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MAOA基因
一切都像在做夢!李曉偉感覺自己暈暈乎乎的,身體似在空中打轉。
“你知道MAOA基因嗎?”
到底是誰在跟自己說話?聲音仿佛來自另外一個世界,若有若無。眼前一片朦朧,隻能隱約看到人影在晃動。出於本能,李曉偉想閉上雙眼,因為越來越強烈的光線刺得他眼睛有些酸疼,但是不久他就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不對,比那個更嚴重,自己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是能動的。
耳畔的聲音還在繼續,由遠至近,有點熟悉,是的,李曉偉現在可以確信自己應該是在哪裏聽到過。
“隻存在於男性體內的單胺氧化酶A基因變異,俗稱MAOA,我到現在才知道,而它一旦發生變異,你的無痛症基因就成了隱性,所以,你身上就體現不出來了。阿偉,看來你還真是個調皮的孩子呢,你說對不對?”
終於看清楚了是阿奶。李曉偉吃驚地張嘴想說話,他的心緊了一下,因為不隻是發不出聲音,就連嘴唇的正常張開閉合也似乎成了一種奢望。
還好,胸口不再疼痛了,那根讓他呼吸困難的肋骨就好像從來都沒有斷裂過一樣,這倒是讓他覺得輕鬆了許多。
“阿奶收養了你這麽多年,也不圖個啥,就隻希望能找到一個答案,現在看來,這30年,總算是可以鬆口氣了。我雖然老了,但是腦子還挺好使的,隻是啊,我這個正常人偏偏要在你麵前裝成個傻子,真累!”阿奶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怎麽回事?李曉偉的心裏一顫,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收養的,從小和阿奶相依為命,他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而他更多的,隻是奇怪自己為什麽沒有父母而已。
阿奶幫李曉偉蓋好了被子,甚至還貼心地為他墊高了一個枕頭,最後,她滿意地點點頭,這才笑眯眯地伸手摸了一下李曉偉的額頭,就像小時候那樣,然後對著門口方向叫了聲:“好了,你進來吧!”
一陣腳步聲響起,腳踩在木地板上,腳步聲格外沉重,來人很快站到李曉偉的麵前,彎腰湊到他的臉旁,柔聲而又卑微地說道:“晚上好,李醫生。”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臉,李曉偉卻感覺自己的腦袋就像被錘子給狠狠地敲了一頓,頭嗡嗡作響,因為過於驚愕,他的雙眼瞳孔猛烈收縮著。原來是你!為什麽!可惜的是,他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就連眼珠都再也無法轉動。他知道此刻自己跟個死人相比,隻是多了一口呼吸而已。這是多麽悲哀的一件事。
天坪巷28號6樓,陰暗的樓道裏,章桐氣喘籲籲地衝上六樓,這個鍾點正好是家家戶戶擠在廚房裏開始做飯的時候,但是往日熱鬧的六樓,此刻安靜得可怕。章桐急了,用力拍打門板:“有人嗎?有人在家嗎?快開門呐……”
半晌,對門吱呀一聲,一個中年婦女探出腦袋:“哎,我說姑娘,別敲了,老太太下午出遠門了,和保姆一起。”
“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說是去看一個遠房親戚了,估計要走三個月吧。”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章桐的臉上露出了苦笑,她確信方淑華不會再回來了,隻是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麽會突然采取行動綁架李曉偉,到底出了什麽事?
想到李曉偉,章桐的心像被狠狠紮了一樣抽痛。
法醫辦公室裏靜悄悄的,小潘在整理鐵皮櫃裏的屍檢檔案,章桐則呆呆地看著電腦屏幕半天沒有動靜。
“我覺得不應該啊,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為什麽要下毒手?也不知道李醫生現在到底在哪裏,會不會出事?都兩天兩夜了,還是沒有一點消息。”章桐雙眉緊鎖。
小潘把鐵皮櫃關上,轉身說道:“章姐,你別太往心裏去了,我也相信李醫生是個好人,他絕對不可能是殘忍的牙仙。好人自有好福氣,他會回來的。再說了,現在童隊不正派人四處尋找李醫生的下落嗎?你就別擔心了。”
正在這時,伴隨著敲門聲,辦公室門被推開了,痕跡鑒定工程師小九笑眯眯地出現在了門口,手裏晃了晃那本鑒定報告:“章姐,想撞死你朋友的人,是個男的,身高175~180厘米,體重嘛,屬於中等偏瘦。”
小潘笑了,伸手接過小九手中的報告:“九爺厲害,你怎麽知道得這麽詳細?”
