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柴律師擒神記

第二百七十章 放棄

淩俐從易園茶坊出來的時候,將將下午三點。

南之易還在茶坊拱門前的樹蔭下走來走去。

他左手撓著右手胳膊肘,似乎是被蚊子咬了,一直圍著拱門前的幾盆花轉來轉去,嘴裏碎碎念著,神神叨叨的模樣讓路過他身邊的人側目,還都下意識和他拉開距離。

大概,都在疑惑這莫不是個瘋子吧。

淩俐輕籲出剛才一直憋著的氣。看到他安安穩穩在那裏,她才終於再次感受到天氣的炎熱。

她慢慢走過去,立在他身後好一會兒,南之易才察覺到後麵有人。

轉過頭來,他愣了愣,明顯有些詫異地問:“怎麽這麽快?”

“你怎麽臉色不好看?”注意到她有些發白的唇色,他聲音急了幾分。

看淩俐一副呆呆愣愣話都不知道怎麽說的樣子,看看她身後,揚高了聲音:“他凶你了?”

說完,轉身就要朝茶坊裏去。

淩俐情急之下趕快拉住他,搖著頭:“沒有,沒有。”

“沒有?”南之易明顯的不相信,追問她,“那你怎麽又一副斷電重啟的樣子?還有,手這樣涼,跟剛掉進冰箱裏撈起來一樣。老實說,我雖然打不過他,還是可以給你搖旗呐喊的。”

直到這時候,她才反應過來自己一直抓著他的手。

淩俐忙放開他,牽起嘴角勉強笑笑:“沒什麽的,我們走吧。”

見自己說笑也逗不樂她,南之易眼裏是顯而易見的疑惑,幾度欲言又止,終究沒有再多問什麽。

幾分鍾後,到了停車的地方,他們取了車,出門就拐彎,開上城南的主幹道。

都開出幾公裏,淩俐這才如夢初醒:“要去哪裏?”

他們住在城東,並非城南。

“不是說給你約了傳染病中心當年的負責人嗎?說好下班後見麵的,我們先過去,免得五點以後堵到不行。”

南之易一邊開車,一邊解釋著,之後補充:“另外還有當年因為出血熱過世的那家人的地址,我查過了,離雒都一百來公裏,如果這邊耗費時間不長,我們晚飯後動身,動作快點的話能在晚上十點前回來。”

出乎他所料,淩俐並沒有回答,隻是目光裏若有似無的一絲沉鬱,看得他有些擔心。

於是又說起其他的話題。

“你說的過年前那個警官自殺的事,我正在托老田打聽一下內幕。根據現在不完整的信息反饋,現場門窗緊閉,沒有暴力破壞的痕跡,小區的監控也沒有顯示有可疑的人物出入。那警察死在衛生間裏,熱水開了三天,溫度又高,屍體早就麵目全非,所以對於還原他剛死時候的現場有一定難度。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衛生間從裏麵反鎖了,一扇通風的小窗戶,成年人無法進去。死者在晚飯時間叫過外賣,送外賣的小夥子證明,在那晚的八點見過死者,他那時候還活著。”

淩俐聽著他平緩的語調,閉上了眼睛,指尖冰涼。

她是沒有去過現場的,也沒有機會能看到勘驗筆錄或者驗屍報告,不過,李果也早就把案發現場的大概情況告知了她,和南之易打聽來的,基本毫無二致。

如果是故意殺人,那麽這是個密室殺人。

就像老套的偵探小說裏一般,密室是最慣用也是最有噱頭的一種,可是在現實中要構建密室殺人,不是一拍腦袋、隨便準備一天兩天就能做到的事。

這需要周密的計劃、不引人注意、反複的嚐試,以及能夠輕易利用人們的盲點。

以周警官幹刑警這行二十多年尚且沒看透也逃不脫,甚至都沒能留下關於犯罪線索的提示,那麽,他們這樣莽撞的門外漢,又算什麽?

