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宋慈2

第一章 神秘掃墓人02

想到這裏,宋慈看了看徐延朔,這江湖上的事,他知道的比安盛平要多。

徐延朔果然沒有令他失望,也明白他心裏的疑問,解釋道:“迎風閣以殺人取命為營生,但他們殺的多是些朝廷要犯,所以我們與迎風閣之間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隻要他們不濫殺無辜,我們就可以睜一眼閉一眼。至於這些已經退隱的,因為殺手是把自己和家人的頭提在褲腰帶上的營生,所以入迎風閣前,就已經簽好了生死狀。隻要你給迎風閣賣命,迎風閣就會終生保護你的家人。退隱後,也不會叫人去幹涉你的生活。如果有人敢去報仇,那迎風閣必定護你周全,若是保不住,也會為你報仇雪恨。”

“這位姑娘,既然如此,難道你家夫人認識那方玉婷不成?”安盛平回過身,讓那名叫素柳的小姑娘麵對著自己,語氣溫柔地問道, “若是不認識,怎麽會來給她上墳燒紙?”

素柳搖搖頭,臉又紅了,“小的也不知,夫人什麽都沒說,隻交待讓我留下來打掃。”

接著,她又似乎想起了什麽,“不過……” “不過什麽?”

“雖然我不識字,不知道這是那女……方小姐的墓,可我看得出,我家夫人是真心來祭拜她的,而且夫人還掉了幾滴眼淚。”

“掉淚?”

奇怪了,一個退隱殺手的夫人,怎麽會認識那方玉婷?方玉婷又怎麽會和這種人扯上關係?

“那你家夫人,現在在哪裏?”

“她……她到法源寺去了,說是要找那釋空大師打個招呼。”

宋慈越發納悶了,“她竟連釋空也認得,四郎,你不是說這長樂鄉再找不出認識方玉婷的人了嗎?看來,你這消息不夠準確啊。”

安盛平苦笑,並沒有回應,但是很快,他們就見到了這位為方玉婷落淚的常夫人。

安盛平原以為,自己的姐便是這世上最溫婉賢淑的女子了,也許是因為年紀的緣故,又也許是因為那常夫人已經做了母親,所以她看起來雖然比安雨柔要年長幾歲,體態也略豐腴些,但她臉上散發出的那種與世無爭的安逸,叫人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就連站在她身側一向沒有人味的釋空,看起來也多了幾分祥和,仿佛沾染了些溫情。

她的華美溫柔雖與安雨柔有著相似之處,可細看之下,又有著些許不同。

安雨柔喪夫多年,這些年來一直獨守空房。雖有著才女的氣質, 眉宇間卻總帶著股淡淡的哀愁。而那常煜的妻子舉手投足間都洋溢著幸福感,眉梢嘴角無一不帶著溫暖。

隻是不知為何,宋慈仿佛在哪裏見過她,竟覺得有些眼熟。“哎呀,娘,是他!”

常夫人身邊站著一個俏麗的小姑娘,她看起來七八歲的年紀, 穿著件豆青色的褙子,襯托得小臉白裏透紅,眨著一雙大眼睛,睫毛又長又翹,十分靈氣。

宋慈這才恍惚想起,他剛到長樂鄉那日,曾經繞路去望月樓買過芙蓉蓮子糕,當時他正要出門,外麵走進來一對母女。

“是你!”

宋慈也笑了,想不到竟這麽有緣,又和她們碰上了。

那常夫人顯然已經沒了印象,別過頭,看著女兒,“婉兒認識這位公子?”

“娘,您不記得嗎,他就是那日在望月樓跟我們爭蓮子糕的那個人!”說完,又噘起嘴,看了看宋慈,“你這人真沒規矩,一人一斤還不夠,就剩下兩斤了,你卻都買走了!”

宋慈恍然大悟,原來那日他走出店門後,那小姑娘之所以會追出來,竟真的是為了追自己。

他連忙彎下腰,朝她行了個禮,“對不住常小姐了,那日剛到此地,並不知有這些規矩。”

“婉兒你休要胡鬧!”常夫人臉上有些掛不住,急忙將女兒拉到自己身邊,她柳眉輕蹙,反而給那張原本就很美麗的麵容又添了幾分生動。

“你還不快向這位公子道歉!”