小九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腰部,伸了個懶腰:“童隊的手下挖地三尺終於在金錢豹KTV門口找到了那輛被遺棄的套牌小車,而這些資料都是我根據駕駛座的移動位置和監控探頭中模糊的駕駛者影像大體判斷出來的,所以說嘛,絕對不可能是那個矮小的方老太太。”
小潘轉頭問道:“章姐,那老太太有子女嗎?”
章桐向後靠在椅背上,長歎一聲:“童小川早就想到這點了,所以查過老太太的子女,包括保姆的子女都查了,結果是活著的根本就沒有作案時間,也就是說,這或許就是那第二個人。但是他為什麽要撞李曉偉的車呢?”
小九悠閑地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說章法醫啊,你對付死人是挺有本事的,揣測活人的腦子裏想的是什麽可就不那麽在行了。”
章桐苦笑:“沒錯,小九,做法醫的,處處都離不開科學證據,一是一、二是二,我一點都不擔心,說實話我的思維還真沒那麽快!”
“其實呢,章姐,我覺得你的思維確實是有些狹隘了,一些看似正常的表麵下,其實就隱藏著方向截然相反的真相也說不定呢!”小潘雙手抱著胳膊斜靠在鐵皮櫃上,笑嘻嘻地說道,“九爺,你的意見呢?”
小九連忙擺手:“我不表態,你這家夥可別找挨罵拖我下水啊。”
小潘開心地哈哈大笑,難得沉悶的法醫辦公室裏多了一點別樣的感覺,但是一邊的章桐臉上仍不見笑容,她低頭陷入了沉思。
夜深了,章桐獨自一人拖著疲憊的步子推門走進家,脫了鞋光腳來到客廳,翻出了那個陳舊的小樟木箱子。她全然不顧雙腳的涼意,打開小樟木箱,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撲麵而來,一整箱子的工作筆記按照年份排列得整整齊齊。
章桐伸手擰開客廳的落地燈,盤腿坐在地板上,開始耐心地尋找起了父親留在這個小樟木箱中的信息。她知道,要想解開李曉偉的身世謎團,要想把凶手徹底抓捕歸案,如同小潘所說的那樣,自己必須揭開表麵現象看本質,凶手的影子就隱藏在當年的那場噩夢中。
“你真的確定要那麽做嗎?”方淑華似乎有些於心不忍,她抬頭看了一眼靜靜地躺在病**的李曉偉,作為一個女人特有的柔軟被無聲地觸動了,這還是第一次。
“放心吧,我不會讓他死的。”他利索地給失去知覺的李曉偉綁上各種插管,掛上吊瓶,目光中閃爍著說不出的興奮,“他死不了,我絕對不會讓他死!如果他死了的話,我一切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我這輩子犧牲了那麽多,就是為了能夠找到他,你說,我又怎麽可能允許自己失敗呢?”
“那他,還會再醒來嗎?”方老太太開始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他會的,做了那麽多次實驗後,你說,我還會那麽蠢嗎?”他粲然一笑,慘白的牙齒在夕陽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我一定要向他證明,我是對的!”