幾十秒的沉默後,淩俐回答:“回家吧,我想米粒古麗了。”

南之易有些意外,側眸看了她一眼,有些急:“都約好的,怎麽不去?”

注意到她有些疲憊的模樣,他馬上說:“要不然,我先送你回去,傳染病中心那邊我自己去就行了。你要是累了,先休息一下。”

淩俐喉頭微動,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好一會兒,她轉頭看他:“我是累了,你就不累的嗎?”

“累?”他有些不解地皺起眉,“這點算什麽?我們做實驗時候,幾天幾夜守著實驗室半步都不敢離,那才叫累。”

“可是那是你的興趣所在,不是嗎?你沒義務陪我這樣漫無目的地飄**,這些天跑了這麽多地方,你耽誤的實驗和學校的課,隻怕幾個通宵才能補回來吧?還有,你明知道這樣的調查根本不會有結果,又何必陪我一起演戲?”

這無頭無尾的一段,讓南之易很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之前情緒還好好的,這時候粉妹是又犯什麽倔了?

是剛才那個滿臉凶相的男人惹到她了嗎?

“你其實明白的,我們現在在做的一切,都是空中樓閣而已,建立在各種假設之上的結論,沒有可靠的根基,沒有拿得出手的證據,被人吹一口氣,隻怕就會坍塌。”淩俐低聲地說著,眼眸微垂看不出情緒。

南之易默默開著車,似乎沒聽到她的話一般,直到遇到紅燈停下來。

“你說這些,是一時心煩發牢騷,還是說,你現在想放棄了?”

他聲音非常平靜,淩俐卻能隱約感受到,平靜下似乎隱藏著翻滾的情緒。

“南老師,你認為,這些真的有用嗎?隻怕你早就清楚,我們現在做的都是徒勞吧?一點意義都沒有。”

淩俐垂下眸子,手指抓緊了座椅的邊緣,平複著情緒,努力說出讓她有些喘不過氣的話。

南之易沉默下來,眸子裏微光閃動。

對於現在幫助淩俐在做的這些事,究竟會不會有結果,他其實考慮得不是那麽多。

他隻是憑著直覺想要幫她而已,他隻是不想讓她一個人去承擔這一切而已。

甚至,他隻是想要有個正當的借口可以隨時陪著她而已。

可是這些又怎麽說出口?

一時之間沒人說話,車裏隻有兩人的呼吸聲。

紅燈結束,綠燈亮起,車輛又緩緩開動。

“徒勞又有什麽關係?”他終於輕聲一笑,故作輕鬆,“隻要你自己相信,能不能找到證據讓其他人相信,已經沒有那麽重要了。你覺得,這樣也是毫無意義的?”

淩俐動了動唇,幾度欲言又止。

最後卻終於點著頭:“是,我現在覺得,之前做的毫無意義,我不打算再查下去了。”

南之易顯然沒有想到會從她嘴裏聽到放棄的話,怔了一怔,認真地看了她的雙眼:“你確定?你真的要放棄?固然從出血熱的方向不好再查下去,我就不信犯罪的人真能做到完美,一點線索都不會留下!”

淩俐別過臉,對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景物點了點頭,回答道:“是的,我確定要放棄。人家都說放棄比堅持下去更需要勇氣,既然知道以前是錯的,現在及時止損還來得及。”

南之易輕嗤一聲:“你別給我灌什麽心靈雞湯,我隻知道有了方向不堅持下去的就是軟蛋!我不討厭笨蛋,甚至欣賞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笨蛋,但是,我討厭軟蛋。”

淩俐心裏一陣難受,卻強忍著咬著唇撇過頭去,硬撐著繼續說下去:“鍾承衡說,他能說服警方終止案件的調查,絕對不會有不利於我父親名譽的事情傳出去。我覺得,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我們之所以跑那麽多趟南溪,不就是為了這個嗎?這樣已經足夠,我又何必查下去?”

