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殺人現場
那男人在地上扭作一團,口中嘶啞地叫喊著,雙手不停地抓撓自己的脖子,硬生生撕出了幾十道血痕。
“站住!”
芩九喝了一聲,追了上去。
那人跑得奇快,巷子通幽複雜,不過一個轉口就不見人影了。
“別追了,那人不會武功還能跑這麽快,對地形又熟悉,我們追不上的。”
白述拉住芩九,捂住了她的眼睛,
“小孩子不要看這些”。
那人已經痛暈過去了,白述探了探他的鼻息——
腹部還有刀傷,尚且懸著半條命。
順安堂在一條叫南水巷的巷子盡頭。這是整個雲州最偏遠破敗的地方,住的都是身份最為低微的農戶、樵夫,鮮少有衣著華貴的人會出現在此。
看此人的衣著,不像是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人......
白述將那人像扛野豬似的扛在背上,另一手摟住芩九的腰,足間輕點幾下就已出現在了順安堂門口。
“掌櫃的,快來救人!”
芩九咋咋呼呼地往店裏喊了一嗓子。
林修遠匆匆忙忙地從裏間撩了遮目的簾帳走出來,忙問道:
“怎麽了?”
他仔細瞧了瞧趴在白述背上的人,驚道:“他這是怎麽了?”
白述道:“被人用鐵水灌了喉嚨。”
林修遠道:“好.....你把他放到那邊的**吧,白將軍,麻煩你按這張方子去煎一副藥來如何?”
白述轉頭對芩九說:“你去吧。”
“我?”
“你對藥理頗有研究,煎副藥應該難不倒你吧?”
“那.....那是自然,煎藥而已。”
芩九去接藥方時,白述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別看藥方,自己抓藥。”
林修遠見芩九離去,將厚厚的簾帳掀起,迎麵而來的便是一股撲鼻的草藥香和一麵極大的黑色藥鬥牆。
包括整個房間的格調,幾乎都是黑色。
四麵沒有窗子,連一點月光都透不進來,隻一盞油燈散發著幽幽的光。
林修遠取了一隻燈籠來掛到窗前,那張被燒地麵目全非的臉被燭光照了個通透:半邊麵頰盡數被毀,右眼正在汩汩地往外淌血,嘴唇和牙齒被鐵水燙成了一片焦黑,與已經凝固的鐵水混為一體,散發著皮膚的焦臭味。
林修遠皺了皺眉頭,拿著砭鐮撬開他的嘴。
當林修遠抬起頭時,那人原本緊閉的獨眼忽然瞪得如銅鈴一般,雙手徑直探入自己口中,按住林修遠的手,死死抓住了那把砭鐮!
林修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
傷者的手在掙紮之間被砭鐮割破了,滾燙的血又從那口腔中順著焦黑的嘴唇往外淌下來。
林修遠一邊掙紮一邊問道:“秦老板?您是秦老板吧?您別激動,是誰害得你?我們一定會替您討回公道的。”
白述從林修遠身後,看到那隻獨眼正死死盯著林修遠。
從那隻獨眼中溢出來的是無盡的憤怒與恐懼,那雙手幾乎都要嵌入砭鐮中了,卻絲毫不感到疼痛。
“唔.....唔.....”秦老板開始含混不清地低吼著。
林修遠匆亂間取出了腰包裏的針灸,朝他頸後猛刺了一下,人便昏過去了。
林修遠抱歉地衝白述笑笑,道:“抱歉,嚇到您了嗎?”
“小兒科了。”
白述的目光順著林修遠的臉龐慢慢移到他綁著藤條的腿上。
“你這腿.....”
“哦,這是前兩天幫客棧老板娘修屋頂的時候摔傷的,過兩天就好了.....
這一幕白述也從客棧老板娘那兒確認過,隻是老板娘提起林修遠這個人時,態度是極為不齒的:
“林修遠這個小子呢,聰明,也勉強算能幹吧,可誰讓他投胎投的不好呢?
您也別怪咱迷信,可誰讓給他算命的人是嶽池呢?就是那個有名的嶽家家主....他可是咱們這兒最有名的占卜師,一個人長大了什麽樣他十有八九都能給算出來,他說這個人不好,那便是不好。
公子您有所不知,這林修遠呀,不是個好東西,他一生出來,就克死了自己的媽,嶽池大師也說,這個林修遠死後啊,是要下阿鼻地獄的,因為生前壞事做盡,還得受什麽一百零八道酷刑什麽什麽的......這不,被他們家人掃地出門了。
據說這小子還是什麽大戶人家出身呢。
我勸您呐,也別跟他呆一塊兒,晦氣!”
