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常有妖氣

第五十三章 夜半翻牆人

慧能打量芩九片刻,手中不緊不慢地撚著念珠,他平淡地說道:

“你不是人。”

芩九聽了這話,愣愣地指著自己:

“你是在.....罵我嗎?”

慧能聽到這話笑了笑:

“我不是這個意思。”

慧能從蓮花台座的一盞金燈中取出一點燈油,隨即從袖子裏拿出一張淡黃色的空白符篆,寥寥幾筆便繪好了。

“這張平安符沒有固定的保護對象,它會保護你最想保護的人,但是隻有一次機會......小狐狸,你是不是愛上了凡人?”

芩九誠懇回答:“是。”

“不論是仙是妖還是魔,同凡人相戀,都是一個極為痛苦的過程。我們的生命太長,而他們卻隻能在我們漫長的生命裏留下很小一部分的回憶。小狐狸,人各有命,我隻奉勸你一句,莫要執念,貪癡嗔念的力量非你所能想象。”

“慧能大師,你愛上過凡人?”

慧能抬頭看著這座寺廟,長歎一氣:

“若非親身經曆,又如何站在此立場上勸導你。紅塵斷了,記憶卻還在,若不是入佛門聽勸導,我怕是早已墮入魔道了吧。”

三百年前,慧能還是個籍籍無名的逍遙神仙,與那個她一眼誤了終身。

可人的壽命何其短暫,一開始,他們什麽都不在意,可當她白發蒼蒼,慧能卻容貌依舊的時候,她丟下一句“人妖殊途”,就消失不見了。

“我尋了她很久,久到我已經忘記,人類的壽命至多隻有百年,等我找到了她的墳墓時,外界早已滄海桑田時代變遷,我的摯愛早就成了白骨,轉世投胎。

我抱著執念,一遍一遍地愛上一個人,又一次一次地被她遺忘,等下一個百年輪回,重新開始。每次相逢都帶著她完全不記得的回憶,看著她愛上別人,卻無力改變結局,這種滋味,簡直心碎欲死。

我也曾相信人妖並非殊途,殊途的是人心,可事實證明,當曾經的愛如今隻剩下相思的折磨,神力因為凡塵牽擾而消散,一切的美好就都成了一方的羈絆,影響另一人生生世世的輪回。

小狐狸,和凡人相戀不僅是六界的禁忌,更是自身的禁忌。輕則受相思之苦,重則天道不仁,魂飛魄散。其中的利弊如何,你自己想想吧。”

暮鍾沉悶地發出五響。

“回去吧。日後有什麽需要幫助的,隨時可以來找我。”

慧能一拂袖,口中念著佛語,轉身離去。暮色拉長了他的影子,就像一張離亂而抽象的油畫,而他,卻漸行漸遠,逐漸消失,他走的很板正,帶著有一種說不出的寂寥。

芩九在原地呆了很久,慢慢跪在金光閃閃的佛像麵前,雙手合十:

我在佛前許下心願,願我和白述,能有個不同的結局.....

過了申時,玉佛寺外護城河邊擺起了各色各樣的小攤,芩九和上官宏一同買糖畫,看耍猴,去醉裏仙喝了一壺桃花醉,順道還贏了定芳閣舉辦的吃包子大賽。

“京城真是個好地方,真熱鬧,真熱鬧啊!哈哈哈哈哈哈!”

上官宏身上掛滿了好看的匕首,花燈,還有吃包子贏來的用各種雜糧做的五顏六色的包子,眼睛笑成了一條縫,正開心地舔手裏的糖畫。

好像個拿著蜜罐的大熊。

“小九,多虧了你,我今天很開心,謝謝。”

“爹爹,父女之間說什麽謝謝呢。”

上官宏看著芩九走在前麵的小腦袋,微微笑了笑:

如果你真是我的女兒就好了。不過,我也該知足了。

上官宏同芩九偷偷回到將軍府的時候,早已過了宵禁的時間。

一進門就能聽到白相之的咆哮:

“啊啊啊!你看看你那個好師兄和他那個好女兒!”

“怎麽了怎麽了!不就是買了酒和吃的嗎!你怎麽這麽小氣!”

“你還敢說!這是人的飯量嗎?這兩個豬一頓吃的比得上半個將軍府的人的口糧啊!還有,憑什麽吃我家的住我家的,還要花我的錢!”

“都是我娘家人,你連這點錢都不舍的?”

“花你身上我舍得,他身上我就一分錢都不想拔出去!你明天叫那老匹夫自己去買單!”

“臭老頭!你是不是不給我麵子!”

“死老太婆,我今兒個就是不給你麵子了!我翻臉了!”

“你翻一個看看啊!”

“死老太婆!”

隨後剛剛換新的家具又被七七八八地扔出來砸了個稀巴爛。

“嘖嘖嘖,溫兒的脾氣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暴躁啊。這下白相之那老匹夫夠喝一壺的了,嘻嘻.....”