那名叫婉兒的小姑娘看看宋慈,似乎有些不情願。

宋慈趕忙擺擺手,“夫人嚴重了,這事本來就是宋某有錯在先……”

“娘,您看,他自己都這麽說了,那我倆就算兩清了!”說完, 狡黠地瞅著宋慈眨了眨眼,那模樣又可愛又俏皮,就連一旁板著臉的徐延朔看了,也不禁微微笑了。

“常夫人,請恕晚生唐突,方才,您是不是去後麵的鳳棲山拜祭了方玉婷?”雖然見了麵,可幾人尚未正式打招呼,因此小小的插曲過後,安盛平還是道出了他們前來的目的。

常夫人顯然沒料到自己去祭拜方玉婷這事會被人知道,她有些緊張地站直了身子。

“請問公子是……”

不等他們自己介紹,一旁的釋空卻先開了口。 “ 這位公子是董夫人的弟弟,郡公家的四公子安盛平,這位是聖上親封的金刀名捕徐延朔徐大人,至於這位……”

釋空也不清楚宋慈的身份,因此隻能等他自我介紹。

“在下宋慈,是安公子的朋友。”

他隻簡簡單單地說了這麽一句,其餘的竟真的一字不提了。

釋空看著他,總覺得這人不簡單,可卻完全摸不到他的底細, 因此也沒有再說什麽。

反而是那常夫人,聽到其他人的名字還好,可聽到徐延朔的名號時,顯然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她下意識地看了看釋空,釋空不動聲色,看起來似乎很是坦然,可他越是這樣,那常夫人越是不安心。

這反應在眾人眼中,又是另一番解釋。

在徐延朔看來,她之所以會緊張,隻因為她丈夫是一個殺手, 而自己是一名捕快。試問她怎麽會不怕?

在安盛平看來,卻又覺得她肯定是隱瞞了什麽,既然她能去祭拜方玉婷,這就說明她二人是認識的。而現在,當她聽到徐延朔的名字時,肯定是怕被人查出自己與方玉婷有淵源。

至於宋慈……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女子,當遇到危險或是需要幫助時,最先想到的一定是自己可以依靠的人。常夫人看向釋空時的目光充滿了期待,所以,拋開別的不說,她與這釋空一定有關係!

常夫人一隻手將女兒拉到了自己的身後,另一隻手偷偷地在袖子下麵握成了拳。距離她最近的是安雨柔,這一次,連安雨柔也看出了她緊張的情緒。

“婉兒愛吃芙蓉蓮子糕啊!”安雨柔突然笑了笑,回過頭,朝著身後的映月和那小丫鬟招招手,“我記得車上剛好有一盒。映月,你和心兒帶常小姐去嚐嚐 。” “不……不用了,”常夫人搖著頭,勉強擠出一抹笑,“董夫人太客氣了。”

婉兒不知道大人們的心思,聽到有蓮子糕吃,眼裏綻放出了光芒。她扭頭看著母親,那眼神仿佛能化開冰雪一般,令常夫人也沒了拒絕的底氣。

“去吧,就當是我賠給婉兒的!”安雨柔仍舊沒有看宋慈一眼, 朝著那常夫人和她女兒溫柔道,“上次那蓮子糕是我托宋公子買的,如今由我來還,也是應當的。”

聽她提及自己的名字,宋慈心頭一熱,突然有種回到從前的感覺。

“娘!”婉兒看著她,哀求地喚了一聲。“去吧,”常夫人無奈,搖了搖頭,“別亂跑,可千萬別給兩位姐姐添麻煩!”

“是,我知道了。”

說完,婉兒便乖巧地從她娘身後閃出來,跟著映月和心兒,一蹦一跳地朝著外麵走去。

“素梅。”

常夫人叫了一聲,她身旁唯一的那個丫鬟趕忙迎了上來,“素梅在。”

“還不跟上去照顧小姐!”

“是。”

那素梅看起來似乎比那在方玉婷墳前收拾的丫鬟要聰明許多, 說起話來低眉順目的,一直沒有抬頭。

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倒是很有大戶人家裏下人們該有的風範。

偏在這時,方才在山腰上打掃方玉婷墳塚的素柳也趕了回來, 她一腳跨進院子,便瞧見素梅正跟著自家小姐一起往外走。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快走了幾步,也沒先去和夫人打招呼,而是幾步跑到了那素梅的跟前。

“姐!他們……他們……”

素柳氣喘籲籲的,顯然是從那鳳棲山跑下來的,隻不過她是個女子,又不會功夫,所以才會耽誤這麽久。

素梅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莫要再說話,然後左手輕輕一抬, 勾住了素柳的手腕,順勢讓她轉了身,拉著她一起走出了院子。

而就在她們離開時,那素梅終於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也難怪她方才一直不肯抬頭,原來她那左半邊臉上,有一塊孩童巴掌大的類似被火燒過的傷痕。

雖然她右臉還算秀麗,可這疤痕剛好遮住了她左邊的顴骨和半個眼角,乍看之下,就像是白皙的麵孔上爬滿了淡粉色的蚯蚓,生生毀了她原本出眾的容顏。

“太嚇人了!”就在她們幾個女眷走出院子的時候,阿樂望著那兩個丫鬟的背影忍不住喃喃起來,“同樣是丫鬟,怎麽這素柳姑娘長得這麽好看,而這素梅卻這麽醜?一天一地,簡直兩個極端!”

