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特殊的晚餐
血的漩渦在冷水中**漾,最後緩慢散開,浮起一片片花紋,複歸平靜。一塊肉在水裏清洗過後就會變得異常慘白,那是因為它內部僅存的血管中最後一點血已經完全被擠壓了出來,而沒有血的肉,注定就是慘白的。
殺那頭黑色拉布拉多犬的時候,他刻意剁掉了那隻肥肥的後腿,估摸著怎麽也有四五斤重吧。他把它分成了三塊,另外兩塊放在冰箱裏,而手中這一塊則被小心翼翼地剔除了骨頭。他一遍又一遍地清洗肉的表麵,直到確定再也沒有雜質了,這才心滿意足地把肉塊丟進了那隻巨大的魚缸裏去。
本來平靜的水麵突然翻起了陣陣水花,為了爭奪這難得的美食,巴掌大小的食人鯧爭先恐後地向獵物猛撲過去,盡管獵物已經完全沒有了生命。魚群徹底包裹了那塊狗肉,在水中不斷地來回掙紮著、翻滾著。饑腸轆轆的食人鯧吃肉的速度是異常快的,快到讓人無法想象。
雖然和這幫可怕的小魔鬼隻隔著一層厚厚的魚缸玻璃,但是他的目光依然充滿了興奮和崇敬。他渴望有這樣的速度和**,而旺盛的精力是他繼續生存下去的勇氣。有時候,夜深人靜,他常常會把自己想象成這幫在魚缸中來回逡巡的食人鯧中的一員,毫無顧忌、自由自在地露出自己鋒利的牙齒,獵捕所帶來的興奮充斥著他的腦海。
隻是奇怪的是,最近或許是哺乳類動物的肉塊吃多了的緣故,食人鯧開始越來越習慣那種特殊的血腥味了,對他投入魚缸的魚肉根本就視而不見。但是這樣又有什麽問題呢?它們的本性就是攻擊一切能吃的肉類生物,或許是自己的溺愛成功激發了它們嗜血的本性吧。想到這兒,他粲然一笑。魚群散去,魚缸中那塊狗肉**然無存。透過魚缸的那層玻璃,他分明看到了那些四處遊動的食人鯧的眼睛中所流露出的尚未滿足的渴望。
站在胡楊林邊上的小樹林裏,章桐看著麵前樹杈上可憐的狗屍發呆。顯微鏡下的比對結果是完全吻合的,而亞楠當初之所以對北西區這個案子這麽關注,想來她肯定也是看到了其中的內在聯係,隻不過兩人的發現方式截然不同罷了。
傍晚的天空布滿了緋紅色的晚霞,雙龍峪室外的氣溫也在逐漸下降。狗的屍體被凍得硬邦邦的,雖然已經死去了大半天的時間,但是屍身並沒有腐敗,而創麵的痕跡也非常清楚。章桐示意方明幫忙把狗屍體放下來,平鋪在黑色塑料布上。兩盞車載應急燈分別從兩個不同的角度照射到狗的屍體上,光線是足夠了,她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然後戴上手套,跪在一旁的地上,開始對黑色拉布拉多犬進行現場的屍表檢查。
“凶手是用同一把刀進行分屍的,狗屍體上所有的創角都非常銳利,數條淺表的切痕都帶有典型的延長線,而從被剜掉的狗眼眶裏參差不齊的表麵也可以斷定凶手用的就是那把被磨得非常鋒利的水手刀。還有一個原因,可以認定是同一把刀,就是這把刀的刀尖有缺損,所以每次的切創痕跡都會在固定的位置上留下一個怪異的直角痕跡。”說著,章桐騰出雙手在空中比畫了一下,“我在李敏的耳根部也發現了類似的小缺口,因為它不同於我們一般使用的刀,刀刃有一定的厚度,刀尖如果有缺損的話,切刺創上就很容易看出來。
“任何一把刀所造成的創麵都會有一個特殊的痕跡留下,等同於人類的指紋。所以,我可以斷定,殺這隻狗的人和前麵的一係列殺狗殺貓事件有關,而且和李敏的被害案件也有關。這裏應該就是這條狗跑丟的地方,對嗎?”章桐抬頭看著一邊站著的方明問道。
方明點點頭:“是的。狗主人反映說本來很聽話的狗在這附近突然發了瘋一樣竄進樹林就不見了,而這條狗曾經被專門送去犬隻學校進行禮儀學習,是一隻非常聽話也很懂規矩的狗,智商並不低,也從不違背主人的任何意願。就是不明白狗為什麽會突然跑丟?”