上官宏舔著糖畫,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拉著同芩九蹲在草叢裏偷聽。

芩九好奇:“爹爹,您這是做了什麽啊,白述他爹怎麽這麽生氣?”

“嘿嘿,我不過是把今日的一切花銷都偷偷記在了白相之賬上罷了。我才不會放過這脾氣暴躁的老匹夫呢,年輕的時候他就跟我不對付,我啊,能逮著機會就要氣死他!”

芩九聞言,立刻感激涕零地握住上官宏的雙手,心中萬馬奔騰:

恩人呐!終於有人做了我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了!

上官宏打了個哈欠,壓低聲音對芩九說:

“小九,回去早點睡啊,爹明天還要打仗呢,先溜了。”

上官宏這麽一說,芩九才發覺,已經過了子時了。

初秋的晚風不經意間掃去了夏末那最後的一絲燥熱,月光不經意間散落在一池秋水裏,撥弄滿池的秋暈。露水也更加寒涼深重。

芩九回到荼靡閣,將被草間露水沾濕的外套脫下來,不由得打了個噴嚏。

昨日還是穿薄衫,今日就要換厚衣了,人間的天呐真像白述的臉說變就變,不過還是比不泛洲好,

畢竟不泛洲隻有春天。

小桃拿著魚叉坐在芩九門前的台階上一頓一頓地打瞌睡,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就是如此,兢兢業業。

芩九打開衣櫥,隻有薄衫,瞟一眼**,隻有薄被。

突然就有些想念自己毛茸茸的皮毛了。哎,算了,湊合用吧。

芩九在身上多裹了兩件外套,哧溜一下鑽進了被窩裏。

一股寒流瞬間從腳跟湧上心頭。

呼,這也太冷了吧!凡人怎麽就不多長點毛呢!就靠這些怎麽過冬啊。

芩九將自己裹成了一個蠶蛹,凍得瑟瑟發抖,她翻身側臥,望著窗外被楓樹染成金黃色的月,心想:

白述這個時候會做什麽呢?應該已經睡了吧,畢竟他是這麽個作息規律的人。

嘶,好冷。

一隻手毫無征兆地從背後摟住了她的肩胛,另一隻手則從下邊尋了縫隙,微微用了點力,纏在她的腰肢上——芩九怕癢,力道太輕了就會笑場,委實破壞氣氛。

與此同時,芩九感覺自己的背仿佛貼上了一堵很暖和的牆,或者說,是那堵牆主動貼上了她的背,夾雜著淡淡的檀香味,房間裏初秋清冷的空氣一下子就變得溫潤起來了。

“還冷嗎?”

白述清冷溫和的聲音貼著耳畔響起,說話時灼熱的氣息如遊絲,從耳尖拂過。芩九的耳朵刷地一下就紅了。

她轉過身去。

果然是他。

白述半睜著眼,如墨的眼眸漆黑晶亮,像黑曜石一般華美。他的睡姿極其慵懶,黑發散開卻不失淩亂,平添了幾分邪魅之氣,一襲白袍如同塌在他身上一般,露出大半個前胸,衣帶鬆垮的係在腰間,仿佛隨時一扯便會散開一般。

芩九不禁吞了口唾沫,心想:

美則美矣,可少年,你穿成這樣真的不冷嗎?

“你怎麽進來的,小桃沒有攔你?”

“別提了,你家的婢女比間諜還機靈,我剛進荼靡閣她就醒過來了,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逮著機會爬進來的。”

白述像個討要獎賞的孩子,將芩九摟得更緊了。他的身子暖得像個火爐,芩九的臉埋在白述的脖子前,他說話時喉結像個按摩球似的在她臉頰上來回滾動。

白述問:

“今天為何這麽晚才回來?”

“哦,這不陪我爹爹去京城裏玩了,玩著玩著就忘記時間了。”

“那回來為何不找我?”

“我不也才剛回來嘛。想想你可能睡了,就沒去打擾你。”

白述不作答,心情全都擺在了臉上。

委屈巴巴,毫不滿意。

“記著,以後不許這麽晚回來了,回來了第一時間就要去找我,明白沒?”

“哦,好吧。”

白述滿意地點點頭:

“睡覺吧,我困了。”

按白述的作息來算,他早就該睡覺了。隻是輾轉反側都沒等到芩九回來,睡不著,這才跑到荼靡閣來了。

白述的衣襟開了一大半,露出胸前七七八八的傷痕來。

從肩膀到小腹,粗略數數,有不下五十條傷疤,新新舊舊,深深淺淺,讓一副原本姣好的軀體變得殘破不堪。

看到一次,便覺得觸目驚心。

白述形容他這一身傷時,雲淡風輕:

“男人保家衛國,哪有不受傷的。”

芩九看著那張已安然入睡的二十出頭的年輕麵孔,忍不住伸手去撫摸那些傷痕。

國家興亡這麽大的責任擔在身上,應該過得很辛苦吧。

白述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放到胸前閉著眼,聲音多了幾分迷離恍惚:

“別鬧了。你再摸下去,我就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