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絕地逢生
永曆元年八月十一。
“今天，是第幾天了？”
“將軍，第九天了。”
“還剩多少人？”
“……”
“怎麽？”
“將軍，還剩……不到兩百弟兄了。”
“……”
“能站的，還剩多少？”
“不到……一百……”
梅關關樓之上，陳輝緩緩轉過身，渾濁的目光掃過關上所有癱坐的士卒。
有人斷了手臂，用布條草草裹著傷口，血浸透了布帛，凍成暗紫的硬塊，有人雙目赤紅，握著斷刀的手不住顫抖，卻依舊死死盯著關外的敵營。
還有些年輕的兵卒，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臉上還帶著稚氣，此刻卻沾滿煙塵，眼神裏沒有懼色，隻有一股同歸於盡的狠厲。
他喉間滾動，一口腥甜湧上，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將軍！”
正要說些什麽，身旁士卒的呼喊又將他拉住。
他轉頭看去，隻見不遠處的清虜營帳處，漫天的風沙卷起，成隊的甲士正向清虜隊中湧去。
清虜的援軍，來了。
一眼看上去足超過萬人。
見此一幕，陳輝目光微動，染血的麵頰漸漸低下，隨後對著身旁的士卒緩聲開口：
“讓弟兄們，跑吧……”
話落，一旁正要強撐著站起身的士卒們皆是一愣，驚聲道：
“將軍，這是什麽話！？”
聞言，陳輝沒有抬頭，語氣絕望。
“擋不住了，跑吧，我給你們斷後。”
靜。
所有士卒緊盯著陳輝，有些眼神裏透出不可思議，也有些眼神裏透出槁木一般的死灰。
良久後，一名看起來約莫三四十歲，斷了一支手臂的老兵緩緩站起身，口齒輕啟。
“跑？跑不了。”
陳輝轉過頭看去。
“我爹，我娘，我兒子，都被清虜殺了，我能跑哪去。”
“江西被破後，我一路逃，一路躲，看著鄉親一個個死在鐵蹄下，看著村鎮燒成白地。”
“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結果，將軍您振臂一揮，說要抗擊清虜，光複大明，給了我們一口飯吃，還給了我們一把刀，讓我們能站在這裏，守著最後一道關隘。”
斷臂老兵抬起僅剩的右臂，攥緊了那杆槍杆被血磨得光滑的長矛，槍尖早已卷刃，卻依舊透著一股挺拔的勁頭。
“我們這群人，家沒了，田沒了，親人沒了，隻剩下這身破甲，手裏這柄爛刀，和這梅關的磚。”
“要是跑了，就算活著，活著給誰看？我不能以後到了黃泉底下，讓我兒子笑話我。”
他轉頭看向陳輝，染血的嘴角忽然一咧。
“將軍，我不跑，也不能跑，我陪您，一起守！”
他話音一落，另一個腿上中箭的年輕士卒也撐著斷刀爬起來，少年的聲音還帶著青澀，卻字字鏗鏘：“將軍，我爹娘死之前，讓我做個有骨氣，頂天立地的男人，我要是跑了，到了地下，怎麽和他們交代？”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漫天黃沙。
“所以，我也不能跑！”
話音一落，關樓上像是被點著了一團火。
“俺也不跑！”
“全家都沒了，就剩這條命，給將軍，給大明！”
“能站的，都站到垛口去！死也死在關上！”
癱在地上的傷兵一個個掙紮著爬起。
斷了胳膊的，就把刀往腰帶上一插，用牙咬著捆緊，斷了腿的，靠在城磚上，把長矛橫在身前，連那幾個連站都站不穩的，也摸索著撿起地上的斷箭、碎石，攥在手裏，當作最後一點武器。
見到這一幕，陳輝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隨後，他喉間劇烈起伏，那股壓了九天的腥甜再次湧上來，這一次，他沒有咽回去，一口血濺在青磚上，開出刺目的花。
“將軍！”一旁的小兵連忙去扶，卻被他輕輕推開。
用手抿了抿嘴，陳輝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絕望的眼睛，此刻重新燃起了火。
“好，不跑。”
他聲音不高，卻重新點燃了所有士卒心中的希望。
“梅關在，我們在，梅關破……”
他緩緩一頓。
“我陳輝下輩子，給你們當牛做馬！”
“聽我號令！”
所有士卒齊齊一振，殘兵列陣，甲刃殘缺，氣勢如嶽。
“上垛口。”
“列死陣。”
“一步不退！”
殘陽如血，潑灑在梅關千年石壁上。
關樓之上，不足百人，立成一道鐵壁。
關外號角長鳴，清軍萬騎壓陣，鐵甲如潮，殺聲隱隱欲動。
高進庫列馬在前，看著不遠處的梅關城頭上冒出的數百人頭，心中一時間竟也生出一絲震撼。
而就在他緩了緩神，正要帶著身後的五萬大軍發起最後一次攻勢的時候。
西南角，一陣鐵蹄踏地的聲音傳來。
“殺！”
“殺！！”
“殺！！！”
聲音由遠及近，直震得關山作響、風沙倒卷！
高進庫臉色驟變，轉頭望去，卻隻見旌旗翻卷，上書一個鬥大大的“明”字！
“大明援軍至！”
一聲長呼，從關外傳回關樓。
關樓之上，陳輝先是一愣，緊接著渾身一軟，淚灑當場。
“將軍，這是……”身旁的小兵還沒有反應過來。
“南雄，這是南雄的兵。”陳輝語氣顫抖。
按照朝廷的計劃，此刻南雄的兵來梅關支援，那便隻代表著一個消息——
武昌，破了。
“殺清虜！給梅關的兄弟們報仇！”
三萬援軍最前，領將趙印選怒聲嘶吼。
九天了，他的三萬大軍在南雄呆了九天。
他想出兵援梅關，可朝廷不讓，理由是破壞北伐大計。
於是，他的三萬人馬硬生生待了九天，每天聽著從梅關傳來的戰報，每個人心裏都憋著一股滔天的怒氣。
而今日，武昌被破的消息剛一傳來，沒有遲疑，沒有觀望。
趙印選接令的那一刻，三萬將士披甲執刃，馬蹄整裝。
鐵蹄揚塵，旌旗蔽日，三萬南雄精銳如一道驚雷，狠狠撞向高進庫五萬大軍的側翼！
高進庫在軍列中，看著三萬明軍大驚失色。
不是說兩廣空虛嗎，這三萬人是從他媽哪來的！？
清軍看似五萬人，但其中三萬人是經過了連日來的急行軍奔襲，早已疲憊不堪，更別說剩餘在這梅關耗了九日的其他士卒。
趙印選的三萬大軍剛一衝來，整個清軍隊列便瞬間破碎不堪。
趙印選憋了九天的火，此刻全化作了刀上的力道，一刀劈下，一顆人頭落地，再一刀橫掃，又是兩三人倒地。
梅關之上，陳輝扶著垛口，看著關下這場驚天逆轉。
殘陽如血，照得他滿臉淚痕。
隨後，“撲通！”
“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