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飛羽閣
春雨不停地下著,細細的雨絲織成了一張碩大無比的網,從雲層裏一直垂到地麵上。 遠處黛色的群山,近處粉紅的桃花,嫩綠的楊樹,柔軟的柳枝,都被籠罩在這張無邊的大網裏,聽不見淅淅的響聲,也感覺不到雨澆的淋漓。
芩九不喜歡下雨天。下雨天的時候,狐狸毛會變得又濕又黏糊,很是不舒服。即便現在化成了人性,也依然有這種條件反射。
她坐在後院前的石階上,拿著一根樹枝在麵前的積水上劃來劃去,**起一層層漣漪來。
凡人的生活卻是是有趣,每日都會有新的戲折子,新的好把戲,隻是這樣過著三點一線的奢靡生活,芩九未免覺得沒了剛來時的趣味。
這時芩九不免會想起白述來,那個看起來一本正經,年歲不過二十出頭的偏偏少年郎,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工作,就連新婚夜都被半夜調了去出征,如今回來不過寥寥數日,便又被發配去出征了。
雖然辛苦,但他樂在其中。
漫漫下凡路,若隻是這樣虛妄地度日,那估摸著我活個十年就想拍屁股走人了。可我該做什麽呢,白述那麽聰明,他總能給我答案吧?
“白述怎麽還不回來。難倒真當是生氣了?可他在氣什麽呀?難倒就是因為我燙了他的手?真是的,一個大男人,這麽小氣作甚。罷了罷了,大不了等他回來,本姑娘給他道歉便是.....”
雖然這段話芩九已經在心裏排練了無數遍了,可白述就是不回來。她站在門前望著京城繁華的大街時,心裏沉甸甸的,連醉裏仙的神仙雞和桃花釀都不覺得香了。
“小姐小姐,少將軍來信了。”小桃從門口風風火火地跑進來,驚了一地的水花飛濺。
芩九一聽是白述的信,騰地一下從石階上跳起來。
“什麽信?給我的嗎?”
“應該是吧,沒有寫落款哎。”小桃將信反過來看看,說道。
芩九從小桃手中接過信,迫不及待地將信封拆開。
不知道這個小麵癱會寫點兒什麽。是來報平安的嗎?還是說他要先跟我道歉了?也對,我本來就沒做什麽嘛。好吧,本姑娘大人有大量,就勉為其難地原諒你啦......
芩九興衝衝地將信紙展開。
咦,空白的?
芩九來來回回把信翻了個遍 這的的確確就是一張普通的白紙。
“這什麽鬼?他寄了一張白紙給我幹嘛?”
“小姐,今日是清明節,難不成少將軍是想提醒您替他燒些紙錢嗎?”
“清明節?”
“嗯.....在侯府的時候,每到這個日子,老爺會帶您去祠堂祭拜夫人,然後吃撒子,摸清明螺什麽的,哦,還會去獵場同小姐比射柳,看誰的鴿子飛得高。但是這南方的清明是如何,我也是第一次過 ,但大抵也是要祭祖的。”
聽著好像很有意思啊,這幾日同娘一起,打馬吊聽戲看雜耍都有些膩味了,凡人倒是挺會過生活,嘿,凡間的知識又增加了。
芩九搓搓手,期待著今日玉溫棄會帶著她去摸清明螺,去獵場射柳。聽聞自家婆婆的騎射在京城中數一數二,她早就想見識一番了。
“小九,你坐在這兒幹嘛呢?”玉溫棄從長廊上徐徐走出,笑問道。
哈,說曹操曹操就到啊。
“娘,是白述寄了信回來。”
“寄信?他跟他爹一樣的榆木腦袋,居然學會寄信報平安了?看來這小子還挺開竅,不錯不錯,總算是遺傳了點兒為娘的基因......”
玉溫棄先是自言自語一番,又挨著芩九坐下,囁嚅半天,她忽然對芩九說,
“小九啊,我和你爹今日要出門一趟,這幾日怕你怕是要一個人呆在府裏了。”
“啊?為什麽?”
清明螺呢?射柳呢?難倒大戶人家都不過這傳統節日的嗎?
“我們要到北遇去,去祭拜你的大哥,也就是白述的大哥。”
原來白述竟還有個哥哥,從沒有聽他提起過呢。
芩九恍惚間想起來,之前白相之罰她在戒律閣抄書時,她有偷偷穿過戒律堂去上祠堂打探一番,那兒供奉著白家的列祖列宗,在其中有一座半新的排位,上麵刻著:
白氏十九代長子,白戟
府裏從來沒有人提起過這個人,仿佛他是個禁忌一般的存在。但她知道,院北有一處樓閣被封鎖起來,每每到了夜晚,羌狄便宿在門口,像是在守護著這座院落一般。
芩九眼中冷麵嚴肅的白相之,有時也會在門前一言不發地肅立許久,歎一口氣才離去。而這個對她極好,潑辣又樂觀的女子,今日難得不再那樣風風火火。
想必,白述的哥哥對於他們而言,都是一個重要的人吧。
“娘,您別難過。”
“我的戟兒,為國捐軀,光耀門楣,沒有辱沒我將門的顏麵。所以,也沒什麽可難過的。”
玉溫棄說這話時,眼睛一直望著天空,芩九看她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遲遲沒有落下。
玉溫棄交代完了一些府中事項,便隨白相之一道駕著馬車往北遇去了。緊接著,府中大大小小的家仆丫鬟都紛紛遞上假條,要回家祭祖掃墓去了。
偌大的一個府邸,隻剩下了芩九和小桃二人。
“小桃,白述走了,娘也走了,現在整個府裏的人都走了,好冷清哦。原本我還想著,能同阿竹阿梅她們談談天,或是去花園鬧鬧丁伯也不錯,可如今大家都走了......”
