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這日胡斐帶著兩童來到泗陽縣,當即在城裏選購了兩匹適合長途騎乘的棗騮馬,價錢雖較尋常馬兒貴了些,但此種駿馬品種良好,不隻身高腿長,霜鬣揚風,更是神駿非凡,頗具靈性。兩童身形長高不少,武藝大進,身手靈活的翻上馬背,頭次騎乘如此高大馬兒,兩人心中都是興奮異常,瑤瑤馬韁一提,當先掠馳而出。
雙雙在後背負一個好大包袱,前邊還做了一個大型口袋,用來裝著兩人那隻心愛的小花貓咪咪,便如雌袋鼠腹部有皮質的育兒袋一般,好讓咪咪能夠探出頭來東張西望。三人馳出泗陽縣後,一路向西而行,兩日後便已進入安徽省境。胡斐想起“西川雙俠”中的二哥常伯誌,曾經快馬馳援武當派危難之事,當日玉筆莊一別,彼此再無消息聯絡,心頭甚是掛念,不知其是否趕上趙三哥與文四爺一行人,進而得以聯袂前往武當山赴援?
這麽一想,雖知時日相隔已久,但江湖上既不聞武當有何異變,想來危難已過才是,然心中畢竟牽掛不下,若是逕回遼東玉筆峰,諸多疑雲仍是未解,不如前去武當山拜見武當掌門雲崧道人,或可問出趙三哥等人的消息去處,總比茫無頭緒的四處打探道上消息要來得好。心念已定,當即自宿州轉而南下,過阜陽到潢川,已是河南省境,自此一路而去,到唐河至棗陽,路途不止千裏,三人風霜滿麵,騎乘月餘,終於來到河北境內。
其時春霖普降,霪雨霏霏,連月不開,三人披著蓑衣趕道,鐵蹄濺泥,奔馳速度緩慢,人馬均感疲憊。
這日行經九堰坡,山林鬱鬱,長竹插天,細雨飄飛中,但見煙霧嫋嫋,山景朦朧。胡斐緩韁上得嶺坡,不禁喃喃吟道:“披矜歡眺望,極目暢春情;畫眉忘注口,遊步散瑤台。”前兩句乃指春天的情景,後兩句則指愛慕異性的心情,卻不知這時他心裏想的是袁紫衣還是苗若蘭?瑤瑤聽他輕聲吟誦,自不懂深奧詩詞意境,迎著滿天飛雨飄來,張嘴念道:“天雨路滑馬兒苦,千裏迢迢到武當;風霜滿麵誰來憐,今朝憔悴是少年。”
胡斐平日教她姊妹兩人背讀詩詞絕句,有時應景吟誦上來,從五言絕句到七言絕句,隨性而出,先不要求其文仄韻“上、去、入”三聲的韻腳,而是以表達貼切為主,畢竟兩童年紀幼小,但求對仗工整即可。他聽瑤瑤詞句中童言夾雜,卻又故作老成,不禁笑道:“你姊妹小小年紀,縱是憔悴,依舊明眸皓齒,何來愁眉不展?”
