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原來是她
客廳南邊本該放沙發的位置,擺著一張床……
**躺著一個消瘦的男人,看起來五六十歲,他就這樣躺在**,閉著雙眼一動不動,胸口輕微而有節奏的起伏,提示著他還活著。
**鋪著白色的床單,男人穿著醫院病號穿的衣服,看起來是一張病床。
在病床下麵,則是病人用的接便器。
床旁邊的茶幾上,則是一大包尿不濕。尿不濕旁邊,則是一大堆瓶瓶罐罐,是藥。
這是個病人,他皮膚鬆弛毫無生氣,膚色很白,看起來是長期沒曬過太陽。
病人呼吸微弱,生命體征不明顯,躺在**一動不動,屋裏除了他再也沒有別人……王雅之前就是在跟他說話……可是他沒有回應……
我明白了。
這是個,植物人……PVS……
一時間,所有的線索都串聯到一起。
驚悚酒吧裏的酒被人下了賽洛西賓,醫院裏丟失的那批賽洛西賓藥,幾年前趙樹蘭因為使用賽洛西賓這種神經毒素導致的醫療事故,變成植物人的患者,如今躺在病**的王雅的丈夫,王雅在包裝廠工作過……
就是她,眼前這名平凡的婦女,盜取賽洛西賓放到趙耀酒吧的酒中。
她是為了報複,報複趙樹蘭,報複趙樹蘭當年造成的那起醫療事故。
因為那起醫療事故的受害者,就是躺在病**的植物人、王雅的丈夫。
“嗯,你們想了解些什麽情況?稍等一下,我去給他翻個身,他生病了,自己動不了……”王雅的聲音很小,像是怕打擾了**的病人。
看來她是察覺到,我倆已經懷疑她了。
病人很瘦,可王雅要給他翻身,還是有點費勁,我和李風雲馬上過去搭把手,才給病人翻了身。
我注意了,他身上沒有異味。
長期抱病臥床的病人,因為不能活動,會生褥瘡、身上很臭,還會有肌肉萎縮等症狀。
可是王雅的丈夫身上並沒有這些。
看來,平日裏王雅沒少給他翻身、按摩肌肉、擦拭身體。
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可看到眼前這對家境貧寒的夫婦,我忽然感覺到深深的感動。
他家裏沒有值錢的家具,王雅以前在包裝廠工作,後來在酒吧招呼客人,都是賺不來多少錢的活兒。
這樣的家庭,她丈夫成為植物人已經好些年,她卻一直精心照顧自己的丈夫,不離不棄,這樣的感情,比我聽過的所有的海誓山盟都要浪漫都要長久。
正如那句歌詞。
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
……
幫丈夫翻完身,王雅擠出一絲笑容:“小夥子,你們來找我,想問什麽?”
我不知如何開口,李風雲先說話了:“王女士,酒吧裏的酒被人下藥,是你幹的對吧?”
他相當直接。
王雅點點頭:“對,是我幹的。”
她也相當幹脆。
從她在酒裏下藥沒被人發現這件事來看,就知道她心思細膩腦子聰明,不用李風雲說,她單是見到我們來這裏,就想到我們已經知道她是下藥的人。
跟她聊了很久……
王雅說,的確是她在那些酒裏下了藥。
幾年前,她丈夫得了一種怪病,記憶力明顯減退,常常會走神,很難集中精力,腦子越來越笨,去醫院就診,在神經內科治療一段時間後,沒有明顯好轉,甚至醫生們連他得的是什麽病,都沒能確診。
醫生們勸他們去上級醫院治療,可是他們家境平平,之前的治療已經花了大量積蓄,實在沒有辦法轉院治療。
她去求醫院的領導和科室的醫生,最終院長同意,免除後續一切治療費,讓他繼續留在人民醫院接受治療。
可醫生也跟他們說了,因為本院醫療水平有限,不能保證治好他的病,但他們也同意,因為實在沒有辦法,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病情惡化放棄治療……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他們隻能接受醫生們提出的不太確定療效的治療方案,以延長他的生命。
這種病很奇怪,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智力繼續下降,肢體活動也受到影響。直到那天,主治醫生趙樹蘭告訴他們,想要嚐試一種新的治療方案,他們跟往常一樣,同意了。
剛開始的時候,他的病情有了明顯好轉,他們很高興,醫生們也很開心,可是那天早上醫生們查房的時候,居然發現再也叫不醒他了。
然後,他被確診為植物人。
如果僅僅是這樣,她也不會記恨趙樹蘭,畢竟自己丈夫的病誰都說不清楚,能在醫院免費治療那麽久、保住一條命,已經算不幸中的萬幸了。
可是前一段時間,她終於從醫院裏打聽到丈夫得的是什麽病。
病名為自身免疫性腦炎,屬於人類罕見病,以市人民醫院的水平和技術條件,之前無法確診丈夫的病也是正常。
但這種病的預後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可怕。
得了這種病的人,他們的智力會有一定程度下降,短期記憶力也會明顯下降,甚至肢體活動也會引起嚴重受限,但是,他們不會死。
這種病,不致死。
但自己的老公卻變成了植物人。如果不是趙樹蘭提供的新的治療方案,他不會變成這樣,充其量就是變得愚鈍、反應慢、活動受限,但至少能跟她說說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躺在**像一棵安靜的植物。