“阿樂!”

宋慈蹙緊了眉,覺得自己是該好好管教管教他了。想起什麽就說什麽,也不看看場合。

尤其是,還當著常夫人的麵,而且,宋慈明顯從那常夫人的臉上看到了不悅。

“其實,素梅和素柳乃是一對親姐妹。”待到她們徹底從眾人視線中消失,常夫人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惋惜道。

“什麽?親姐妹!”阿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夫人,您說她二人!”

“正是,素梅比素柳大兩歲,但她們卻是嫡親的姐妹。” “那為何……”

阿樂沒有說完,但是不用說也知道他的意思。其實不隻是他, 在場的其他人也忍不住被這話題吸引了,有些好奇起來。

“她們兩姐妹也是可憐人,”常夫人解釋道,“幾年前,鄰村鬧饑荒,很多人都外出乞討,為了幾口糧食,打家劫舍的事情也不少。她們姐妹家原本還算是富裕人家,可那種時候,你有的別人沒有, 人難免會生出惡毒的心……也就是那個時候,有人放了一把火,燒了她們家的房子,燒死了她們的父母。素梅為了救自己的妹妹,被火灼傷了臉。後來我遇到了她們,覺得這對小姐妹很可憐,而且她們的感情也讓我想起了……總之從那以後,她們就一直跟在我的身邊。我聽素柳說,原本她姐比她還要漂亮幾分。”

常夫人這一番話說完,各人心中都有著不同的感悟。

而此時,阿樂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搔搔頭,傻笑了一下, 試圖來遮掩自己的過失。

安雨柔自然明白,這常夫人不想太多人知道她們的事,便朝著旁邊點了點頭,周嬤嬤立刻會意地找了個借口躲了出去。臨出門時, 還叫上了愣頭愣腦的阿樂,還有那好像塊木頭一樣的安廣。

不相幹的人都出去以後,常夫人顯然是鬆了口氣。其實安雨柔方才也想走,畢竟她對查案沒興趣,可若是連她也走了,留個婦人獨自和幾個初次見麵的男子共處一室,又十分不禮貌。所以,她便留了下來。

“有什麽話,夫人盡管說吧。這裏都沒有外人,您不用擔心。” 聽了安雨柔的話,常夫人又一次抬起頭,看了看釋空,這次釋空沒有閃躲,而是朝她微微頷首,示意她可以將實情全都說出來。常夫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話還沒說,眼眶卻先紅了。

“實不相瞞,我與方小姐確實是舊識。”她麵露悲傷,本就姣好的麵容,因為哭泣更加讓人心生了幾分憐憫,“事實上,我們不僅僅是舊識,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

她擦擦眼角的淚,娓娓道來,“我本姓薛,單名一個霜字,小的時候家裏窮,父母把我賣進了方府當丫頭。那一年,我五歲,方小姐四歲。夫人嫌我名字不夠好聽,給我改名叫凝霜。從那日起,我就跟著小姐,陪她念書,陪她做女紅……早起時,我幫她梳頭,她畫畫時,我幫她磨墨,夏日裏,我們一起去湖上泛舟,天涼了,我們就窩在被窩裏說話……那些年,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無憂無慮,無牽無掛。”

許是回憶起了那些美好的時光,她的臉再一次有了光彩。 “隻可惜好景不長,那日,是我發現了小姐的屍首……她用一條白綾掛在房梁上,早就沒了氣息……”

“這方玉婷,真的是自殺的?”安盛平皺著眉問道,“難道她真的與他人有染!”

聽安盛平這麽問,常夫人立刻皺起了眉頭,朝他丟去一記冷冷的目光。

“小姐不是那種人!”