瑤瑤昂起了頭,一對圓亮大眼自笠緣底下望將出來,嗔聲說道:“這雨下個不停,整個人渾身濕濕黏黏的,好不舒服。”雙雙附和道:“對啊,咱們已經連趕了幾十裏的路,是該找個地方歇上一歇了。”
胡斐笑道:“這裏已是九堰坡,再行不遠,前邊便有一座山林野店,是供過往旅客打尖喝茶的地方,雖屬簡陋,卻可避得雨來,足夠咱們人馬歇息養氣的了。”兩童聞言,興奮之情溢於言表,精神更是大振。
胡斐見山道泥濘濕滑,若單隻自己一人獨行趕道,當可憑藉高超騎術縱馬奔馳,但現下既有兩童隨行,瑤瑤雖能駕馭這匹身高腿長的棗騮馬,然畢竟騎術未精,稍一失蹄,恐怕便要連人帶馬一起翻落,是以始終輕韁緩蹄的徐徐前行,三人說說笑笑,倒也不覺為苦。再行不遠,卻聞身後傳來陣陣馬蹄濺泥踏響,聲勢不小,聽來似有十來匹馬冒雨疾馳,當下便要瑤瑤緩行在前,自己則是落在後頭保護,兩匹馬同時讓出道來,以避其鋒。
未久,但見一列快馬如旋風般潑喇喇的放蹄馳過,乘者頭戴碩大笠帽,身披棕櫚葉做成的蓑衣,令人無法辨其容貌,背後腰上各都攜有諸多不同刀械,雖是雨中急馳於山道之中,但身子穩穩安坐馬鞍上,顯見這些人武功俱都不弱,下盤功夫更是紮實。當中一人馳掠過胡斐身旁時側臉斜目望來,一道陰騭厲芒忽閃即滅,瞧得胡斐心頭一陣麻寒,不禁暗道:“這人精眸泛光,內力必當深厚,而其厲芒乍現,殺機畢露,隻怕前頭凶險不少。”
待得這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前邊彎道上,胡斐拍馬跟上瑤瑤,兩騎馬並駕齊驅,當即發話說道:“這批人馬道路不正,絕非泛泛之輩,雨中趕道,必有重大圖謀,咱們此後須當小心戒慎,一切見機行事便是。”兩童聽得大為興奮,四雙童眸瞬間炯炯發亮,一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模樣現來,正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標準寫照。
瑤瑤問道:“師父,我和雙雙可以和這些人動上手麽?”胡斐啞然失笑,說道:“你道這些人是尋常的剪徑盜匪小賊麽?你姊妹倆雖練得一套交錯攻守的達摩劍法,自保有餘,但尚不足應戰如此內力深厚的高手。”
雙雙說道:“那麽要是他們朝我和姊姊攻來,難道我們也不能還手麽?”胡斐道:“這群人大有來頭,個個身手不凡,江湖上自是各有響當當的名頭稱呼,豈會以大欺小的來對付你們兩個孩童?”瑤瑤道:“若是師父和他們動上了手,咱們做弟子的豈能袖手旁觀?再說這些人打師父不過,見我和雙雙弱小可欺,那裏會來放過?”
胡斐道:“若是敵人主動搦戰,迫於形勢,你二人自不能束手待斃,屆時當可力求自保。但這並不是要你們主動找人放對,或是前來相助師父,兩者截然不同,切勿混為一談。如此可懂?”兩童哦的一聲,勉強應了。
胡斐見她二人雖是嘴巴上應了下來,但神情間仍是一副蠢蠢欲動的尋釁之色,當下肅然道:“武學之道,務須謹記八字真言,那便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最忌眼高於頂,為身自負。咱們習武行俠,並非是要四處找人比劃高下,恃強鬥狠,武功練得越深,更要懂得忍隱於形,正所謂“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便是這個道理了。”瑤瑤和雙雙聞言,不禁羞愧的低下頭來,輕聲說道:“謹遵師父教誨,徒兒銘記在心。”
胡斐神色轉和,微然笑道:“你姊妹已是我“飛狐門”弟子,日後行走江湖,為民除害,替天行道,隻要心存善念,縱是武功不如人家,仍會受到武林同道的敬重,咱們寧願以德服人,而不是以武欺人,若能做到如此,那便是我門中的好弟子了。”瑤瑤笑道:“師父隻要把厲害武功教給我們,那我和雙雙絕不會輸給了人家。”
胡斐笑道:“可惜師父劍法所學有限,就隻能教你們這套平淡無奇的達摩劍法以供自保,日後你姊妹要是能得苗大俠青睞,授以獨步武林的“苗家劍法”,那便可與本門“胡家刀法”相互輝映,不致輸給了兩位徐家哥哥才是。隻不過,苗大俠向來不收門徒,近來江湖上又不聞其人蹤跡,這門“苗家劍法”,就怕要從此失傳了。”
兩童學劍以來,對於劍術之道,頗能融會貫通,稍經點撥,學來有模有樣,進展極快,實是習劍的良質佳材人選。唯胡斐所擅乃陽剛刀法,對於剛柔並濟的劍法之道,畢竟缺了高人指點,難登臻境,自是心有所憾了。
瑤瑤聽他說起苗家劍法來,心生響往,便好奇問道:“難道苗家劍法會勝過師父的胡家刀法麽?”