而且,醫院並沒有跟她說過,他得的是什麽病,即便在現在,醫院已經明確診斷出他的病就是自身免疫性腦炎,還是沒人告訴她,在她看來,這是醫院逃避責任的行為。
她有個親戚在醫院上班,她是從那個親戚那裏得知,她老公得的什麽病的。至於她親戚是不是從趙樹蘭那裏打聽到的,這就不清楚了。
因此,她覺得是趙樹蘭的過失,導致丈夫變成植物人。
所以,她想報複趙樹蘭。
恰巧趙樹蘭的兒子趙耀新開了一家酒吧,正在招人手,她就去應聘,順利成為酒吧員工一員,而且負責招呼客人,算是酒吧的領班。
這樣一來,她就有了絕好的機會報複。
因為她狠不下心,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大,所以沒有在酒裏下毒性很強的東西。
她想到了當年趙樹蘭在自己丈夫身上使用的那種藥物,一種名為賽洛西賓的神經毒素。
於是她去購買這種藥,可是普通藥店買不到,她又不想因為這件事連累自己在醫院上班的親戚,就沒讓她親戚想辦法弄藥,而是鋌而走險,去醫院藥房偷藥。
為了順利偷出藥,她先從值班醫生那裏偷來鑰匙,配了鑰匙後將醫生的鑰匙歸還,並在網上尋找黑客幫忙,在她準備動手的那晚上,黑客收錢後,果真幫她黑了醫院裏的監控,淩晨四點,她趁著值班醫生睡著的時候,順利偷出來一些賽洛西賓。
下一步,就是趁著酒吧沒人的時候,在酒裏下藥,並利用自己在包裝廠學到的包裝技術,將那些酒重新包裝好。
這樣一來,因為每壇酒裏麵下的藥量不大,客人飲用後也不會造成太大傷害,但她知道隻要自己這樣做了,到時候跟警方匿名舉報驚悚酒吧,警方一定能查出酒裏下了藥。
她認為,警方一定會將趙耀當成下藥的人,因為那種藥有一定成癮性,趙耀的母親趙樹蘭又在醫院上班,他們母子聯手,可以輕易搞到賽洛西賓並加到酒裏,以吸引更多客源。
還沒等她匿名舉報,警方就來了,如她所願帶走趙耀封了酒吧,滿足了她對趙樹蘭的報複。
“沒想到你們這麽快就發現了,我還以為自己做得已經夠小心了。”王雅平靜地說。
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李風雲掏出手機,準備讓徐浩青派人來抓人。
王雅見狀,開口道:“你們等一下行嗎?”
我倆點點頭。
她再次穿上圍裙走到廚房,開始熟練地洗菜切菜,我和李風雲對視一眼,彼此保持沉默。
她切好了菜,在那口斷了把兒的鍋裏倒上油,等油熱了,開始炒菜……
“等我做好飯吧,老林還在**躺著,我知道他餓了,雖然他不說話,可是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今天買了他最愛吃的肉,雖然隻買了一點,但是聊勝於無。”
“你們等我做好飯,求你們了……他每天都是按點點吃飯的,剛剛跟你們聊了那麽久,他已經餓了,我知道……你們別看他不說話,我卻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最喜歡吃我做的飯菜,說我做的飯菜,是家的味道……所以我求你們,一定等我做好飯,讓我陪他吃完這頓飯,吃完飯我就跟你們走,好嗎?”
我倆都沒說話,卻心如刀割……
做好飯端上病床旁邊的桌上,她拿一把很舊的毛巾擦了擦自己的雙眼,說道:“炒菜油煙大,嗆眼睛。”
她艱難而又嫻熟地過去扶起丈夫的身子,在他身後墊了個枕頭,讓他保持半躺在**的狀態,然後端著菜坐在病**,先用手捏開他的嘴巴,然後將碗中的菜夾到他嘴裏。
我看得清清楚楚,剛開始她專門挑碗裏的肉喂到他嘴裏,等菜碗表麵的肉都看不到了,她才開始給他夾菜……
她喂得很慢,眼裏滿是柔情,這樣的小細節,讓我心裏異常的難過……
看看李風雲,李風雲揉了揉眼睛,輕輕歎口氣。
等她喂完飯菜,時間已經不早,天色黑下來,她還是沒有開燈。
“兩位警官,還能看到嗎,看不到的話我去開燈。”她問。
“不用開燈,我們能看到,你先忙你的就是,我們不著急,一點都不著急。”我說。
她起身到洗刷間裏,幾分鍾後端著一盆子熱水出來,從水盆裏拿出一把老舊卻很幹淨的毛巾,擰了擰水後,開始擦拭丈夫的身體。
我和李風雲轉過頭去,避嫌。
“他愛幹淨,以前每天都要洗澡的,所以現在我也每天都給他擦一遍身體,你們再等一會兒,用不了太久的,對不住了。”她說。
沒人應答,我不知該說什麽。
幫丈夫擦完身子,端走水盆後,她又回來幫丈夫按摩身體。
我看到她按摩得非常認真非常仔細,比最專業的護工做得都好……
在幫丈夫吃完飯、擦完身子、做完按摩後,她將丈夫的身體放平,在他腦袋下墊上枕頭,拿著遙控器換到了中央台。
“等會兒就播放晚間新聞,他最喜歡看新聞,你們別見笑,一個平頭老百姓還整天關心國家大事,還跟我討論新一屆的領導人,討論哪裏又打仗了,討論哪裏的百姓過得不好……哈哈,自己的事情都忙活不完,還想那些沒用的……”
她笑了,眼中掛著的,卻是眼淚。
“我走了,我要為自己犯的錯誤付出代價,本來很想說,讓你好好照顧自己的,可是你已經無法照顧自己……好了不說了,我得走了,不能讓警官們等太久,你,你保重啊……”她看著病**毫無反應的丈夫,說道。
她的眼神非常複雜,充滿了柔情,卻又帶著生離死別的決絕。
“警官,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我去換身衣服,馬上跟你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