話音未落,窗台上兩隻烏鴉似乎被驚醒了一般,振翅高飛撲向遠處的樹林。
夕陽將最後一抹緋紅灑向了天際。
淩晨,天還未亮,一夜未眠的章桐便匆匆走下了出租車,加快腳步向市局大廳走去。因為最近案子比較多,加班也就成了常事,看見章桐走進來,安保人員點點頭就放行了。
她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二樓的刑警隊辦公室。她知道,這個時候童小川肯定在。果然,整個辦公室裏坐滿了人,但是他們幾乎都累得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眼尖的盧強看見了章桐,剛想打招呼,卻被她搖頭製止了。
童小川的辦公桌上亂七八糟地堆滿了各種卷宗和現場相片,桌角的垃圾桶裏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泡麵空桶,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煙味和泡麵的作料味,讓章桐幾乎喘不過氣來。
看著趴在卷宗上睡得正香的童小川,章桐皺眉,一狠心便毫不猶豫地嚷嚷道:“醒醒,童隊,快醒醒!”童小川迷迷糊糊地咕噥了一句,便轉頭繼續睡覺。章桐急了,伸手猛地在他的肩胛骨處拍了一巴掌,隻聽他“哎喲”一聲頓時清醒了。
“章法醫,你咋動手打人啊?”童小川雙眼布滿血絲,一臉的委屈,“我們都連軸轉了好幾天了,打個瞌睡也是正常的啊。”
“別吵吵,我懷疑季慶雲沒有死!”說著,章桐把手中早就準備好的工作筆記摘要放到童小川麵前,“這是我父親當初的工作筆記,我仔細查過,前麵10具屍體,無論是被害手法還是拋屍地點,都是一般無二的,唯獨黃曉月和季慶雲的屍體,卻出現了異樣。”
一聽這話,本來還有些迷迷糊糊的童小川頓時來了精神頭,他揉了揉眼睛,神情也變得嚴峻了起來:“你慢慢說。”
“黃曉月是趙家瑞的妻子,隻不過當時因為環境特殊,再加上在趙家瑞被捕前她就已經失蹤了,所以知道這個情況的人並不多。”
“沒錯,我後來派人去那個物流倉庫查了檔案記錄,上麵登記顯示當時的貨主是個女的,你想,名字可以造假,證件也可以造假,但是貨主站在你麵前,我相信性別是沒有辦法造假的。”童小川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從椅背上的警服口袋裏摸了老半天,終於摸出一個空香煙殼,他頓時沮喪地輕輕歎了口氣,隨手把香煙殼丟進了垃圾桶。
這一幕被章桐看見了,她不由得輕輕一笑:“看來想要叫你們這幫老刑警戒煙就跟要我戒咖啡一樣,是不可能的。”
童小川搖頭苦笑:“提神必備,沒辦法。對了,章法醫,我記得李曉偉當時說到蘭小雅的時候,也提到過一個女人,因為戴著口罩,所以沒有認出對方來。對嗎?”
章桐點點頭:“是的。這個案子裏確實有個女人存在,現在看來就是收養李醫生的女人,她曾經跟我說過當初一直懷疑趙家瑞是無痛症患者,卻苦於沒有機會證實這個觀點,於是她就收養了被送到福利院的李曉偉,我猜她本想著當李曉偉的無痛症基因顯現出來後就親手把他殺了的,結果卻很失望,因為李醫生一直都很正常。”
“天呐,這女人真變態!”童小川愁眉苦臉地長歎一聲,“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女人。”
章桐沒去搭理童小川的抱怨,她伸手指著桌麵上的筆記,繼續說道:“我父親筆記上顯示,他一直都懷疑季慶雲頭顱的可信性,因為被找到時已經嚴重腐爛,再加上當時沒有現在這樣的DNA技術,也就不存在比對,所以說季慶雲屍體的確認完全基於她弟弟季慶海的認屍。你看這裏,我父親畫了一個很大的問號。所以我認為,那個頭顱不一定是季慶雲的。隻是奇怪的是,季慶海為什麽一下就認出來了呢?”
“親情使然?血緣關係?”
