長呢。”
素梅眼神微動,流露出了一絲埋怨,“反正常煜是等不了了,夫人也等不了。今日也是,這才來了多久,布施還沒完,夫人就又趕回去了。今日寺裏的乞丐那麽多,就沒有一個合適的嗎?”
釋空此時背對著她,連裝也不想再裝了,聲音極冰冷道:“秦九不是說過隻有血液相容之人才能更好融合,若是操之過急,最後隻能害人害己!”
“那就用那瘋和尚的!他和常煜的血能相容,況且他已換過一次了,這說明他的那顆心沒問題!”
“那心不過是個殘次品,經不起第二次更換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方玉婷那招以後也不能再使了,孫淮他們沒回來,怕是已經死了!沒了人抬棺材,你叫我以後怎麽去殺人!” 素梅跺跺腳,又追了過去,一把扯住釋空的袖口,“你不是一心想等常煜死了,好取而代之。現在時機來了,你怎又……”
這是她情急之下說的氣話,雖然一想到那常煜若是死了,釋空便可能會與“那人”再續前緣,因此心裏也不覺得痛快,可當她看到釋空那冷若冰霜的臉時,心頭還是猛地一緊,畢竟方才這番話無情地撕破了釋空那虛偽的裝扮,不僅令他失了顏麵,也讓他遷怒於自己,實在得不償失。
釋空果然被她激怒了,一把掐住她的脖頸。
素梅雖然會功夫,可她在釋空麵前從不知反抗,況且兩人身量懸殊,釋空那碩大的手掌卡在她的脖子上,幾乎圈住了她半個脖頸, 稍一用力,就會令她呼吸困難,甚至快要把她淩空提起來了。
“我提醒你,不要因為長了張和她相似的臉,就以為自己就是她!我的忍耐是有限的,別做些讓你自己後悔的事!”
素梅的眼淚從眼眶中滑落,她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微微點了點頭。
從一開始,她就知道自己隻是一個活在那人光芒下的影子。 若她連個影子都做不好,那就隻能徹底從他的視線裏消失……而就在她雙腳離地,幾乎要暈厥過去時,那原本緊閉的屋門被人一把推開了。
釋空驚詫得放開了手,素梅捂著脖子摔倒在地,她不住地咳嗽, 雙頰憋得通紅,抬起一雙充血的眼睛憤怒而警覺地注視著大門外的三人。
那三人中,為首的是一身絳衣的徐延朔,很顯然,方才那震開大門之人便是他。在他身後兩側,一個是白衣飄飄的年輕人,正是那安盛平,另一個穿了身紫色勁裝,乃是安盛平身邊的那個貼身侍衛。
素梅當下慌了,她剛要站起身,卻被那釋空搶先一步,擋在了自己身前。
“阿彌陀佛,三位施主突然闖入貧僧的臥房,究竟是何意?”
“突然闖入?”安盛平笑道,“大師,我們也是一時情急,為了救下這位姑娘才出此下策!若是我們再晚來一步,您是不是要把素梅姑娘給掐死啊?”
釋空一向冷漠,此時被人當麵質問也仍舊麵不改色,“這是誤會,想必是幾位看錯了。”
“誤會?”安盛平一手抱肩,一手托腮,邊說邊用手捂住自己的嘴角,似乎正極力掩飾住濃濃的笑意,“今日可真是好戲連連啊,先是**似火,後是冷酷絕情,大師這變臉的速度簡直比變天還快, 我倒是真沒想到,堂堂法源寺高僧,竟會在自己房裏跟一個女子行如此風流之事,還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啊!”
釋空知道再辯駁下去也隻是徒增難堪,便冷冷地一笑,“既然你都看見了,那貧僧也沒必要隱瞞了。”
“好!痛快!”安盛平撫掌道,“我很欣賞釋空大師這敢作敢當的性子!不過……”
安盛平話鋒一轉,“都說您為了方家小姐拋棄榮華富貴,遁入空門,就連當今聖上也被您這一行為所觸動,特準您辭了官。卻不想, 原來專情隻是表麵,私下裏,大師不僅忘卻了自己出家人的身份, 也忘了那埋在地下的未婚妻,和其他女子恩愛得很啊!”
安盛平這話裏滿是嘲諷,但釋空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反而是素梅,被安盛平的話氣得瑟瑟發抖,強忍住內心想要與他拚命的衝動,隱忍地站在釋空身後。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調侃在屋外響了起來。
“娘子,幾日不見,別來無恙啊!”
素梅心頭一緊,怒上眉梢,縱使不情願,也下意識地朝門外看了過去。
那是個衣衫襤褸,頭上還戴著頂破氈帽的乞丐,他雖然形容落魄,但走路的樣子帶著幾許不凡的氣質。縱然一身髒,卻難掩那亂發下的星眸,還有舉手投足間讓人無法忽視的風骨。
待到兩人相視,素梅這才忍不住在釋空的背後緊緊攥住了他的袍子。
倒是那乞丐麵不改色的,帶著幾分儒雅朝她屈身行了個禮,“在下宋慈,見過方娘子。”
“什麽娘子,你這登徒子,莫要說些羞人的話!”