胡斐道:“刀劍槍是武學的三大主兵,常言道:‘刀如猛虎,劍如飛鳳,槍如遊龍。’刀劍乃一剛一柔,各有各的本事,練到深來,誰也勝不了誰。要知單刀可分‘天地君親師’五位:刀背為天,刀口為地,柄中為君,護手為親,柄後為師。這五位之中,雖以天地兩位為主,但君親師三位也能用以攻敵防身,或是迫使敵人變招。
“至於劍法雖有不同,然其精髓相似,誠如劍訣有雲:‘高來洗,低來擊,裏來掩,外來抹,中來刺。’這所謂的‘洗、擊、掩、抹、刺’五字,即是各家劍術共通的要訣。苗家劍法與胡家刀法都是武林中自成一家的絕學,可謂各有千秋,當年師父的父親胡一刀,便與苗人鳳苗大俠鬥個旗鼓相當,誰也沒能占上半點便宜。”
三人邊行邊談,轉過彎道不久,便見煙雨濛濛中現出一座林間茶店,簡陋非常,四邊僅以粗大木棍做樁豎立成柱,屋頂則以幹草堆疊而成,無牆無門,四麵皆空,當真隻能勉強避雨不濕而已。但即便如此,整間店內仍坐滿了約七成客人,綿綿細雨中,三人二馬緩緩馳到近來,便聞人聲鼎沸,宛若市集一般。
胡斐見店旁停放著兩排客人所騎乘的馬匹,其中十六匹馬的馬鞍騎墊樣式相同,正是剛才急馳而過的那一批人所乘駿馬,當下心中暗自提防,表麵上卻是裝做若無其事,逕將兩匹馬兒韁繩拴在馬棚裏,三人隨即入內找個邊角位置坐了下來。一名高瘦茶博士身手俐落的迎向桌來,張嘴詢問道:“三位客倌喝點什麽茶?”
胡斐對於茶道所精不多,向來是有啥喝啥,從不挑剔,至於喝的茶是好是壞,那便宛如“牛嚼牡丹,花草不分”,當下隻能臉朝兩童望去,問道:“咱們喝什麽茶好?”瑤瑤昂起了頭,對著高瘦茶博士說道:“你們店裏可有采收下來不久的雨前茶?”高瘦茶博士聞言眼睛一亮,說道:“看不出您這位小姑娘倒是行家,竟也懂得咱們茶莊采收茶葉的季節特性。這雨前茶本店剛進不到兩日,青綠泛香,正是品茗時機,可給三位巧緣遇上了。”
瑤瑤滿臉世故的說道:“那也沒什麽。所謂雨前茶,不過指的是在穀雨以前摘的茶葉,也就是陽曆四月二十日或二十一日之前了。古書有雲:‘茶之佳者,造在社前,其次火前,其次雨前。’再來則可細分為‘向陽’與‘背陽’兩種:向陽即是指麵對陽光生長的茶葉,由於陽光充足,茶葉青翠蔥綠,正是極品之象,價格自可賣的最高。背陽則是指背向陽光生長的茶葉,雖是同一種茶,然而少了陽光的養份供給,茶葉暗綠略粗,屬於次品之作,價格便差了許多。”高瘦茶博士聽得張嘴吐舌,不敢再說半句茶道之言,草草敷衍幾句,趕緊退了下去。
胡斐笑道:“古人有雲:‘劍道有如書法之道,氣道則是有如品茶之道,兩者自來匯聚相通,有若菩提涅槃境界。’你們兩個得自家傳茶學,於品茶之道這門功夫,常人難以項背,日後若能再練得一手絕妙書法,那便更能有助於劍、氣二道的融會貫通,假以時日,隻怕便連師父都要甘拜下風了。”雙雙道:“師父沒教書法啊。”
胡斐微笑說道:“師父早年讀書不多,書法極差,寫的字龍飛鳳舞,豈敢以己之短授徒而教?”說話中,但見高瘦茶博士送上茶來,杯蓋一掀,清香撲鼻,令人聞之精神爽朗,不禁讚道:“好茶。”淺啜數口,隻覺唇舌間芳香甘甜,不澀不苦,確是茶中極品。兩童則是拿起附上的茶點糕餅就吃,對飲茶品茗反倒沒什麽興趣。