聽了這話,章桐臉上的表情頓時凝重了起來,她若有所思地低頭看著黑色塑料布上殘缺不全的狗屍體,半晌,果斷地說道:“隻有一種可能,就是狗哨子。”
“狗哨?”
“是的,狗哨是一種專業的哨子,能發出人類耳朵不能聽到的超音波,隻要懂得使用它,就能很輕易地命令狗做出任何動作,尤其是服從類工作犬,哪怕這狗沒有經過任何訓練,聽到狗哨後,它也會出於本能而做出違背主人指令的動作。”章桐一臉同情地輕輕撫摸著早就僵硬的狗屍體,長歎一聲,“可憐的小東西,我想它怎麽都不會想明白自己會死在嚴格遵守指令這個本能上。”
不遠處林子邊上的年輕女孩在聽了這些話以後,哭得更傷心了,抽泣著說道:“肯定是那個人幹的!那混蛋!那混蛋、死變態殺了我的拖拖……”
章桐和方明聽了這話後不由得麵麵相覷。
“你說什麽?你見到凶手了?”方明的神情有些緊張。
年輕女孩斷斷續續地把下午找狗的事說了一遍,然後憤憤然說道:“就是他,肯定就是他!那時候周圍就隻有他一個人,而且,他的魚桶裏有一把刀,還帶著血,我看到了的!”
“魚桶裏有魚嗎?”方明問。
女孩點點頭。
方明笑了:“釣魚的隨身帶刀很正常,便於分割魚的身體。”
章桐聽了,心卻是一動:“那刀是什麽樣的,你能跟我比畫一下嗎?大概的樣子就好。還有,它的背上是不是交叉的鋸齒狀?”
年輕女孩一邊比畫一邊點頭:“沒錯,就是那個樣子。”
章桐讓方明到一邊,小聲問道:“這條河附近釣魚的人多嗎?”
方明點點頭:“是有,但不是很多,都是一些釣魚發燒友吧。”
章桐沉聲說道:“我想,你們要找的是一個喜歡釣魚的人,受過專業訓練,他有一把水手刀,刀尖斷口在1.5~1.8厘米。那人性格內向,不太引人注意,卻極富心機,而且,他獨居的可能性非常大,家裏還養了熱帶魚。當時你和王教導員一起調查北西區案子的時候,應該對這種人有印象,對嗎?我記得你應該就是住在北西區的。”
方明點點頭,一言不發,臉上的神情格外凝重。
遠處,一群晚歸的烏鴉被驚動了,撲騰著翅膀猛地騰空而起。
章桐依舊坐在臨時的辦公桌旁,現在她心中隻有一個疑問,那就是為什麽王亞楠屍體上的刀痕無法和那把水手刀匹配上。她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顯微鏡,紋路始終都無法比對上,而遊泳池出水口的閘門是無法造成這樣的傷口的,除了電鋸!
太陽穴疼得厲害,章桐抬起頭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機,靜悄悄的,李曉偉一直都沒有電話打過來。她開始擔心了,不知道是否一切都順利。來的時候也沒有帶止痛片,她隻能長歎一聲,強迫自己集中精力去思考眼前的問題。
難道說是因為自己的情緒太不穩定了,所以才會一直都無法抓住凶手的尾巴?她皺眉想了想,站了起來,快步走向後麵的解剖室,拉開冷凍櫃門,3327,她又一次開始仔細查看王亞楠的斷手創麵。
突然,她呆住了。
“天呐,我怎麽這麽蠢!傷口是死後造成的!”章桐衝到室外撥通了李曉偉的電話。
“我剛拿到檢驗報告,正在趕回來的路上。差不多還有一個小時的路程吧……”電話剛接通,李曉偉興奮的聲音就在電話那頭傳了過來,但是他沒有聽到章桐的說話聲,便感到了異樣,“出什麽事了?”