“羞人?”宋慈直起身,臉上的戲謔也恢複成了往日的斯文儒雅,隻是這說出的話,依然那麽刺耳,“就算此刻你我的身份變了,我不再是那柴峻,你也不再是那方玉婷,可畢竟是入過洞房的,小生怎麽可能認錯!”
此時莫說素梅,就連釋空的眉頭也緊到了一處。但他畢竟是上過金鑾殿,可以舌戰群臣麵不改色的天之驕子,縱使大敵當前,山崩地裂,也不能動他分毫。
“宋公子是讀書人,怎可出言侮辱一位姑娘,貧僧確實與素梅兩情相悅,這是我的劫,我定當償還,可素梅姑娘是清白之身,怎能任人汙蔑,辱了芳名!更何況,您還要牽扯上我的亡妻,這未免太過下作了些吧!”
他的那句“兩情相悅”傳到了素梅耳中,有了這話,縱然此刻要粉身碎骨,為他赴湯蹈火,素梅也認了!如他所言,釋空又何嚐不是自己的“劫”,她願為他拋棄一切!想到這裏,她握緊了拳頭,做好了隨時衝出去拚個你死我活的準備。
宋 慈 卻 笑 了 。 “ 都已經到了這般地步,大師還要為了故人而犧牲嗎?”
這話中的“故人”雖沒有點名,但很明顯,正是那常煜的夫人薛凝霜。
“宋公子與貧僧說這些是何意?你們不是早就開棺驗屍,還方小姐清白了。試問一個已故去了十年的人,早就化作了白骨,又怎麽可能去殺人挖心?事到如今還說這些,究竟是何用意?!”
宋慈本想將那幾位受害人都一一細數了,但見釋空這個反應, 便知自己開門見山便是了。
“沒錯,方小姐當然不可能自己殺人挖心。宋某想說的是,關於那幾位受害者,包括柴峻在內,都是些道貌岸然,人麵獸心之輩。原來,我以為僅僅是因為這個,他們才成了被挖心的對象,但後來, 通過棺材裏的物件我聯想到了董興邦,又因為董興邦和一位叫酒兒的姑娘,讓我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場瘟疫……”
釋空微微色變,沉聲道:“貧僧愚昧,不知宋公子要說些什麽?”宋慈笑了,“迄今為止,方玉婷已害了四人:一位是姓聶的秀才,一位是姓張的買辦,一位是長樂鄉的原師爺吳晉,還有一位姓嶽的富家公子。再連同那被下了婚書卻受害未果的畫師柴峻,應該是五人才對。”
他見釋空沒有回應,又繼續道:“我們得到消息,說那棺材本要打造七口,最後有一口棺材出了差錯沒能按時做成,但這是不是說明凶手一開始就已謀劃好了要殺七人才善罷甘休?而這幾位收到婚書的,雖看起來除了心術不正、暴虐荒**之外,好像沒有別的交集, 可我卻聽說董大人三年前曾回到長樂鄉主持了一場祭祀大典,當時為了給荊河鎮因為瘟疫而死傷的百姓祈福,周邊幾個鄉鎮的鄉紳學士都有參加,其中有一個儀式是歃血為誓,以表虔誠。而遇害的這幾人中,那買辦因為三年前的瘟疫賺了不少黑心錢,吳晉就更不用說了,雖是朝廷官員,卻做盡了壞事,也因為瘟疫發了橫財。嶽家公子,聶秀才,乃至柴峻,也都從那場瘟疫得了好處,他們幾人為了撇清關係也好,假裝聖賢也罷,全都參與了祭典,也都參與過歃血為誓。如此說來,豈不是太巧了?”
聽到這裏,釋空麵無表情的臉終於有了些動容,他轉頭看向宋慈,同時握緊了手中的佛珠,“那又如何?”
宋慈雖然挑起了這個話頭,卻又偏偏不肯接著說下去,而是話鋒一轉,沉聲道:“其實關於女鬼挖心一案,有一點我一直想不明白,那就是借了方小姐之名的凶手,為何會在殺死他們的同時,還挖去了他們的心?這挖了的心是用來幹什麽的?帶著這樣的困惑, 於前幾日,我假扮柴峻與方小姐入了洞房,直到看到了那棺材裏的木匣子,這才明白了其中的用意。”
不等釋空回應,他身後的素梅姑娘忍不住好奇地探出了半個頭, “你是說那冰?”
“沒錯,那棺材裏放了一口木匣子,裏麵鋪滿寒冰。隻是,素梅姑娘不是聲稱自己是無辜的嗎?既然你和那殺人的女鬼沒關係,又怎知棺材裏有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