胡斐雖是輕鬆自若的喝茶說笑,但眼角間卻已將店內各桌客人掃視清楚,兩耳高豎,仔細聆聽一片吵雜聲中所傳來的諸多對話訊息。他這時內力深湛,已達常人難以迄及境界,舉凡十丈內任何風吹草動,自都逃不過其眼耳底下,即便是在如此喧嘩吵鬧所在,亦能迅速過濾各種傳來的聲音,再加以分析何者重要,或何者不足理睬。
他原本所在意者,乃先前那批十六個冒雨急馳的一夥人,豈知專心聽了一陣,竟是不聞分坐四桌的十六人發出隻字片語,好似這夥人個個都是啞巴一般,除了喝茶吃東西所發出來的聲響外,再無一人說上半句話來。
這夥人雖在室內,但頭上仍戴著碩大鬥笠,笠緣下壓,半掩遮麵,讓人看不清確切麵貌。但越是如此,益發讓人覺得這夥人行跡詭異非常,尤其這十六人雖是舉止故作鎮定,但手不離兵刃,始終保持戒備狀態,似乎隨時就要起身與人搏拚一場,又或是正在期待什麽事的到來,人人悶聲不響,卻隱藏著極大一股殺機。
便在此時,胡斐聽聞北邊道上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叮叮鈴鐺聲響,心中一楞,不禁沉吟道:“這道鈴聲怎地如此耳熟?”隻聽得鈴聲距離尚遠,隱在山林之中,穿透迷濛煙雨淅瀝響來,若非他此時耳力已達超乎常人境界,隻怕難以在如此吵雜的野店中聽聞到周遭一絲的異響,而除他之外,店裏其他客人似乎都未曾聽覺,一切如常。
胡斐側耳傾聽一陣,越發覺得這道鈴響韻律甚是熟悉,“叮叮、叮叮叮、叮叮”,似乎便是驢兒拉車緩行時才有的特殊鈴鐺節奏,與其他馬匹牲口截然不同,因此聽來自有一番熟悉與親切。他之前與兩童曾跟著戲班驢車長途跋涉,對這種掛在驢子脖頸上的鈴鐺聲響,朝夕相處下,早已深印腦海,是以距離雖遠,卻仍能分辨清楚。
他之所以微然一楞,乃因這道鈴聲非隻單鈴作響,而是連成長串的叮當交雜,聽來便與陰無望所率領的戲班九輛驢車依稀相似,心中便想:‘難道鬼使神差,竟在這裏遇上了西園春戲班大夥?”他與戲班人眾分開已有一年多的時間,當時走的倉促,隻留下字條交待,未曾當麵向陰無望告謝收容自己三人的恩德,心中頗有愧疚,但為了不給西園春招惹上麻煩,除此方法之外,當真再無其他辦法來避開魔月宮黑月派的追擊了。
動念方畢,那夥人當中的一人緩緩站起了身,氣勢非凡,宛如湖泊中升起了一座山嶽,昂然頂立。胡斐斜眼瞟去,即見這人身材頎長而壯碩,臂肌厚實,側麵黝黑臉龐中滲出數道汗漬,朝北凝神傾聽半晌,鬥然間自笠帽底下湛出一道懾人眸光,右手反握掛佩腰間的玄鐵大刀刀柄,朝著同夥微一頷首,隨即默然當先離桌而行。
片刻間,但見這批人迅速起身離座,人數雖然不少,所發聲響卻是微乎其微,若非胡斐自始至終專注在他們這群人的身上,隻怕在坐滿七八成的偌大茶店中,極難發覺竟是同時有著十六人悄然離座而去。但也由此可見,這群人個個身手俐落非常,即便是毫不起眼的微小動作,亦都謹慎非常,沉穩斂跡,已登一流高手的舉止境界。
胡斐見這夥人躍上馬背急馳離去,正欲喚來茶博士結帳跟出,卻見遠處左首一桌四人倏然而起。凝目看去,當中一名黃臉僧人眇了一目,手持禪棍,另三名漢子神情粗豪,不待喚來茶博士結帳,扔了數把銅錢在桌上,拿起隨身刀械,隨即搶出店外,四人翻身上馬,手裏長鞭揮出,潑喇喇的放蹄朝北馳去。