“沒事的,常夫人,你慢慢說。”比起安盛平,安雨柔顯然更懂女子心,她將手放在常夫人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有什麽你盡管說,吾弟和徐大人,一定會還方小姐一個公道。”

常夫人委屈多年,一直在心底藏著這個秘密,如今有人可以為自己做主,終於忍不住釋放出來,“其實,這一切還要從江公子開始說起……”

江公子,自然就是江鳴赫,也就是此刻站在她身後的釋空大師。“這長樂鄉誰不知道我家小姐和江公子有婚約,所謂樹大招風,江公子當年一舉高中,而且他殿試時也備受聖上賞識,這種天大的好消息自然是傳得人盡皆知。小姐是江公子未過門的妻子,而且方家本來就有錢有勢,所以也因為這樣,小姐被那銀狐給盯上了。”

“銀狐?”安雨柔詫異道。這畢竟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況且她又不是江湖中人,所以並不知曉常夫人口中的“銀狐”是什麽來曆。

不過當徐延朔聽到此人的名字時,不禁倒抽了一口氣。“怎麽會是他!”

“徐大人,這銀狐到底什麽來頭?”看到他的反應,宋慈也不禁好奇起來,試探問道。

“這……”

徐延朔抬頭看了宋慈一眼,仿似有話想說,但他又轉頭看了看常夫人和釋空,將那些話語悉數吞進了喉嚨裏。

見徐延朔支支吾吾的,一旁的安盛平恐他是因為有女眷在,不方便相告,所以隻好替他來解釋。

“那銀狐原名蕭萬力,之所以得了這麽個稱號是因為他心狠手辣、禽獸不如。他是個強盜、采花賊,同時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他曾在一年之內奸殺了二十三人,而這還隻是官府查出來的, 未查出的無名受害者,不知還有多少……”安盛平提及此人,也是覺得背脊發冷,“他作案時,總是挑選有些家底的富家女,先是將女方劫走,再向其家人索要錢財,而當女方家中拿了銀兩送到他指定的地點時,換回的往往是妻子或女兒的屍體。而且經過仵作檢驗, 這些姑娘生前都受到了殘忍的虐待和侮辱……”

常夫人點了點頭,她目視前方,仿佛又看到了當年的場景,“那銀狐不是人,他幾次想要欺辱小姐,可我們小姐性子烈,寧死不屈, 所以他直到最後也沒有得逞。”

“你是說,你們小姐就這麽完好地回來了?”徐延朔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以那銀狐的作風,就算得不到,也不會把受害者活著放回去。

“原本,他也是想殺了我們小姐,不留活口,可就在他想要下手之際,我們小姐剛好遇到一位高人,他正好經過,救了我家小姐。可真正的災難,卻是從小姐回了府之後才開始的……”

說到這裏,安盛平和徐延朔都點了點頭。的確,對於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來說,有什麽比貞潔名聲更重要的。何況,那將她擄走的還是個臭名遠揚的禽獸。

“所以,你家小姐被救回來以後,便有人懷疑她的清白?” “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就算我們再怎麽遮掩,那件事還是被有心人傳到了江家二老的耳朵裏……”

常夫人說完,看了看釋空。釋空雖然沒有什麽表情,但直到這一刻,眾人才明白他為什麽會不顧家裏的反對辭了官,還剃發為僧。

原來,他唯有用下半生的孤寂才能夠償還這情債。 “小姐不堪受辱,也不想被人懷疑,絕望之下,隻能以死來證明自己的清白。”說完,那常夫人冷笑一聲,“隻是小姐不知,她換來的卻是比被人糟蹋更不堪的流言。”

如果方玉婷在這種情況下還執意要死,那肯定是為了別的男子。所以,才有了什麽負心人一說,甚至有些人還說方玉婷死前被人騙去了身子,懷了身孕……

這方玉婷也是個苦命的人,銀狐沒有殺了她,她卻被流言所殺。銀狐沒有玷汙她,她卻被無知之人辱沒了名聲。

想到這裏,宋慈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麽她隻殺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了。

隻是,既然他們已經確定那“方玉婷”是被人假扮的,這說明假扮她的人,應該和她有些淵源。起碼,那人應該知道方玉婷是蒙冤而死,所以才會以她的名義來殺人。

除了這常夫人,又有誰知道她當年死亡的真相呢?

“關於這件事,常夫人可有告訴過其他人?”宋慈問道,“請您務必如實相告,因為此事事關重大,極有可能與最近那女鬼挖心案有關!”

“知道這事,且在這長樂鄉的,隻剩下我和江公子,其餘的人早就不在此地了。”

她說這些時,表情十分淡然,很明顯她並不留戀過去。她現在過得很好,從一個小小的丫鬟變成曾經名噪一時的迎風閣的四大護法之一常煜之妻,這身份猶如天差地別,想來也有著一番曲折。

和宋慈一樣,安盛平也有著同樣的疑問,“常夫人,既然那方家人都遠走他鄉了,你又為了什麽而留下?”

