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

第四十六章 生產

角宿心中一動,他早該想到的。

刺符,就意味著婚嫁。

穆裏夕已成人,但天鍵卻未開,說明神女並非天選之人。

並非天選之人,意味著神女要履行另一個使命。

孕育後繼之人,將希望傳承下去。

隻是他沒想到這麽早,本來應該在等上幾年,但如今外界風雲驟變,宗族恐生變故,必然會讓年輕的神女早早開始履行繁衍的職責。

穆裏夕嫁的自然不是尋常男子,神嫁給的,當然也隻能是神。

那個夜晚,千萬盞燭陰風燈照亮整座山穀,風族的族人聚在一起,吟唱著古老的祝禱歌謠,穆裏夕坐在鋪滿鮮花的攆轎之中,攆轎一步一搖,在風中晃來晃去,通過這種方法讓神女擺脫世俗的牽絆和人類的情感,至此成為脫離俗世的風族之母、萬神之神。

“角宿,這麽多年,你一直信守誓言,做的很好。”年邁的宗族長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特許你護送攆轎,將風族的神女交與神明。”

角宿無聲地抬著攆轎,一步一步,他第一次感覺命運在他身側建立起的無形屏障,他撞到囚籠的邊緣,他被彈了回來,彈向漆黑的深淵,那隻無形的手,捏緊了穆裏夕,也捏緊了他。他縱使有一身絕倫的武藝,卻也無法掙脫分毫。

很多年後他每次想起來那一程,如果當初他勇敢一點,如果他停下腳步,如果他牽起她的手……

一切會不會改變?

他說他會一生保護她。

他最終還是沒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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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角哥哥。”

穆裏夕正坐在院子當中,一個侍女小心解開她的發髻,將頭發一縷一縷蓄滿金色的油膏,再逐一盤起。夕陽西下,她半閉著浮腫的眼睛,臉龐映成金色。

阿角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穆裏夕搖搖頭,盯著牆外的梅樹:“我想吃梅子。”

自從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口味也變了,以前總愛吃各種香甜的糕點,現在看見也一點都提不起勁來。

肚子裏的孩子似乎要吸幹3她的精力,月份越大,臉越蒼白,連走路也困難,甚至連本身的神力也萎靡下來。

“梅子沒熟呢,再忍幾天。”角宿隻能安慰道。

“可我想吃酸的。”

“未熟的梅子絨毛沒脫,有毒的。”角宿歎了口氣。

“那你再給我講講外麵的世界吧。”穆裏夕的聲音似在撒嬌,卻疲憊地閉上眼睛。

懷孕的神女終日深居簡出,卻唯獨喜歡聽角宿給她講外麵的故事。

角宿已經給她講遍了自己一年之內的見聞,從夜晚閃著霓虹燈的街道,到有小人在裏麵演戲被稱為電視的黑夾子;從像長蟲一樣的公共汽車,到用刀和叉子吃生肉的餐廳,那些普通人聽起來平凡無奇的事,她能聽上一遍又一遍,從來也不膩。

“你想聽哪一段?”

“想聽大海那一段!”

隻有在這個時候,穆裏夕的眼裏才會閃過昔日那種向往的光。

“可是這段你已經聽過無數次了。”角宿歎口氣。

“你再講給我聽聽,大海是不是真像篆書記錄的那樣,和孔雀石一樣藍?”

“有的地方很藍。”角宿回想著:“有的地方卻是黃的。”

“聞起來是什麽樣的?”

“味道很腥,不好聞。”

角宿所有的描述,都是以一問一答的形式進行,他沒經過文人的訓練,不懂得怎麽樣才能說出動人的話。

“那海麵上有什麽?”

“有船。”

“什麽樣的船?”

遇到不知道該怎麽表述的畫麵,角宿便會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出籠統的形狀。

“你再說說在海邊看到的那些人嘛。”

“有男人也有女人,坐在傘底下。有個女人帶著一個女兒。她拿著一個鏟子,在沙子上壘房子。”

“那孩子的世界,一定很遼闊吧。”穆裏夕低下頭,摸著肚子輕聲說。

“時候不早了,您該休息了。”

角宿不知道該怎樣答,剛想把她扶起來,隻見穆裏夕的雙腿之間,不知道什麽時候已是一片猩紅。

“這是怎麽了!!”角宿抱起奄奄一息穆裏夕,閃電般像屋裏跑去,一邊大呼:“快來人!!”

“我的孩子……要出來了。”

他聽到穆裏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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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風族的神女,擁有神之能力的尊貴之軀,在生產時也和普通的婦女沒有區別。

幾個遮麵將祭祀的黃金符牌和經幡戴在穆裏夕頭上,龍涎香與沉香煉製的油膏擦拭著她的身體,這些油膏被穆裏夕的汗水浸潤化開,溢出迷離的香氣,風族人相信這些香氣能誘發遠古華夏神土的記憶,將靈魂束縛在身體之中。

可這一切似乎都沒有減緩穆裏夕的疼痛,她的汗水浸透了身上每一寸衣服,哆嗦著蒼白的嘴唇,大口地吸著氣,痛苦自內而外地散發出來。

“這日子還沒到,怎麽見血了?”幾名家奴捧著臥交椅和軟凳,匆匆穿過長廊,誰臉上的神色都不好看。

十月懷胎,穆裏夕按理還差了整整一個月,這是誰都沒想到的。

“先別用力,產道還沒開,神女請務必忍一下。”穩婆一邊安慰穆裏夕,一邊命人煎起黑醋,濕滑溫膩的蒸汽籠罩著產房。

掛滿帷帳的房間裏,圍著密密麻麻的遮麵,他們穿著彰顯著不同等級家奴的服飾,用古老的語言吟誦著祝禱的經文,他們相信這些經文鏈接著風族萬年之前隱秘的力量,保護他們的少主順利的誕生。

角宿站在他們中間,手上還沾著穆裏夕的血,不知所措。

他自己受過無數次傷,也流過無數次血,那怕無數次和死亡擦肩而過,他也沒有過如此驚慌失措。

這就是生育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穆裏夕的叫聲越來越微弱,可身下卻還是沒有傳來任何動靜。

“這孩子的胎位是逆著的。”穩婆終於忍不住把手伸進去摸了摸,頓時皺起眉頭。

那是什麽意思?

角宿剛想問,穆裏夕卻忽然慘叫一聲,同時一股濁血順著下腹流了出來。

“孩子被羊水塞住了,若再不出來……怕是出不來了!”穩婆懼怕神女,卻也不得不說出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