胡斐忖道:“這四人身手不凡,武功自成一家,卻不知是那一派的高手?”當下喚來那位高瘦茶博士,付了茶錢,問道:“這位大哥,過了九堰坡,不知前邊幾條岔道通往何處?”他隻知沿著山道西行即可抵達武當山,但離此野店數裏外交錯著三條岔道南來北往,那便不曾走過,更不知究竟通向何地。
高瘦茶博士道:“順著山道西行,那是向著穀城而去,往北可通河南南陽,往南可達南漳和宜城。不知客官您要上那兒去,小的或可提供捷徑小道,保證可省下好長一段路程,免得走上許多冤枉路而不自知呢。”
胡斐心下盤算,若方才所聽鈴聲確是發自西園春一夥,此刻時值開春之季,正是由北而來,以他對戲班的了解,必是一路穿州越省,朝南而行,自不會於此轉東或向西,最有可能便是直下宜城,再往當陽而去,自此一路直達湖南。當下問道:“往南可有捷徑小道?”高瘦茶博士道:“當然有啦。咱們九堰坡雖隻東西橫向山道,但諸多山嶺小道四通八達,客官若是往南,不必遠至前邊岔道,就往咱們店前林裏穿去,即可接上山道南去了。”
胡斐聞言大喜,若真如此,即便發覺不是西園春戲班一夥,屆時當可轉而向北再行,雖是多繞了些崎嶇不平的山林小道,但畢竟並不影響三人前去武當的路途,當下賞了茶博士六錢銀子,隨即帶著兩童出了茶店。
胡斐躍上了馬,朝兩童說道:“咱們瞧瞧熱鬧去。但未經我的允許,切不可與敵人動手。”兩童聽得眼眸亮起,大是興奮,同聲問道:“咱們遇上了敵人麽?”胡斐便將剛才聽到的鈴聲說了。兩童聽到可能碰上西園春大夥,更是滿心期待,瑤瑤說道:“咱們幫花阿姨對付敵人去,要是大夥動了手,我和雙雙總可幫忙抵擋才是。”
胡斐道:“先別高興太早,目前還不知是不是你花阿姨戲班人馬,況且這回敵人太強,可不是你姊妹二人對付得了,一切聽我的吩咐就是。”語畢,兩腿一夾,那馬鳴嘶一聲,當先而馳。瑤瑤小嘴叱的叫出,馬鞭一拍,隨後跟去。兩匹馬馳進林內,果見一條狹窄小道隱在密林之中,自外無法望見,若非茶博士指引,自難尋得。
穿過林莽,小道蜿蜒開來,是在兩座山嶺之間,林壑深重,幽暗森森。三人馳出六七裏後,眼前豁然開朗,莽莽大草原中可見一條山道由北向南綿延極長,天際開闊,花香滿野,令人胸襟為之一爽。
胡斐帶領兩童轉而向北,行出不遠,即見前方一道黑點延伸開來,心裏暗道:“這條捷徑小道果然省下好大一段路程,雖是忽高忽低,崎嶇難行,但比之那夥人遠繞而趕,卻是快上不知倍許了。”他聽鈴鐺聲音極有韻律的叮叮響來,似乎尚未遇險,當下拍馬急馳,迎頭趕了上去。兩童雖是合騎一馬,但身小體輕,縱馬狂馳下,那馬竟跑得要比胡斐所乘之馬還要快上許多,兩匹馬如風般掠過草原,越騎越快,揚起了一大片沙塵在身後。
胡斐縱馬馳出數裏,已然清楚見到前頭驢車上插有三角旗幟,迎風飄揚,心中不禁頗為失望,暗道:“難道是那家鏢局的押運車隊?”跟著想來,又覺不對,若是鏢局的鏢車,卻如何不見有趟子手在前開道?何況除了車隊之外,周圍更不見有其他人馬跟隨在側保護,有違眾家鏢局的護鏢常規,否則豈非歡迎著綠林大盜前來劫掠?