章桐深吸一口氣:“亞楠不是被那個凶手殺的,她的死是被刻意偽裝的,我剛才查了她的病曆記錄,知道她在死前一直在服用葉酸,我懷疑她的葉酸被人做了手腳,但是現在已經無跡可尋了,因為我沒有在她死後的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我感到自己好無能!”
李曉偉長歎一聲:“不,你冷靜一點,你沒有錯,目前這些證據足夠證明她的死有很大問題,我很快就趕回來了,你馬上鎖好辦公室的門,不要讓任何人進來!除了我,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難道說……那孩子……”章桐感到天旋地轉,她不得不伸手扶住身邊的圍牆。
李曉偉的聲音格外沉重:“你的判斷是正確的,對不起。我已經聯係了趙副局長,後麵的事就交給我吧,你注意安全。”
“我知道該怎麽做了,謝謝你的提醒。”章桐果斷地掛斷電話,然後回到房間把屍體推了回去,鎖好門,也沒回辦公室,隻是拿了一件外套離開了雙龍峪分局。
夜晚的天空深邃而悠遠,一顆流星劃過天邊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沒想到方明會站在自己的家門前,所以在短暫的驚訝過後就是一臉的驚喜:“你來啦,快請進!”要知道在這之前,自己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請到方明來自己家坐一會兒的,哪怕隻是一小會兒,因為不隻是身份的問題,私底下方明根本就瞧不起他。
但是冥冥之中就有一根無形的線把他們緊緊地聯係在一起。他和方明是從小玩到大的同學,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件可怕的事情的話,他現在肯定也和方明一樣有著正當的職業,至少不會低著頭過日子。
在周圍人的眼中,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而且也不吉利,因為他的父親就是因他而死,至少在母親眼中是這樣。
不過母親的出現與否,對於作為名義上的兒子的他,都已經不重要了。
方明眉宇間神情顯得有些疲憊,他手裏拎著兩瓶酒,還有打包的雞爪和花生,晃晃悠悠一言不發地進了門。
關上門後,方明先是厭惡地瞥了一眼他身後的大魚缸,接著順勢一轉身,衝著他晃晃手中的酒瓶,很隨意地拉開屋裏的折疊桌子:“來,喝一杯,今晚我請客。”說著,他皺了皺眉,嘴裏嘀咕道,“你那老媽呢,今天沒來看你嗎?”
“她最近又認了一個幹兒子,估計早就把我忘了吧。”他苦笑道,“反正我已經習慣了,我又不是她的親兒子。”
昏黃的燈光下,屋裏的一切陳設都變得有些搖曳不定,窗外氣溫有點不正常,突然下起了暴雨,樹枝拍打在玻璃窗上,發出了劈劈啪啪的聲音,就好像有人在不斷地敲打窗戶一般。
酒杯是那種一次性的紙杯,這倒沒什麽的,他本來就不在意這些細節。隻要能喝得暢快,就已經達到目的了。一個人的時候,他也愛喝酒。“吃,我們聊聊。”看得出方明心情沉重。
“怎麽了,有什麽想不開的嗎?”他小心翼翼地問道,說實在的,打心眼兒裏,他還是很害怕方明的。畢竟他是警察。而這麽多年來自己的生活所需,很多都是方明的慷慨贈予。所以與其說是曾經的同學,倒不如說是親如手足的兄弟。但是讓他感到痛苦的是,在別人麵前,方明都會裝作不認識他。
“沒……沒什麽。隻是想陪兄弟你喝喝酒而已。”方明長歎一聲,絲毫不去在意自己眼角滲出的淚花,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還有半小時,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隱約感覺到了異樣,便輕聲說道:“阿明,你有心事,說吧,憋著不好。這麽多年來我一直沒有什麽機會報答你,你想要我做什麽我都會答應你的。”
“啪!”響亮的一巴掌狠狠地落在了他的臉上,火辣辣的,緊接著就是一聲怒吼,“我沒叫你去殺人!”