章桐搖搖頭:“沒那麽簡單。記得第一次在他家見到季慶海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他的顴骨,而根據我父親留下的工作筆記和顱骨手繪圖比對下來發現,兩者缺乏必要的遺傳特征,所以我大膽地推論他們倆並無血緣關係,也就是說,季慶雲或許沒死。這樣一來,再結合前麵他認屍速度飛快,我想,你有必要和他談談了。”
“沒錯,這家夥!”童小川憤憤然地嘟囔,“對了,還有那個黃曉月,你的意思是說她的死和這個女人有關?”
“是的,雖然死因和被害手法與前麵十個死者相同,但是讓人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麽趙家瑞偏偏沒有供述出黃曉月的藏屍點?”
童小川恍然大悟,神情激動地說道:“隻有一個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老婆已經死了,隻知道失蹤,所以他無法指認老婆的藏屍處,不然你想想看,他難道就忍心自己的老婆在冰冷的物流倉庫一放就是幾十年?”
“其實呢,趙家瑞是一個感情很豐富的男人。我認識當時擔任刑場值班法醫的卓叔叔,他跟我說過,趙家瑞臨死前哭了。”章桐若有所思地說道。
“哭了?”童小川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章桐點點頭:“是的,他哭了。據說當時是因為有個記者提到說趙家瑞應該給自己的孩子留幾句話,但已經來不及了。我想,他有孩子這件事,是絕對不想讓別人知道的,再加上對孩子的思念,最終就流下了眼淚。卓叔叔說他還從來都沒有看到過連環殺人犯臨死前哭的。要知道趙家瑞是以凶殘出名的,他被捕後對自己的罪行從未進行過道歉,相反,在監獄裏過得很開心,就好像最終的死刑就是自己的解脫一樣。”
“可以理解李醫生,有個這樣的殺人犯父親,在孩子的心裏該留下多大的陰影啊。”童小川輕輕說道。
盧強對童小川來說是個可有可無的小跟班,雖然有時候反應慢了點兒,並且經常挨罵,但是關鍵時刻考慮事情比童小川冷靜,所以一旦外出辦案,童小川還是很願意把這個晚輩帶在自己身邊的。
開車這件小事兒自然也就成了盧強的活兒,當他們趕到季慶海的工作單位時,已經是上午9點多了。陽光正對著童小川他們所站的位置,所以他不得不眯縫著眼朝廠區裏麵張望著。終於,十多分鍾後,身穿灰布工作服的季慶海快步走了過來。
“誰找我?”他一邊摘下紗布手套,一邊沒好氣地咕噥了句,“我忙著呢,有什麽事不能下班後再說嗎?”
童小川衝著盧強努了努嘴,便認真地觀察起了季慶海的臉部表情。盧強摸出工作證在季慶海麵前晃了晃:“我們是公安局的,這是我們領導,有些事情想請你配合調查一下。”
果不其然,季慶海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慌張:“警察?找我什麽事?是不是你們抓住了那個殺害我姐姐的凶手?把他關起來了嗎?”
“哎,季慶海,我們大老遠地趕來可不是回答你的問題的,你不要搞錯了。”童小川一臉的嚴肅,“你要是不願意在這裏回答問題的話,我可以免費讓你搭車,去公安局回答也沒關係,中午飯我請就是。對你,我們可有的是時間。”
童小川不冷不熱的幾句話讓季慶海頓時尷尬了起來,再加上身邊不遠處保安室裏的值班人員也投來了異樣的目光,他終於搓著雙手,語調變得緩和了下來:“對不起對不起,警察同誌,你們問吧,我什麽都告訴你們,絕不隱瞞。”
“是嗎?”童小川看了看盧強,兩人相視一笑,“不過我必須提醒你一點,季先生,其實有些事情的真相我們已經完全掌握了,這一次隻是想在你這裏得到進一步證實而已,例行公事,希望你能夠理解。”
“沒問題的,你們盡管問吧。”季慶海嘿嘿一笑,躲開了童小川咄咄逼人的目光。
“你姐姐還活著這件事,你為什麽不跟我們說實話!”童小川笑眯眯地盯著季慶海的眼睛。
“我……我……”季慶海就像活生生地吞下了一隻蒼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真的做夢都沒有想到童小川一上來直接就戳中了他最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秘密。
“你說呀,為啥呢?”童小川更高興了,他知道此刻的季慶海一定在後悔剛才為什麽不把眼前這兩個貌不驚人的小警察放在眼裏。“我……我……”季慶海猶豫了老半天,一聲不吭,雙手抱著腦袋蹲在了地上。盧強剛要上去進一步追問,卻被童小川攔住了,他輕輕搖搖頭。
突然,季慶海猛地站了起來,衝著童小川嚷嚷道:“那人不是我殺的!那個人真的不是我殺的,你們一定要相信我,我這次真的沒騙你們!”