“這……”她似乎有些羞澀,即便已經過了少女臉紅的年紀,可臉頰掛上紅雲後,她依然美得令人陶醉,“實不相瞞,當年那救了我家小姐的高人,便是我現在的官人。”

“什麽?你說常煜!” “不可能吧,那常煜不是……”

沒人想到她會這麽說,倒不是因為別的,隻是那常煜之所以會成為迎風閣的四大護法之一,不僅因為他功夫了得,更因為他一向無情,隻要收了指示,不管是八十歲的老人,還是八個月的嬰兒, 他都能下得去手。

他一生殺人無數,從沒聽說他救過人,而且救的竟還是個女子!

常夫人見他們難以置信的樣子,幽幽笑了,“我知道他以前是個什麽樣的人,也知道他在世人眼中是個冷血的惡魔。可在我看來, 他是這世上最好的男子,和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相比,他才是真英雄、大丈夫……當年的事,小姐感激他,我也感激他。所以,所有人都走了我卻留了下來。而如今,他早就不再是當年那個殺手了,我也不是方家的丫鬟,我和他,隻是一對平凡的夫妻,在這小地方過著我們平凡的小日子。”

釋空目視著前方,不知為何,宋慈覺得他的神情似乎有些落寞。如果方玉婷不曾遇上銀狐,經曆了一係列的變故,那釋空和方玉婷也能成為一對羨煞旁人的神仙眷侶吧。

“常夫人,宋某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夫人成全。” 常夫人蹙眉,“有什麽事,宋公子請說。”

“宋某想要開棺驗屍。”

此話一出,別說常夫人,連原本沉默不語的釋空都吃了一驚。雖然這個要求之前安盛平也跟釋空提過,可他根本不可能答應。況且,他雖然和方玉婷有婚約,但畢竟尚未完婚,不是一家人,因此他完全可以拒絕,聲稱自己沒有這個權利,也奉勸他們不要打擾逝去之人的清淨。

想不到,此時這個毫無背景的神秘青年竟會舊事重提。

“不行!”常夫人因憤怒而紅了臉頰,她強壓著怒火道,“先不說我隻是個下人,沒有權利決定主子的事。就算我可以,我也不會答應!你們這麽做,不怕遭天譴嗎!”

“常夫人,您也說了,方小姐是無辜的,她死的時候已經背負了太多罪名,如今這城裏的挖心案又指向了她,您說,她冤枉不冤枉?”

常夫人沒想到他會這麽說,不由得愣了一下,隨即又落下了淚。是的,小姐死得太冤了。

十年前,方玉婷就是死在了流言裏,如今那些人又把這殺人的罪名扣到了她頭上。

十年前,方玉婷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沒辦法拋頭露麵為自己辯解,現在她已經死了,更是說不出了……“那也不能……”

這一次 ,常夫人的語氣明顯有了動搖 。 “ 姐,”安雨柔適時將她的手緊緊攥住,柔聲道,“你我都是女子,你應該知道名節二字有多重要。當年,方小姐就是死在這事上,她最在乎的就是名節!可如今,她不僅被人誣陷是女鬼,還被誣陷犯下了多起殺人挖心的案子……如果她泉下有知,怎麽能受得了這種侮辱!”

這一席話,深深地刺痛了常夫人的內心,她呆愣了良久,這才轉過頭,哀怨地看著釋空。

釋空沒有說話,但這些勸說,無疑也說進了他的心裏。

“阿彌陀佛……”釋空雙手合十,閉目搖了搖頭,然後跨步走了出去。

因為房中有男有女,還有寡婦和和尚,所以方才幾人談話時並未把屋門關上。此時,釋空跨步走出去,隻留個落寞的背影,透著無限的淒涼。

常夫人似乎有話要說,但終究隻是點了點頭,她望著釋空走遠的背影,輕輕合起了眼簾。她的手中一直拿著一串珊瑚佛珠,此時纖纖玉指一顆顆撚過,那珊瑚仿似血滴一般在她指尖轉動。

為了尊重死者,驗屍進行得十分隱秘,也沒有特意挑選日期, 反正宋慈和阿樂總是隨身攜帶著工具,因此擇日不如撞日,他們叫了幾個寺廟裏的小和尚幫忙,即刻就開始了。

從墳墓的完整度以及土壤的情況來看,這墳已有多年未動過了, 所以關於女鬼從地裏爬出來一說,明顯不成立。

挖出棺材時,倒是令眾人都吃了一驚,因為那棺木的材質甚至花紋都和幾位受害者家中發現的一模一樣。隻是,既然這棺材埋在地下,那抬到幾位受害人家裏的又是什麽?