再馳一陣,兩邊距離越縮越小,胡斐麽喝著要瑤瑤緩下奔馳速度,隨即自後跟上,兩騎馬當下並肩而馳。來到十丈開外時,凝目朝著當先駕驢大漢瞧去,不禁楞了一楞,“咦”的一聲,脫口說道:“這不是渾幫的季老三麽?”當下拍馬迎上前去,距離稍近,即見碩大笠帽下的漢子滿腮刺胡,一臉凶惡,不是季老三是誰?
其時霪雨霏霏,天色昏暗,若非他目力極精,認人極準,否則便難一眼認出蓑衣笠帽下的山東佬季老三了。
驢車上的季老三遠遠望見兩騎馬急馳而來,不待來人靠近,大刀一抽,橫眉怒目的提聲喝道:“兀那漢子,可是八道盟的賊斯鳥一夥?”胡斐見他沒來認出自己,當即緩下馬來,抱拳說道:“小弟胡斐,道途巧遇,特來打聲招呼。”他內力充沛,隨口說出,渾未使上力來,雖距離七八丈外,仍如當麵說話一般,氣定神閑。
季老三曾在野三關鎮上與他照過麵,聽他報上名來,仔細一認,果真便是雪山飛狐胡斐,當下臉色轉喜,提刀抱拳哈哈笑道:“原來真是胡老弟到了,這可好極了,咱們幫主若知道是你到來,定然歡喜的很。”
胡斐訝道:“徐幫主難道也在此處?”說話中朝旗幟望去,見上麵繡著‘西園春’三字,心中大奇,委實猜測不透渾幫這回用意何在?那季老三勒驢慢行,卻不停車,見他望著旗幟,臉現疑色,當下裂嘴笑道:“咱們渾幫現下改跑龍套,掛起了西園春招牌,倒讓胡老弟見笑了。咱們幫主就在後頭車上,隻不過眼下大敵當前,不便出來待客敘舊,還請胡老弟莫要見怪。”胡斐道:“我在九堰坡曾遇見十六名高手,莫非便是八道盟的人了?”
季老三聞言,臉色微變,說道:“當真?嘿,好家夥,這回八道盟的‘追魂十六騎’全員出動,想必是要大開殺戒了。他娘的,咱們渾幫早跟八道盟誓不兩立,既殺了兩頭蛇文錦江,這回順便也將‘追魂十六騎’給一家夥挑了下來,省得咱們還得專程找上嶺南,煞是費事。他們這回全員到齊,聯袂趕來送死,那是再好不過了。”
胡斐與兩童掉轉馬頭,緩緩跟在季老三所駕驢車旁邊,聽他這麽說來,回頭朝長列車隊看去,見每輛驢車上均都掛著‘西園春’三角綠色旗幟,但細認各輛驢車,卻又與記憶中的西園春車輛有所不同,心中大是疑惑,不禁問道:“西園春花當家一夥可好?”季老三笑道:“五湖門現下已與咱們渾幫聯成一氣,花蝴蝶怎能不好?”
胡斐聞言,大是驚奇,正欲開口詢問,卻聽得後頭一陣快馬急馳而來,季老三眉頭揚起,喝道:“他娘的,果真是追著咱們這列車隊而來。這回倒便宜了俺季老三,有場好架可打,老沃要是知道了,非得氣得跳腳不可,哈哈!”嘴裏麽喝一聲,長鞭揮出,催著驢子全力快跑。後頭幾輛驢車見狀,麽喝連聲,自後緊趕。
胡斐策馬跟上,聽他話中之意,似乎渾幫這回乃是分成兩列車隊引誘敵人追來,那‘老沃’沃德錡卻是跟在另一列車隊上,未與季老三這夥渾幫人眾一起,怪不得季老三要來大感幸運,勝過沃德錡的徒勞無功了。就見季老三滿臉興奮神情,轉頭朝胡斐說道:“胡老弟,前頭凶險異常,你帶著兩個孩童,還是先行避開了罷?”