他呆住了,愣愣地看著方明,半天都沒有說話。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我忍了你一次又一次,我把他們的事情告訴你,那隻不過是在發發牢騷而已,誰叫你去殺人了,你這個混蛋!”說著,方明就像一頭發了瘋的獅子直朝他撲了過來,拳打腳踢。
他沒有還手,麵無表情,任由方明揍他。終於,一切都安靜了下來,房間裏一片零亂,方明氣喘籲籲地靠在沙發上,兩眼仍然死死地盯著他。
他默默地站了起來,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漬,咧嘴一笑:“你打夠了沒有?不夠再來!我知道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所以我這條命是你的,你要的話就隨時拿去吧。我絕不後悔。”
“我要你的命幹什麽!”方明重重地哼了一聲,把頭轉向了另一邊,聲音中充滿了疲憊與無奈,“你明天去自首吧。”
“自首?”他感到很奇怪,就好像這輩子第一次聽見這兩個字一樣,神情茫然,“我為什麽要自首?”
“因為你殺了人,你要付出代價,接受法律的懲罰!”方明的聲音平淡而毫無感情。
“他們該死!警察都該死!他們無能,害死了我的爸爸,讓我成了孤兒,他們該死,都該死!”他突然像瘋了一樣暴跳如雷,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方明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你父親是意外身亡,和警察沒有任何關係。”
“不!如果不是警察抓了他,他會想到去跳窗嗎?”他瘋了,壓抑在心頭多年的怨氣一下子迸發了出來。
方明皺眉看著他,半晌,緩緩說道:“那我也是警察,你要殺我嗎?如果要殺的話,來吧,桌上有刀,你隨時可以捅死我。”
聽了這話,他就像被針紮了一樣渾身一顫,拚命搖頭:“不,你是我的好兄弟,我不能殺你,我不能對不起你,我的命都是你的。”他慢慢抬起頭,呆呆地看著方明,咧嘴一笑,“如果十多年前你沒有放我一馬的話,我現在肯定就是另外一副樣子了。”
方明臉色鐵青:“你害了小君,毀了她一輩子,我不應該包庇你的,我當時就錯了。你真的是個魔鬼!”
房間裏的空氣頓時凝固,隻有窗外的暴風雨似乎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聲響。
方明站了起來,抓起還沒有被打碎的那瓶酒打開瓶蓋仰頭一飲而盡,長長地出了口氣,這才眯著眼睛看著他,輕聲說道:“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別的事情你也不用去做了,明天你去自首,把所有的案子都認下來,還有啊,我怕你記不住,給你的郵箱裏發了一份清單,你在寫自首書的時候可以照著上麵寫,反正都是你自己做的事,我想你應該不會那麽健忘。自首的話,政府也會酌情給你寬大處理,或許你表現好了還能保住這條命,反正你的後半輩子不愁沒人照顧你了,你也不用天天去釣魚了。對了,阿狗阿貓的,殺它們幹嗎?智障!小兒科!”丟下這些話後,他轉身就向門外走去。
“等等,如果我去自首了,那我的魚怎麽辦?”他怯生生地問了一句,“它們不能沒有人照顧的。”
“惡心人的東西,都丟掉!害人精!”話音剛落,大門打開,冷風撲麵而來,方明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站在窗口,他無神的目光注視著窗外漆黑的夜幕,兩束車燈逐漸遠離,他的心也頓時降到了冰點。
身後寫字桌上的電腦還開著,他搖搖晃晃地來到桌前坐了下來,打開郵箱,果然看見了一份署名為備注的東西,上麵詳細地列出了遇害警察的姓名、時間、地點以及案件特征。依次看完所有的名錄,他不由得苦笑,嘴裏喃喃自語:“還真是為我考慮周到呢!”
目光停留在最後一個名字上麵,他點點頭,輕聲說道:“好吧,還有最後一個沒做完,今晚應該還來得及。”他果斷地關上電腦後便站起身,慢慢地走出了低矮的平房。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出現了一道厚厚的雨幕,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北西區西新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是個憨厚的當地人,姓丁,40多歲的年紀,因為常年在基層工作,非常有耐心,見人也總是笑容滿麵的,這倒把章桐搞得很不好意思。
“對不起,丁叔,耽誤你下班了。”章桐滿懷歉意地說道。
丁叔搖搖頭:“幫你忙是應該的,王教導員曾經在我們所裏掛過職,很關照我,她的案子我理當出力,這麽點時間又算什麽,你說對不對?”