童小川皺眉看著他:“你說的是什麽人?什麽人不是你殺的?”
“那個頭顱,那個我把她當作我姐姐頭顱的人,真的不是我殺的。我也知道那人不是我姐姐,但是,但是……”
童小川火了,一把抓起他前胸的衣服,惱羞成怒地說道:“但是什麽?你早就已經知道真相為什麽不告訴我們警方?知道什麽叫做偽證嗎?那可是犯罪,你明白嗎?婆婆媽媽的,你到底還是不是個爺們兒,講話就不能利索點嗎?”
“童隊,注意形象!”盧強在一邊小聲嘀咕,腦袋朝保安室的方向歪了歪,“人家正盯著我們看呢。”
果然,話音未落,身旁保安室裏的兩個小保安立刻站起身把門關上了。
童小川無奈地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鬆開了手,順便幫季慶海撫平了他胸口的衣服:“抱歉,我剛才有點失控。”
“沒事,沒事,我……好吧,我就告訴你們。當初聽說找到了我姐姐的頭顱以後,我就去火葬場認屍,當然了,我不能叫我母親去,她心髒不好,我怕她出事。我們家經濟狀況也不是很好,這些你們也都知道。”季慶海沮喪地低下了頭,目光有些茫然,“然後呢,我剛到火葬場的時候,有一個男人給了我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隻要我承認那個頭顱是我姐姐的,我就可以拿到一千塊錢。我想,頭顱不是我姐姐的,說明人還可能活著,我認了就能拿一千塊錢,也算是件好事,畢竟我們家需要錢,我上學也需要學費,我就同意了。事情經過就是這樣。”
許久,大廳裏靜悄悄的。突然,童小川搖搖頭:“不對,他後來沒再聯係你了嗎?”
“沒有,真的沒有,你要相信我。”
“你錢是什麽時候拿到的?”
“出火葬場的時候。門衛給我的,說有人專門留下的信封。”
“你後來沒再見過這個人嗎?”
季慶海用力地點頭:“是的,我沒有再見過他,警察同誌,我真的沒有再見過他,我連他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你撒謊!”童小川冷冷地說道。
“我沒有,我沒有撒謊!”季慶海急了,委屈地說道,“我真的沒有再見過他!後來,學校畢業後,我頂替父親進了廠子,一直都很忙,哪有時間出去亂晃,下班就回家,我現在都50歲了連個老婆都沒有。”
“你撒謊!如果你沒有再見過他或者接過他的電話的話,你又怎麽可能去醫院找李曉偉醫生鬧事?”童小川的聲音也變得冰冷起來,“我給過你機會了,你又撒謊!”
“李……李曉偉醫生?”季慶海的身體本能地向後慢慢退縮著,目光也開始遊移不定了起來。
“好吧,既然你的記性不太好,那我就來幫你回憶一下!”說著,童小川衝著身邊站著的盧強點點頭。盧強立刻心領神會,打開手中的平板,點開那段季慶海在醫院鬧事的監控視頻,開始播放的刹那,聽著自己幾乎聲嘶力竭的聲音在空****的大廳裏回**,季慶海頓時麵如土色,急得滿頭大汗:“趕緊關掉,趕緊關掉,求求你們,警察同誌,不然的話我會被炒魷魚的!”