晦氣這兩個字,不僅客棧老板和老板娘這麽說,其他受過他恩惠的人背地裏也會這麽說,有些人一邊要他幫忙,一邊還當著他的麵說閑話。
但林修遠似乎從來都不在意,笑眯眯地去做事,笑眯眯地做完,再笑著向那些嘲笑他的人禮貌地鞠一躬。
白述此時看著他那笑得有些虛偽的笑容,不由得膈應得慌。
“白將軍,是我哪裏做得不夠好嗎?您對我.....似乎很有敵意啊。”
白述一笑,道:
“你應該聽說過我的做事風格。身為一個將領,天生就要對隱藏的危機保持警惕態度,不然在戰場上,你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不是嗎?”
白述的話不假,林修遠並無任何可疑之處,隻是在戰場上多年的本能告訴他:林修遠是個危險人物。
林修遠轉移話題說:
“看他這副模樣,應該是連五髒六腑都被鐵水灼傷,黏合在一起了,即便救回來也活不了多久。”
“盡人事,聽天命,盡力而為就好。”
此時,芩九正在廚房麵對著一堆鍋啊鏟啊的蹲著發愁。
“燙傷倒是沒什麽,用生大黃、生地、黃芩和黃柏等草藥研末加入冰片攪拌均勻塗抹在燙傷處就可以了,或銀花24克川連6克,伏龍肝9克,連翹24克,黃柏15克,燈芯炭9克,陳皮6克,半夏9克用水調和,方法我都懂......
但這些東西.....怎麽用啊!
煎藥要用砂鍋,但砂鍋是哪個啊!
還有這個稱,要怎麽稱啊!
要不還是問問白述吧.....”
芩九已經能想象白述那張充滿嘲諷的臉了。
“算了!才不要問他!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半個時辰過後。
“咦.....不是說煮出來是深褐色的嗎?這怎麽是綠色的。哎應該差不多吧....”
芩九端著藥興衝衝地去找白述了。
“小白小白,藥煎好了。”
白述接過藥碗便給秦老板灌了下去。
誰知那本該昏迷的人忽而氣血暴漲,臉部通紅,身上也起了大片的紅疹子。
白述立刻擒住他,封鎖了他的穴位,誰知秦老板卻掙脫了白述的擒拿,徑直搶過了林修遠手中的砭鐮,毫不猶豫地插進了自己的心髒。
他看著白述,獨眼中露出一絲得逞的快意,如果他的嘴唇沒有被燒成焦黑,還能看到他那扭曲的笑容。
“嘭。”
秦老板頭一歪,死了。
那隻眼睛正好盯著林修遠,看得他心裏發毛。
林修遠上前一步,從白述手中接過藥碗,聞了聞,道:
“這藥有毒。”
“怎麽可能?這藥可是我看著煎的....你不會是懷疑我吧?”
白述問:
“你用了哪些藥材?”
芩九如實說了。
“難怪。”白述晃了晃藥碗,道,“十五克黃柏,你放了起碼有二十五克。黃柏過量會中毒。”
“我怎麽知道怎麽回事,廚房裏這麽多鍋碗瓢盆啥的,還有那個稱,我都沒用過.....雖然出了一點小意外......但我可是理論萬事通。”
白述補刀道:
“是,實踐就見光死。”
林修遠看著秦老板,道:“這樣也好,自殺,總比拖著這樣一副臉在世上活著好。”
白述看了林修遠一眼,沒有說話。
“天色不早,我們就先告辭了,秦老板的屍首,還請你暫為保管。”
林修遠鞠禮,送白述和芩九出門:
“二位盡管放心,明日一早,我會將秦老板的遺體送去義莊,近日不太平,二位要多加小心。”
見那一白一粉兩個人影消失在夜色中,林修遠終於收起了那副笑容。
他喃喃道:“差一點.....就差一點.....”
林修遠回到那間昏暗的房裏,將蓋在林老板身上的白布打開,舉起了手上的砭鐮。
“哎,小白,我們剛才在裏麵的時候不看,幹嘛非要爬牆進去啊。”
“你若是藏了什麽東西,會大大方方地讓人進去搜嗎?況且,我們並不知道他藏了什麽。”
芩九兩手扒著樹幹,好不容易才攀上了最高的那個枝丫,隨白述一起**到順安堂的牆頭。
這副凡人的身子孱弱的很,光爬個樹就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作為一隻狐狸她偏偏又怕高,所以芩九不得不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抓著白述的手,側躺在他懷裏。
白述一臉**漾的笑意,他很願意芩九這麽靠著他。
“喂,你幹啥啊,不許盯著我看啊。”芩九將身子往後挪了挪,目光裏充滿了嫌棄。
她這幾日總是這樣,稍微逗一逗她,或是靠她近些,她就會發脾氣,白述都習慣了。隻是白述實在想不通,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難道是那天醉酒,說錯了什麽話?
不會是......
“小九,對不起。”
他忽然道歉把芩九嚇了一跳。
“幹什麽?怎麽了?”
“我坦白,我不該喜歡楚璿鳳。可那已經是五歲之前的事了,你就別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