下雨天這樣一鬧,芩九更覺著心情不好了。
芩九忽然站起來,道:“小桃,我們去找白述吧。”
“小姐,這怎麽找啊,少將軍去了關西,可關西這麽大,我們怎知他在什麽地方?”
“對了,我有辦法。”
芩九拉著小桃徑直走到了城郊的一座府邸前,府前的門匾上龍飛鳳舞著三個金色的大字:
飛羽閣。
茯苓幻化的飛羽閣抱山環水,白玉色的大門透著古韻,玉階上滿是那令人心碎的落英,彩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絢爛的光華,亭台樓閣,小橋流水,錯落有致,江南水鄉般淡淡柔柔的霧靄,每一株花草在風裏低吟那千年的情思。
都說房子就是主人的寫照,茯苓的飛羽閣倒是同他那副穿紅戴綠的紈絝樣子截然不同,低調而不失奢華。
“茯苓兄,茯苓公子?”
芩九一邊往裏走一邊喊著。
飛羽閣的正殿被茯苓做成了瑤池仙境一般的模樣,他還用妖力將池子裏水化成水汽,營造出煙霧繚繞般的景象,在這雨天裏顯得更加如夢似幻。
沒想到啊,茯苓信風兩兄弟這樣風流不羈的樣子,府邸卻這樣清新雅致。不過將妖力如此耗費,還真是大手筆啊。
“喲,是哪個小美人兒在此呼喚呀?”
水霧中隱隱現出來一個著著紫色衣衫的翩翩公子來。這輕浮挑逗的語調,隻聞其聲,便知其人。
小桃立刻擋在芩九身前,從腰間拔出一柄雪亮的白虎刃,抵住那人的脖子,低聲罵道:
“流氓。”
“小丫頭,什麽流氓,要叫我風流倜儻絕代風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帥公子。每次這麽凶巴巴的,一點兒都不可愛。”信風捏住了小桃的刀子,示弱般地衝她一笑。
“信風兄,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這個嘛,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總之過得還不錯。你.....來找茯苓嗎?”
“對啊,我正巧有些事想要問他,關於....那個的。”
“哦,他在屋裏呢,你進去就能看到他了。”
芩九踏上台階,跨入門檻,隻見茯苓整個人斜倚在一張藤塌上,腿高高地架在桌上,手旁放了一小碟花生,一邊哼著曲兒一邊將花生丟得很高吃著玩兒。
他還是穿了一身碧綠碧綠的衣裳。
“茯苓兄。”芩九朝裏頭喊了一聲。
“嗯?”
茯苓低低地應了一聲,撇過頭來,一雙赤紅灼眼映入眼簾,明明是如火焰那般熾熱的紅色,卻偏偏透露出幾分懶散閑適的樣子來。
“喲,這不是小芩九嘛?”
茯苓這才驚喜地從藤塌上坐起來,衝過來便結結實實地抱了抱芩九。
他的身上有一股芍藥花的香味,往日墨色的頭發不知何時變成了銀白色齊腰散落下來。
“你這小狐狸,怎麽才想起我來?”
茯苓一笑,露出一顆小虎牙,那翠綠翠綠的衣裳平日配了黑瞳黑發,盡顯豔俗之氣,如今換了這紅瞳銀發,竟還生出了幾分美豔妖媚不可方物的感覺來。
“你這頭發.....”
“嗐,別提了,在凡人麵前每天都得耗費妖力壓製本來的麵貌,別提有多累了。不過怎麽樣?有沒有被本公子的美貌驚豔到啊?”
茯苓還故作妖嬈地撩了一下頭發。
“那是自然,茯苓兄最好看了。”
不得不說,茯苓生得確實很漂亮,那眉眼那身段,比女子還要窈窕,但若是要跟白述相比,芩九覺著白述還是生得更英俊些。
“說吧,找我什麽事兒啊?”
“哦,是這樣的....我的公公婆婆出門了,家裏的傭人也都回家去祭祖了,現在整個白府就隻留了我和我小桃,著實沒勁兒,所以我就來你這兒.....”
“來我這兒借宿幾天嗎?”
“不是,我想問問你,能不能帶我去找白述?”
“白述?你是說那個凡人小子?”茯苓拖著下巴,饒有趣味地看著芩九,仿佛要將他看出一個窟窿來似的。
“小九九,據我所知,他才走了沒幾天,你就猴急著要找他,莫不是喜歡上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