胡斐道:“沃兄弟可是與西園春花當家大夥一起?”季老三道:“是啊。咱們這列車隊由徐幫主帶隊向南,花當家他們則是由‘殺神降魔’張波久帶隊向西,無論八道盟追向那一頭,總之沒要他們好過就是。”
胡斐心中一凜,張耳向後傾聽,發覺馬蹄落聲有異,數了一數,卻是少了一半,追來的隻有八騎快馬而已,當下忖道:“徐幫主果然精明深算,特意分成兩列車隊,迫使‘追魂十六騎’不得不來分頭攔截。這麽一來,當下便將‘追魂十六騎’變成了有如跛腳般的‘追魂八騎’,大減其威,對付起來自是容易的多了。”
要知‘追魂十六騎’乃八道盟中著名殺手,平時雄據一方,各有統禦,極少十六騎共同出動,卻不知如何給五湖門和渾幫聯手對付下來,想是吃了好大悶虧,怒火攻心下,這才逼得‘追魂十六騎’大舉出動,冒雨自嶺南一路追了過來。‘追魂十六騎’乃以八道盟幫主‘雷震手邢三風’為首,這十六人未入八道盟之前,乃廣西‘刀魂堂’所培養出來的絕情殺手,為錢殺人,習以為常,其刀法快狠淩厲,武林同道向所畏懼。
胡斐心係西園春大夥安危,既知此處乃有徐幫主坐鎮指揮,以他武林絕學‘臥龍九天掌’要來對付‘追魂八騎’的一式快刀,想來仍可大占上風,自不用自己枉加插手相助,當下說道:“在下想念西園春大夥兄弟,且趕去相助一臂之力,免得花當家有所閃失。”季老三聞言一愕,說道:“敵人正自後追來,西園春怎會有事?”
他在渾幫裏職位不高,未能參與重大議事,向來隻知依令行事,自是不明徐幫主分成兩列車隊的用意,其主乃在分散敵人力量,而非賭注那一列車隊能引得敵人自後追來,否則何須如此大費周章的引敵入甕?
胡斐無暇與他分說明白,微一抱拳,笑道:“這裏有徐幫主坐鎮,季大哥一切遵令而行便是。”當下帶領瑤瑤自草原穿過,向西放蹄急奔,回頭看去時,即見後方八騎馬已然趕上車隊,似乎要到前頭將車隊攔阻下來。
胡斐心中暗忖:“邢三風在武林中素有‘一雷震九天’名號,可見其人不隻刀法擅長,掌力更是威猛無儔,卻不知這八騎之中是否有他在內?”他知徐幫主掌力深厚,即便對上邢三風,當不至於落處下風才是;但若邢三風不在眼前八騎之中,卻是帶領另外八騎追向‘殺神降魔’張波久所率領的西園春車隊,情勢便將有所不同了。
心念及此,不免臉現憂慮,‘殺神降魔’張波久雖然快刀絕倫,非常人能擋,但若比拚掌力,卻非他所長,一旦他給邢三風一人纏住,短時間內脫身不得,那麽其他‘追魂七騎’便可大開殺戒,如入無人之境,西園春一夥豈能幸免於難?當下領著瑤瑤自西策馬入林,兩匹馬噴氣成霧,忽喇喇放蹄朝前趕去。
十裏來外,林道轉而向北,再馳數裏,崇山峻嶺間隱約可聞打鬥麽喝聲響,隻是餘音嫋嫋,極難辨認方位。
待得轉過一處山坳彎道,眼前是座狹長山穀,但見一列車隊停止不動,周遭刀光劍影,東一堆,西一圈的戰得難分難解,各人身上俱都蓑衣笠帽,交雜混在一起,倒真令人難以一時間即能辨出敵我。胡斐緩韁而馳,環顧四周戰況,心中暗暗吃驚,忖道:“依這情勢瞧來,敵方可不止‘追魂八騎’而已,怕不有上百來人了?”