打開棺蓋,那方家小姐早就化成了一具白骨,全沒了生前的顏色。

常夫人畢竟是一介女流,而且還帶著女兒,不方便在一旁,便由安雨柔陪同,一起在山腳下的涼亭中飲茶。

而釋空則站立在不遠處,他幾乎沒有睜眼,一直在低聲地誦著經文,為那方小姐超度。

“怎麽樣?”待到宋慈終於站起了身,擦著額上的汗珠,安盛平這才遞過一杯涼茶,沉聲道,“真是方小姐嗎?”

宋慈拍了拍手,接過茶杯,飲了一口,“骨齡對得上,確實是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女,而且死了很久了。”

“ 這 麽 說 來 , 那 女 鬼 真 的 不 是 方 玉 婷 了 ?” “ 肯定不是,況且這墳頭多年沒人動過了,泥土的顏色和我在棺材上找到的也不同,這裏的土質偏幹,泥土發黃,那棺材上的泥土有些潮濕,而且顏色發黑。”

安盛平點了點頭,“看來,還真是有人冒名頂替的。隻不過……到底是誰呢,這人這麽做的目的又是什麽?她究竟是出於好心,想為那方玉婷打抱不平,還是單純地隻是借了她的名字,想要嚇唬人而已?”

這些謎底都等著宋慈他們去解開,可隨著查案的日子越來越久, 謎題反而越來越多。

安盛平不禁轉過頭,長籲了一口氣,卻看到那正站在不遠處誦經的釋空。

不知為何,看著釋空緊鎖的眉頭下那緊閉的雙眼,安盛平突然覺得,他似乎並不像想象中那麽悲傷。原以為,開棺驗屍會令釋空發瘋,可他卻出奇地平靜,好似那墳墓裏埋的根本就是個陌生人, 並不是他深愛了十年的女子。

也許,時間真能磨平一切,無論是熱情還是憂傷,最終都會煙消雲散。

夜幕低垂,屋外雖是一片寂靜,但屋內卻是燈火通明,好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幾名穿著打扮豔麗的舞姬搖曳著婀娜的身軀,在燭影下放肆舞動。

席上斜倚著一華服公子,雖然年紀不大,但眼窩青黑,一看便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他雖然唇角帶笑,但目光呆滯,左右臂膀各摟著個身穿薄紗衣裙的女子,一個正在幫他斟酒,另一個則用了雙純金的筷子,夾起一粒烤製得滋滋流油的櫻桃肉,淺笑著送進他的口中。

那男子腳下還匍匐著一名豔麗至極的女子,容貌身姿遠在他身側那兩位美人之上。但此刻,這女子隻能謙卑地俯在他的腳邊,眉目低垂,一雙纖細的小手輕柔地幫他揉著雙腿。和屋內其他女子不同,這女子穿了件長及拖地的搖尾長裙,且布料厚重,將下半身包裹得嚴嚴實實。

男子偶爾會低下眼簾輕輕掃視她一眼,但眼神中不見半點柔情, 有的隻是一股令人隱隱發寒的暴戾氣息。

屋內沒有其他客人,隻在主桌下首放了一套客座。案幾上擺放著美酒珍饈,看來即便隻有一位客人,這主人也沒有怠慢他的意思。

與那無精打采的主人相比,這客人倒是要風雅俊朗上幾倍。

他穿了件寶藍色直裰,袖口處縫金色纏枝暗紋,頭束一頂青玉發冠,上麵雕著隻栩栩如生的雲雀,那雲雀作展翅狀,口中還銜著一顆鏤空的金珠。他麵頰幹淨俊雅,鼻梁高挺,一雙狹長的鳳眼微微眯起,仿似帶著無盡的笑意。

那客人雖是薄唇,看起來有些薄涼,但唇角帶笑,和他那雙眼睛倒也呼應,讓人看了有些挪不開眼。

堂上那主人摟著兩位美人,卻毫無半點興致,顯然已經厭倦了。他麵無表情地瞅著眼前一眾舞姬,意興闌珊道:“耘祁啊,她們說這歌舞是新排的,可怎麽本王看著,跟之前那幾支曲子沒什麽差別啊?”