“那謝謝丁叔的支持,我這就回去了。”章桐準備告辭,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李曉偉,這麽大的雨,不知道他會不會一路安全地到達雙龍峪。
丁叔順手給了她一把傘,誠懇地說道:“我知道你們大城市來的人都很忙的,我也不留你了,案子要緊,這傘你留著用,有時間經過這裏再還給我也不遲。”想了想,又順手從門背後拿了一件工作雨衣披在她身上,“這是王教導員的,她走後一直掛在這裏沒人用,你和她身材差不多,這個給你用剛好。”
“謝謝!”章桐用力點點頭,撐著傘走進了大雨中。
從西新派出所到分局宿舍步行大約需要十分鍾,雨越下越大,章桐抬眼四處看了看,一片灰蒙蒙的,耳邊隻是嘩嘩的雨聲。她突然感到有些不安,李曉偉開車回來,這麽大的雨路上可真得小心。
走進宿舍,經過門口的安保室時,看見門開著。章桐也並沒有多想什麽。
三層的宿舍樓這個時候卻非常熱鬧,難得的一場大雨酣暢淋漓地下著,讓幹旱了很長時間的雙龍峪顯現出另外一種景象。
她收起了傘,一邊低頭整理身上的雨衣一邊往樓上走去。在樓道裏,她和一個身穿棕色軍用雨衣的人擦肩而過。直到對方走出去好幾步了,章桐本能地回頭又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或許是錯覺,她感覺到對方剛才看自己時似乎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她騰出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這幾天自己的神經一直緊繃著,不過很快就可以放鬆了,隻等李曉偉回到雙龍峪,那麽在證據麵前,誰都無法抵賴了。章桐想回宿舍好好洗個澡再說。
房間在樓道拐彎過去的第四間,章桐站在門口,伸手在兜裏摸鑰匙,突然,她聽到了屋裏傳來的座機電話鈴聲,她正在想是不是誰打錯了的時候,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驟然而起,灼熱的氣浪裹挾著四分五裂的碎玻璃把站在門口的章桐給猛地掀出二樓的扶手欄杆直接掉了下去。
在被摔暈過去的最後一刻,章桐非常確信自己聞到了濃烈的煤氣味道。
眼前瞬間一黑,天地間變得鴉雀無聲。
死,原來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情啊!
爆炸,火光,碎片騰空飛舞,人們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尋找幸存者。救護車的警報從城市的另一頭響起,混雜著消防車的警笛聲,撕裂了這寂靜的淩晨夜空。
他笑了,心滿意足,在確信自己的計劃成功了以後,這才轉身鑽進車裏,然後心情愉快地開著這輛已經報廢的二手車慢悠悠地回家去了。他牽掛著家裏的魚兒們還沒有吃晚餐,是自己失誤了,怎麽可以讓它們餓肚子呢?想著那些靈動的小眼睛,他又感到了無法言表的興奮,今晚這頓特殊的晚餐,自己一定會盡力而為的。
雨後初晴,東方泛起了魚肚白,兩輛警車一前一後風馳電掣般地衝過街頭,向北西區老住宅集中地的橋東新村開去。
李曉偉憂心忡忡地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座椅上,身後坐著刑警隊的副隊長萬江,大家此刻的心情都很糟糕。章桐被送到醫院後到現在還在急診室搶救,沒有消息。
昨天因為大雨,道路被淹,自己沒辦法,隻能步行繞道,走了另外一條路才趕回了雙龍峪,因此在路上多耗費了兩個多小時,而章桐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的事。李曉偉的心裏充滿了自責。
“李老師,馬上就要到了,你確定要跟我們進去實施抓捕嗎?”萬江一邊最後檢查隨身攜帶的槍支,一邊問道。“我會跟在你們後麵的,放心吧。”李曉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兩輛警車在一棟普通的平房前停了下來,因為是大清早,周圍路上並沒有什麽行人,隻有警覺的狗兒此起彼伏的吠叫聲。萬江果斷地對步話機發出了指令:“一組在前門,一組繞道後門,按照預定計劃前後夾擊,聽我指令行動。”
“明白!”