胡斐凝神瞧了一陣,發覺兩邊人馬都不少,想來西園春裏還有極多五湖門與渾幫幫眾在內,隻是這般混戰成一團,敵我難分,若是莽撞出手,就怕反傷了自己人,那可不妙之極。正自猶豫間,卻聽得瑤瑤指著西首一圈交戰中的雙方,說道:“師父,那兩個身材矮小,手裏拿著鐵槍跳來跳去的,應該就是嚴四和嚴五兩位叔叔了。”
胡斐朝她所指方位看去,果然見到十來名漢子正持刀圍攻圈內五人,其中兩人個頭遠比常人要矮得多,自是‘鬼門雙童’兩個兄弟了。另外三人雖麵貌不清,但依各人所使功夫來看,其中兩人應是排骨蘇兄弟,另一個則是禿頭六。這五人以少對多,自是形迫勢蹙,所幸與其對戰的隻是尋常囉嘍之輩,刀法不精,雖人多勢眾,合攻之下,不免相互掣肘,兼之五人全是拚命打法,凶狠異常,敵人不敢過於搶進,這才能戰至此刻。
胡斐衡量整個戰況,心中已有定奪,轉頭朝兩童說道:“咱們將身上蓑衣鬥笠脫去。你姊妹二人前去相助嚴家叔叔他們,之後再將戲班人眾逐漸聚攏,以圈作陣,攻守互助,便能立於不敗之地。”兩童聽見師父允許她們出手,不禁喜上眉梢,兩人笑逐顏開的迅速脫掉蓑衣鬥笠,長劍出鞘,隻等胡斐一聲令下,便要攻上前去。
胡斐拍馬上前,眼裏早已看得清楚,到得近來,右足在馬鐙上一點,斜身飛出,雙掌似有若無的忽忽忽三掌連環拍出。他這三掌乃是分別攻向三個不同方向,掌勁發出之時,如微風般徐徐吹送過去,似乎連片樹葉也都幌動不了半分,但勁到中途,卻宛如憑空起了一陣龍卷朔風,倏然而至,當真令人防不勝防。
右首大漢見他自馬鞍上輕飄飄的飛身而起,已知胡斐乃是生平從所未見的強中高手,雖見他發掌攻來時渾若無勁,卻也不敢大意,回臂拍出一掌,隻待掌勁相交,便要以刀搶進,攻敵於勁力銜接之處。豈知這名大漢掌氣剛出,便覺一道炙熱烈氣迎麵擊來,當真擋不可擋,避不可避,大駭之下,收勁已是不及。
就聽得三聲“啵”的響來,三名大漢應聲而倒,個個兩眼圓瞪,神情奇詭,似乎至死仍不信世上有人能於一掌間便將自己斃於掌下,整張臉更是充滿了疑惑又驚懼的駭異表情。
這三人均屬‘追魂十六騎’當中的高手,向來殺人於轉眼之間,在此之前,三人不知已經殺了場內多少五湖門弟子與渾幫幫眾,刀法精奇,掌力渾厚,尋常五湖門弟子與渾幫幫眾,往往交手不到數招,便已命喪黃泉,死相極慘。但他三人先後各與胡斐對了一掌,竟是同時應聲倒下,足見胡斐方才所發三掌,事先全沒半分朕兆,倏忽即來,氣隱於形,當真是匪夷所思,古怪之極,也才令得‘追魂十六騎’中的三大高手猝不及防,就此命斃。
胡斐頭次運使九融真經對付敵人,沒想到威力竟是如斯可怖,自己也嚇了一跳,但眼前敵人多如蝗蟻,實不容他稍有半分猶豫,掌氣一引,已將敵人手中大刀吸了過來,順勢削出,砍倒了兩名大漢。但見他長刀在手,如虎添翼,刀刃電掣翻出,刷刷刷聲響不絕,敵人絕難抵擋他一招半式,瞬間便給他開出一條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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