童小川輕輕一笑:“沒問題,那你說吧。李曉偉醫生的身世,到底是誰透露給你的?當初你為了一千塊錢能把別人的頭顱認作你姐姐的,由此可見你對這件事的興趣更多的是在錢上,我說的對嗎?”
季慶海的臉漲得通紅,他猶豫了半天,最終長歎一聲:“五百塊錢,鬧一次。”
“是誰叫你這麽做的?”童小川緊追不放。
“一個女人……”季慶海唯唯諾諾地說道。
“女人?怎麽又是女人,她年輕嗎?還是五六十歲的年紀了?”童小川一頭霧水。
“你剛才不是看到了嗎?就在我旁邊站著的。”季慶海伸手指了指盧強手裏的平板。童小川這才恍然大悟,他一把奪過平板,打開那段監控錄像,神情緊張地看了起來,半晌,他抬頭看著盧強,一臉的驚愕:“怎麽會是她?”
“沒錯,就是她,警察同誌,就是她,當時來找我的時候手裏還抱著個孩子,所以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她在我家門口等了老半天,那天我送我老娘去醫院複查,老娘腦子不太好,萎縮了。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她就抱著孩子坐在我家門口,一個女人家獨自帶孩子,真的太可憐了,警察同誌,我挺同情她的。她跟我說自己也是趙家瑞案件的被害者家屬,因為是個女人,所以力量不夠,希望我能幫她,後來是她把李曉偉醫生就是殺人犯趙家瑞的兒子這個消息告訴我的,還硬塞給我五百塊錢,說事成之後再給五百,結果後來就再也沒看見她了!”說到這兒,季慶海的聲音裏還流露出了一絲不滿。
童小川突然想到了什麽,頭也不抬地追問道:“那你見過你姐姐嗎?”
“跟人間蒸發了一樣,”季慶海搖搖頭,“或者說跟死了沒啥區別。”
回到車上,童小川示意盧強開車,自己則抱著平板坐在副駕駛座上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段監控錄像,隻不過這一次他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賣力表演的季慶海身上,而是死死地盯著縮在柱子旁邊的那個熟悉的身影,半晌,心有不甘地咕噥了句:“盧強,你說林玉芝這女人到底想幹什麽?”
盧強猛地一個刹車,童小川猝不及防,重重地磕在前擋風玻璃上,懊惱地嚷嚷道:“你幹嗎?到底會不會開車啊!”
“對不起,頭兒,我這不是突然想到些東西嗎?”盧強尷尬地笑了笑,轉而嚴肅地說道,“童隊,林玉芝是死者潘威的妻子。我記得我老媽曾經跟我說過,結婚前和結婚後的女人是不一樣的,結婚前是男人為她死心塌地。而結婚後,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後,則是女人為自己的男人死心塌地,你看這個林玉芝,潘威條件又不是很好,我看過他的相片,再加上又是個神經兮兮的家夥,而林玉芝卻為了他不惜未婚生子,你說一個女人甘願為男人未婚生子,那要多大的勇氣和愛才會支持她去這麽做啊!”
童小川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下屬,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你沒發燒吧?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你小子應該還沒談戀愛,對嗎?”
盧強嘿嘿一笑:“是的,頭兒,不過這是我老媽跟我說的金科玉律。話說回來,頭兒,我可不是在浪費時間,你想想,季慶海大鬧醫院的時候,她老公潘威應該已經死了吧,她為什麽要害李曉偉醫生呢?”
這時候童小川開始對自己的這個小跟班刮目相看了,愣了半晌,看見交警正朝自己的車子走來,他趕緊伸手狠狠一拍盧強的腦袋:“快開車,再吃罰單的話我這個月獎金就徹底完蛋了!”