那被他稱作“耘祁”的男子放下手中的酒杯,笑道:“是五王要求太高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碧雪姑娘那般身姿婀娜、歌聲曼妙, 讓人一見傾心哪。”

此話說完,那主人還未開口,他腳下匍匐的美人倒先愣了,她抬起頭,迅速瞅了一眼那位“耘祁”公子,眼神中滿是驚詫和埋怨。 “哎喲喲,難不成你對碧雪有這樣的心思……”那主人邊笑邊俯下身,用手輕輕抬起腳下美人的下巴,“聽聽,竟有人這樣誇讚你,要不要本王成全,把你賞給安公子?”

原來,這堂下坐的不是別人,正是當朝郡國公家的二公子,同時也是安雨柔和安盛平的二哥安盛乾。

這安盛乾字耘祁,而現在和他對話的正是當朝的五皇子— 趙埛。

這兩人雖年齡相差不少,但拜在同一位先生門下,因此相識多年,算是至交。不過就算他二人關係再好,那碧雪也不敢承了五皇子的話。她本就驚恐,生怕主人懷疑自己與那位安公子有私,此刻聽到這番話,更是嚇得麵無血色,垂頭狠狠地磕在地上。

“碧雪對主人絕無二心!主人不要啊!”

這五皇子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宛若一把鐵鉗,全然不帶半分憐香惜玉之情,疼得她幾乎要當場落下淚來。

安盛乾雖然是挑起了這場爭端的始作俑者,但比起碧雪的驚恐和五皇子的憤恨來,他卻顯得滿不在乎,話鋒一轉,雲淡風輕道: “不過再美的人,也有被厭倦的那日,我這裏倒是有個小禮物,不知五王殿下有沒有興趣?”

“哦,禮物?”五皇子挑起眉頭,手上的力道也輕了幾分。

安盛乾沒說話,舉起雙手,輕輕拍了拍。堂下立刻便有兩個身著青衣的壯漢應聲而入,這兩人提著個碩大的紅木箱子,三兩下便驅散了那群鶯歌燕舞的歌舞姬,將那箱子徑直抬到了五皇子的跟前。五皇子被好奇心驅使,這才鬆了手,放過碧雪,朝那木箱走去。

“這是……”

“您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五皇子見他不肯吐露,也不再追問,反正既然是“禮物”,應該也不會有什麽危險。於是,便放心將右手放到那木箱的蓋子上。箱子沒有鎖,因此隻輕輕一抬,便打了開來。

隨著木箱蓋子的掀起,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迎麵襲來。緊接著, 五皇子那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也變得生動了。

箱中半臥著一位紅衣美人,衣衫似火,肌膚勝雪,眉如遠黛, 唇若桃花……那麵上係著條紅絹,遮住了一雙眼睛,讓人忍不住感歎那雙眼若是睜開,會是多麽動人心弦。

“這……”

五皇子怕是多年未見過如此絕色之人,竟有些語塞起來。

安盛乾笑了,站起身,微微一揖,然後繞過案幾,朝那箱中美人走去。

“此女名喚洛鶯,天生不能言語,她幼時便被賣入勾欄院,學得一身本領,隻待成年後可以賣個好價錢。臣那日偶然見了,便覺得此女定能討五王歡心,便以重金將她贖出。”

“那她這眼睛?”

“她的眼睛生得極美,就連碧雪姑娘怕也比不上。” “ 既 然 如 此 , 那 為 何 要 將 她 那 雙 眼 蒙 上 ?” “ 因為……”安盛乾的嘴角勾起一絲淺笑,“臣親手將她那對眼睛剜了出來。”

此話一出,五皇子不禁愣在了原地。但片刻後,他卻像是明白了什麽一樣,撫掌大笑起來。

“哈哈哈,妙!妙!實在是妙!若是這世上隻有一人了解本王, 那這人必定就是耘祁你了!對嗎?”

“五王抬愛。”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似乎這殘忍血腥之事根本不足掛齒。殊不知此話聽在不遠處那仍匍匐於地上的碧雪耳中,卻是另一番滋味。

她是王府舊人,初入府時,也曾日日受寵。這不僅因她生得貌美,更因為她精通音律、長袖善舞……可五皇子生性多疑,生怕她是有心人送到自己**的奸細,硬是狠下心腸,命人將她的雙膝敲碎,又用鎖鏈牢牢禁錮,令她再不能起舞,也不能踏出王府半步。

而這安盛乾,因為深知五皇子的本性,在進獻美人時故意挑選了一個啞巴,還生生剜去那姑娘的雙目。這安盛乾雖出身名門, 又生得一副俊雅的麵貌,可這心卻比野獸還凶狠,根本毫無人性可言!

