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過去找上門來
不是她第一次離家出走,也不是她第一次問自己媽媽的事。
這孩子從懂事起,就愛纏著自己,問同一個問題。
“為什麽別人都有媽媽,我的媽媽在哪裏?”
劉十三隻會回答兩個字:死了。
簡單明了。
死亡,是可以讓一切驚心動魄是非曲直最終塵埃落定的一個詞,是可以讓所有愛恨情仇都畫上句號的方式。這是劉十三認為自己能給出的最好的回答。
因為他發過誓,讓這個孩子當一個普通人。
一個普通人不應該對自己的過去知道太多。
可這孩子似乎從來不滿足於這個答案。
為了這事,劉凡沒少跟劉十三生過氣,至於離家出走,她上小學那年就已經學會了。
那一次她問的問題也差不多,無非就是媽媽這媽媽那,劉十三被纏得沒辦法,吼了兩句,劉凡大哭著離家出走,最後一個人爬到了學校後麵廢棄的水塔上。
劉十三其實很快就找到了她,但他偏偏一直呆在水塔底下,久久沒有上去,硬是讓那孩子在上麵呆到了半夜,把嗓子都哭啞了,才去抱她下來。
劉十三隻為告訴她一個道理,讓她明白什麽是恐懼,和叛逆的代價。
這就是他教育劉凡的方式。
保證劉凡安全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知道危險是什麽。
自從那次老劉把嚇壞了的劉凡從水塔上扛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她連偏遠一點的地方都不會去,隻會在自己生活的區域活動,離家走不了幾條街。
這是劉十三所希望的,他從來不願意劉凡過於勇敢,循規蹈矩才是融入這個社會的基本品質。過於叛逆和張揚,隻會讓這孩子成為眾矢之的。那怕有一天自己不在,她也不會因為越軌的行為讓自己身處險境。
隻要足夠平凡,就能隱沒在人群之中。
可是這幾年,隨著這孩子進入青春期,似乎開始淡忘年少時在水塔上孤立無援的恐懼了。
有時候她跟劉十三賭氣,也會突然離開家好幾天。最初劉十三還有些擔心,跟蹤過幾次,卻發現那孩子去的是另一個女同學家過夜,後來聽劉凡偶然提起,似乎是在學校交到了要好的朋友。
劉十三覺得這是件好事。
他是希望劉凡有朋友的,畢竟自己不能永遠在她身邊。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她會有她的朋友,有她的戀人,有她的世界。
然後自己的任務就能徹底結束了。
那孩子和他,隻是名義上的父女,不是真正的父女。
牆上的掛鍾忽然響起嘶啞的報時聲,劉十三抬頭看了看,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女人的緊張傳染了,他忽然有些不安。
難道是’那些人’把她帶走了?
不會的,不可能,劉十三下意識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
十七年,他帶著她逃出來已經十七年了。
當年那一戰之後,他帶著劉凡逃到海城,輾轉流離,最後選擇留在了這個其貌不揚的老城小區。
並不是因為這裏有多隱蔽,而是他已經厭倦逃亡了,他知道如果誰要置他們於死地,即使跑到天涯海角,也未必能逃脫那些頂尖殺手的追殺。
最初的幾年,劉十三連睡覺都睜著眼睛。
他害怕自己稍有大意,就把自己和劉凡的命運推回到那個萬劫不複的深淵。
可是幾年過去,對方卻像蒸發了一樣,沒了蹤跡。
劉十三試圖稍微放鬆下緊繃的弦,他害怕還沒等到敵人上門,自己已經被自己的神經衰弱逼瘋。於是他慢慢依賴上酒精,那些透明的**可以讓他獲得短暫的放鬆,睡上幾個小時。
一年又一年,仍然沒有一個人追來,沒有一點跡象,整整十七年,久到讓劉十三都不禁慢慢開始相信,或許他們真的已經放棄她了。
放棄這個沒有任何“能力”的後繼者。
或許真的像那個人說的一樣,命運是可以打破的。
可是誰知道呢?
誰知道自己的過去什麽時候會來敲門?
有些東西,即使你背對它,即使你離得足夠遠,即使你假裝自己忘記了,可它仍存在。
存在在舊日的塵埃中,蟄伏在你的夢魘裏。
畢竟按照祖訓,脫族者,無論是誰,都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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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十三走出筒子樓,用眼角餘光打量著這個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小區。
一草一木,一根電線杆,一輛單車,甚至連水泥地上的每一處劃痕,劉十三那怕閉著眼睛,都知道它們所在的位置,這十七年裏,他早就把這個小區的每個細節都爛熟於心,他知道如若有一天’那些人’再出現,自己未必是對方的敵手,唯一的優勢就是對環境的熟悉。
筒子樓之間的狹縫將近一人寬,又暗又潮,堆積了一些樓上掉下來的垃圾,平常從未有人會探頭多看一眼,即使看了,也不可能知道裏麵那些星羅密布的蜘蛛網是被蓄意布下的。
這種蜘蛛叫銀線蛛,原生與東南亞密林之中,蛛絲粘稠強韌,風吹雨打都能完好無損,唯獨對紡織物沒有抗性。換言之,蹭到人衣物鞋襪便會整張黏連,附著牢固難以清洗。這些雜亂的防線一直暗暗盤伏在樓道四處,為劉十三監視著一切風吹草動。
但凡會鑽進這些旮旯中並蹭掉蛛網的,隻會是一種人。
劉十三查了八處,蛛網完好,未見一絲破損。
他攥著兩袋貓糧走向小草坪,幾隻流浪貓鑽了上來,它們知道每天這個時候,老劉就會出現在這裏喂食,所以一點也不害怕他。
居民區的頂樓,是劉十三養鴿子的地方。這些鴿子在下午會落在小區的單車棚頂和健身設施處,傍晚才會飛回窩棚。
常年被光電噪音和電子設備麻痹,現代社會的普通人是感覺不到殺氣的。但動物不同,尤其是被拋棄的流浪貓狗,它們大多有被人類虐待過的經曆,能很敏銳地感覺到殺氣。常年的流浪生活讓它們逐漸恢複了野外生存的敏感,即使棲息處細微的變化也會影響它們的日常作息。
想知道這一帶的事情,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觀察這些動物——日複一日的仔細觀察,當觀察的足夠仔細,觀察的時間足夠長,那麽自然而然就能看出細微的差別。
哪一隻缺了席,哪一隻精神不穩定,哪一隻受了驚嚇而亂吠,哪一隻多了新傷,哪一隻提前歸了巢。
劉十三仔細數了數這些流浪貓狗的數量,又確定了單車棚上沒有提早歸棚的鴿子。
一切如常,和往日並無不同。
當然這些動物,隻能對一般的殺手預警,還不足以應付二十八宿。
可是十七年前那場大戰之後,他們還剩下多少呢?
一隻貓咪朝劉十三討好地搖搖尾巴,蹭在他的褲管上。
難道真的是自己多慮了?劉十三暗暗想,如果他們真的找上門了,除了劉凡,也絕不可能放過他。
畢竟他才是那個背叛整個潼風堡乃至風族血脈的人。
“老劉!”
又是那個女人,劉十三轉過頭,看見朱莉穿著拖鞋,交插著手從筒子樓裏走出來,頭發有點亂,眉頭擰在一起。
“叫你去找凡凡,你去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