車子開過交警身邊的時候,童小川順手把警燈往車頂上一按,同時滿臉帶笑伸手作揖狀:“公事,公事,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話音未落,車子就開跑了。交警隻能無奈地搖搖頭,一臉的苦笑。
地下室的法醫辦公室裏,章桐已經整整一個下午都保持著相同的姿勢了,她感覺到雙腳逐漸麻木,這可是不好的現象。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尖利而又刺耳。
她微微皺眉,在電話鈴聲第二次響起之前就摘下了話機,夾在脖子上,雙手仍然敲擊著電腦鍵盤,季度報告還有最後的結尾,雖然最討厭文書工作,心裏又總惦記著毫無下落的李曉偉,但是工作還得有人去做,更不用說現在辦公室裏就隻有自己和小潘兩個人是能幹活的了。
電話是童小川打來的。還沒等章桐開口說話,他就開始嚷嚷上了:“章法醫,我們馬上去找林玉芝談談。潘威的死,麻煩你再複核一下他的屍檢報告,我覺得他的死可能有問題。季慶海就是拿了林玉芝的錢後才按照她的要求去醫院大廳大鬧的。還有,至少可以證明當年季慶海說了謊,那個頭顱不屬於季慶雲。”稍微停頓一下後,童小川微微帶著一絲遺憾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事實證明你父親當初的觀點是正確的,季慶雲有可能並沒有死,但是那個頭顱到底是誰的,現在沒有辦法確定了。”
“等等,你說什麽?潘威?那個李曉偉的妄想症病人?他死於電擊這個結論是肯定的,但是……”突然,她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章法醫?”
“我知道了,童隊,我看了馬上給你電話。”章桐心中隱約感到了一絲不安,她便盡快結束了談話。掛斷電話後,章桐一臉嚴肅地抬頭看著小潘:“馬上給我潘威的屍檢報告,還有,他的屍體應該還在冷庫,對嗎?”
小潘點點頭,站起身便向門口走去,突然,他停下腳步看著章桐,皺眉猶豫道:“章姐,有句話我一直憋在心裏,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和這個案子有關的。”
“沒事,你說吧。”
“牙仙這個故事,最早是誰說出來的,你還記得嗎?”
章桐想了想,說道:“是潘威。”
“他是幹什麽工作的?”小潘繼續追問道。
“IT程序員,好像是在一家網絡遊戲公司工作的軟件工程師,做網絡編程的。”章桐微微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麽?”
“章姐,我前幾天看了一部經典的懸疑電影,是英國女偵探小說家“阿婆”的代表作,叫《無人生還》,裏麵就提到說凶手其實就是那個已經死了的人,而他的死亡事件隻不過是一個假象而已。我就想到了我們這個案子,這個案子我總覺得少了關鍵的一塊拚圖碎片,我記得你曾經說起過整個案子中一直提到有個神乎其神的牙仙,而且死者的牙齒也有丟失。我們也知道這個世界上其實根本就不存在什麽所謂的鬼魂,神仙之類更是無稽之談,那麽,潘威為什麽偏偏要刻意提到這個趙家瑞小時候的事,如果他不提的話,我相信根本就不會有人去朝這上麵想,也就是因為他,我們才會把注意力集中到30年前的那個係列案件。所以,何不這樣認為,假設第一個提起這件事的人就是一個布局的人的話,那就可以說得通了。他肯定是對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已經非常了解了,所以他才可以牽著我們的鼻子向前走去。”小潘神情嚴肅地看著章桐,“所以說,章姐,如果我的推測沒錯的話,這個潘威,是個極端工於心計的家夥。你要小心!”
“他不是死了嗎?”章桐喃喃地說道。
“我是說,如果他沒死的話,如果這整個死亡事件就隻是一個局的話,章姐,是不是一切都解釋得通了?”小潘輕輕一笑,“別忘了,他可是一個IT程序工程師啊,這種人十之八九都是黑客級別的,我敢打賭,要是你叫童隊現在去調查城中村旅館、體育中心遊泳館和地鐵站,他們的電腦在三個月內肯定受到過黑客攻擊,一些正常的記錄都被抹去了,所以才會出現所謂的從天而降的屍體!”
章桐目瞪口呆地看著小潘,震驚得半天都沒有說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