“這洛鶯姑娘雖深得我心,可到底是個美人,如今沒了眼睛…… 豈不可惜!”五皇子感歎道。

“臣聽說,一個人若是沒了眼睛,其他感官反而會愈發靈敏。” 安盛乾說著,不動聲色地抬起手,用自己的大拇指輕輕摩挲著洛鶯姑娘那嬌豔欲滴的紅唇。

洛鶯的身子微微顫抖,朱唇輕啟,似有些留戀,又有些期盼地將安盛乾的手指含入了口中。

五皇子先是一愣,而後緊縮的眉頭舒展開來,揚起頭,大笑了幾聲。緊接著也不等安盛乾解釋,直接向前幾步,俯身將那洛鶯從木箱中攔腰抱起,邁著大步,朝內室走去。

安盛乾看著他漸漸走遠,原本的笑容也慢慢收斂了起來,輕歎了一口氣,拂袖離開。

出了大門,便有人候在一旁將備好的馬匹牽上來。安盛乾沒有接過馬韁,而是轉身上了一旁的馬車。

那馬車裏有個身著黑衣黑褲,身形碩長的男子等在裏麵。他身背一柄長弓,馬上還搭著個箭筒,裏麵放了數支羽箭。那男子的臉上罩著個黑色錦紋的麵具,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透著銳利的光芒,看起來頗帶幾分英氣。

男子看到安盛乾進了車廂,馬上屈身跪在了一側。

那黑衣人雖然周身帶著股叫人不敢靠近的戾氣,但跪在安盛乾麵前時,微微屈身,低著頭,顯得十足謙卑。

“公子,事情可還順利?”

安盛乾沒有回頭,嘴角微微上挑,輕蔑一笑,“趙埛天性多疑,又怕死,當年他拜倒在那碧雪姑娘裙下,也總是擔心她是那左靖派來的細作,狠下心去叫人打斷了碧雪那雙腿……不過,這也不怪他, 畢竟左靖這人不簡單,饒是我跟那左靖麵對麵時,說話也要先想上一想……”

安盛乾說著,又擺出一副把握十足的樣子,“一個像五皇子這樣的人,遇上個又聾又啞,還看不見東西的美人,自然是正合了他的心意,必定會愛不釋手,時時帶在身側。”

那黑衣人點頭,“還是公子考慮得周全。”

說到這裏,安盛乾略作停頓,目帶惋惜地看著那黑衣人,“任梟,你們師兄妹的忠心,我看在眼裏,自然也會放到心裏。鷂兒此番犧牲,我一定不會忘記,她這雙眼睛,也一定不會白白剜了去!”

“公子言重了,隻要能幫到公子,莫說是一雙眼睛,就是要了我們的命,我和鷂兒也不會有半點猶豫!隻是,鷂兒雖不能言,可她耳朵並不聾,隻怕五皇子有所懷疑……”

原來,這黑衣人名叫任梟,是那洛鶯姑娘的師兄。而洛鶯也並非真叫洛鶯,她本名為寧鷂,和任梟都是安盛乾身邊的暗衛,已跟隨他多年。

這寧鷂確實不能言語,但卻不是天生的,而是她七歲那年練功受創所造成的後遺症。至於耳朵……其實她完全能聽到聲音,隻是假裝又聾又啞。此番又被剜去雙眼,也不過是為了贏得五皇子的信任,好留在他的身邊,為安盛乾打探消息。

“這就要看鷂兒的本事了,”安盛乾意味深沉地笑笑,又將話題一轉,沉聲道,“對了,長樂鄉那件事,辦得如何了?”

任梟目光微怔,顯然沒想到主子的話題會轉到長樂鄉上,但很快就垂首道:“回公子,目前為止還算順利。”

“嗯,那就好,我那個四弟啊,年輕氣盛,根本不懂得鋒芒太露,隻會給自己惹禍上身。”說著,又歎了口氣,“不過他自己不懂,我這個當二哥的,卻不能不替他提防著,可不能讓他上了當,被人牽著鼻子走。”

“公子放心,有我們的人看著,四公子應該不會查到什麽。”

“嗯,那就好……不過我聽說,他這次不止帶了徐大人過去,還請到他那個叫宋慈的朋友幫忙。”

“是,據回報,四公子確實請了一個姓宋的書生過去。”

“哼,竟是真的啊,”安盛乾仿似若有所思地一笑,“那這事就不好辦了……還有,那董興邦也給我看牢了,他跟左靖共事多年,若是以他為突破,總能找到那老狐狸的把柄!”

“是,任梟這就命人傳書過去,斷不會放鬆這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