南之易沉默著,淩俐心裏七上八下,隻想要說服他:“事情已經過了八年,再幾個月就已經第九個念頭。我真堅持不住了,隻想從這裏麵逃脫出來,想要有自己的生活,不再活在以前的陰翳下。”

頓了頓,她強調著:“南老師,您這樣的天之驕子,根本想象不到整個生活的中心都和一件刑事案件掛鉤的難受,”

南之易眸子幽深了幾分,聲音帶著譏誚:“你就知道我不明白?”

他的話似乎別有深意,淩俐心裏卻是一團亂麻,也來不及多想。

好一會兒,她低聲說:“南老師,我知道您是真心想幫我,我放棄查下去,第一個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你的家人。”

還沒等她說完,南之易就打斷她,之後,他一腳踩下刹車、

輪胎抓地的聲音和刹車片摩擦的尖利聲音那樣突兀,刺得淩俐耳膜隱隱作痛。

“想好了嗎?我這車是往南的,你要放棄要回家,並不是太順路。”

車終於停穩,他側過頭看著淩俐,聲音裏帶著點無所謂,眼神卻冷冷的。

淩俐這才明白他的用意如何,手心開始發涼。

這裏是三環路的主道,根本沒人人行道,他卻讓她下車。

卻不能後退。

她聽到後麵被擋住道的車的鳴笛聲,咬了咬牙,伸手拉開車門。

下車前,她低聲對著南之易說:“很感謝你,南老師。”

南之易似乎沒聽到一樣,而那輛深灰的X5,她剛剛站穩就絕塵而去。

淩俐苦笑著,看著越來越遠的車的影子,視線開始模糊,腳步都有些發虛。

所謂的對真相的追尋,想要讓含恨的家人雪恨,也許真的就像鍾承衡說的那樣,不過是她的執念而已。

就像她深信父親沒有毒害一家人,從而非要找出證據,保證支撐她多年走來的信念不崩塌。

這次是她運氣好,一次次無果的調查,反複詢問證人,終究查到點蛛絲馬跡,又靠著內心的一點堅持,將這些線索串了起來,最終形成能說服她自己的結論。

隻是,這樣的結論拿到警察跟前,根本不夠看,也更加不能公之於眾。

可是南之易剛才說,她不需要別人相信,隻要自己相信就夠了。

他是明白她的,知道事實真相於她來說,是生存下去、堅持下去、抗爭下去的信念,沒了那些溫暖的回憶,她會變得行屍走肉一般。

但是鍾承衡說的,更加有道理。

如果她所堅持的事是正確的,如果投毒案件裏還有沒有浮出水麵的人,那麽她這樣大動幹戈的調查,必定會讓那人留意到。

從而惹禍上身。

她是孤家寡人,並沒有什麽要怕的,可是南之易,卻說要和她一起扛到底。

她不怕什麽死亡威脅,在曲佳一案裏,被匿名信恐嚇威脅的那一晚,也沒有怕過。甚至,直到被靳宇掐住脖子要置她於死地的時候,也沒有半點後悔。

可她怕南之易被傷害。

從鍾承衡說凶手可能會傷害到她身邊人的那一刻,她腦袋裏就不可抑製地出現南之易緊閉雙眼、臉色慘白的畫麵。

如果周警官真的死於他人之手,能夠製造出來這樣幾近完美的密室殺人案,必然不好對付。她可以自己冒險,卻不能讓南之易冒險。

淩俐說得沒錯,查到這一步卻放棄,她需要的,是比堅持下去更大的勇氣。對南之易說出放棄的話,她也明白他會發怒。

果然不出她所料,南之易簡單的世界裏,並不能理解這些。

如果說南之易那天從梧桐樹爬進窗戶的舉動無意中救了她一命,從而讓兩人的緣分加深,那麽到了這個時候,她和他之間的聯係會導致南之易被傷害的話,那麽,她寧願他誤會。

也罷,她不需要他的理解,隻需要他的安好。

是的,僅此而已。

淩俐抬頭望天,轉動眼珠,硬生生把快要盈出眼眶的淚水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