李曉偉推開車門走了下去,抬頭仔細端詳著麵前籠罩在晨霧中的小平房,平房前停著一輛殘舊不堪的二手馬自達轎車。周圍動靜這麽大,平房裏卻依舊死氣沉沉的,李曉偉的心中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敲門幾次後沒人回應,萬江發出了破門而入的指令,李曉偉呆呆地站在不遠處,雙眼緊盯著屋裏的一舉一動。果然,一個隊員走了出來,麵色慘白,這是要嘔吐的征兆,而緊跟在他身後的副隊長萬江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
“副隊,怎麽了?”李曉偉走上前問道。
萬江頭也不回地朝身後房間裏一指,聲音沙啞:“你自己進去看吧。”李曉偉點點頭,跨進了房門。玄關裏一片昏暗,沒有開燈,屋裏靜悄悄的,而身處其中的刑警隊員們看著李曉偉的神情也格外怪異。有人伸手一指臥室:“在裏麵。”
李曉偉感覺自己心跳得厲害,他不明白為什麽眼前這些見過風雨的警察也會感到難以掩飾的不安。一步步轉過客廳,房間並不大,可以很容易看出房間裏不久前似乎才經曆過什麽不愉快的事情,因為垃圾桶裏滿是碎了的酒瓶和碗碟,但是顯然主人精心打掃過了,因為桌椅等家俱還是擺得很整齊的。
狹小的臥室裏放著一個巨大的熱帶魚缸,足夠盛下一個身材瘦弱的人,裏麵一片詭異的紅色,幾條魚兒來回遊動,躁動不安。一旁的增氧機還在那裏忠實地工作著,臥室裏彌漫著柴油和腥臭的混合味道,讓人幾乎作嘔。
沒有誰會在臥室裏養熱帶魚!
李曉偉皺眉,他心跳得厲害,有些喘不過氣來了。臥室裏陳設簡單,除了魚缸以外,就是一張放著一台電腦的寫字桌,還有就是床了。
魚缸裏又發出了一陣詭異的**,李曉偉忍不住湊近魚缸仔細查看,一個白色的東西隱約在魚缸渾濁的紅色水中一閃而過。他的呼吸瞬間停止。
那是人的頭骨!
他強忍著恐懼彎腰仔細查看這些發了瘋一般四處亂竄的小魚,隔著厚厚的魚缸壁,他和一條小魚麵對麵注視著——色彩斑斕卻滿口尖牙,多麽熟悉啊!
醒悟過來的李曉偉頓時麵如死灰,向後一連倒退好幾步,轉身就吐了起來——這分明就是可怕的食人鯧!魚缸旁的地板上是一個人脫下的所有衣服,包括內衣褲和鞋襪,還有剃下的頭發和**部的毛發。而一張家用三層梯子正靠在魚缸上,平時應該是房屋的主人拿來喂食用的,隻不過這最後一次喂食,投進去的是自己的身體。
耳邊傳來了萬江沮喪的聲音:“李老師,別看了,會做噩夢的!死者肯定就是我們要抓的凶犯趙一傑,這是他的遺書,落款時間是今天淩晨一點,還有那把斷了刀尖的水手刀。就是他了,我們來晚了。”
目瞪口呆的李曉偉卻好像根本就沒有聽見萬江剛才所講的話一樣,恐懼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魚缸,嘴裏喃喃自語:“最後的晚餐!最後的晚餐!他瘋了……”
魚缸中,渾濁的水漸漸平靜下來,變得橙紅,成了一缸血水,一具白骨散落在魚缸的底部,來回逡巡的食人鯧又開始了悠閑的一天,繼續等待它們的下一頓豐盛的午餐。
如果人真的有靈魂的話,李曉偉相信趙一傑的靈魂終於在他心愛的食人鯧的腹中得到了永遠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