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老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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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十三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傍晚了。
殘陽如血,在城市特有的灰塵中透著紫紅的薄光,為高樓大廈勾勒出模糊的輪廓,明明是炎熱的南方,樓宇之間的陰影處卻透著絲絲冰冷。
……有什麽地方不對。
他的腳步在筒子樓前停了下來。
單車棚的角落裏還剩下了一小堆貓糧,是劉十三臨走時特意留下的。每個傍晚都有流浪貓來這覓食,可今天的貓糧卻幾乎沒動過。劉十三探頭看了一眼,一隻貓豎起尾巴蹲在車棚上不遠處,看著他嘶啞地叫了一聲,卻遲遲沒有下來。
那是隻瞎了一隻眼的老貓。
劉十三認得它,它是貓群的首領,平日凶悍異常,卻又格外聰明機敏。或許在年輕時幾次被虐待後死裏逃生,老貓有著超出其他野貓的警惕預感,它出現的地方,通常不會有危險。久而久之,其他的流浪貓都紛紛跟隨它走的路線覓食。獨眼貓逐漸成了貓群之首,隻要它沒吃過的東西,其他的貓膽子再肥也不敢動。
老貓對人類的警覺十分高,即使劉十三也花了好幾年才取得它的信任,平常隻要有點風吹草動,它便會第一個消失得無影無蹤。可今天它特意驅散了其他的流浪貓,隻身留在這等劉十三,它想告訴他什麽呢?
老貓眨了眨僅剩的眼睛,又朝劉十三叫了一聲,聲音逼仄粗糲,宛若舊日烽火警號。
老劉不禁朝它點了點頭,似乎在感謝這隻老夥計的提醒。
他沒有立刻走進筒子樓,而是拐了個彎,用眼角餘光掃了掃樓道之間落滿塵埃的狹縫。一縷夕陽的殘光之中,數十張幾近透明的蜘蛛網在風中搖搖欲墜。
他幾乎不用數,便知道蛛網少了。
樓縫最深處的蛛網之間,多出了不到巴掌大的數個空洞。
兩個人?四個人?
老劉在心裏沉吟著,不自覺地將腰上的鑿齒戈握在手中。
一行白鴿飛過天空,發出劈裏啪啦的振翅聲,幾片零碎的羽毛在陽光中緩緩飄落。
那是利器所至的切痕。
劉十三站在陰影裏,渾濁的眼睛盯著遠去的鴿群,閃過一絲十七年前的光芒。
那時候他還叫角宿。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那場沒有完結的血戰,近在咫尺。
夕陽又斜了幾分,明明該是下班時人來人往,小區中卻比平日靜寂了幾分,當然這隻是微乎其微的區別,隻有十分用心的人,才能感覺到這種寂然中深藏著什麽樣的危險。
老劉腳尖一點,進了樓道,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踏在積滿灰塵的台階上,卻沒有濺起那怕一粒塵埃,仿佛鞋底從未點到過地麵。
無聲無息。
一如樓道盡頭的黑暗一樣。
三樓的走廊中間的就是劉凡家。此刻離樓道最近的一扇門微微敞開著,劉十三在陰影與陽光交接的界限中停了下來。
雖然地上沒有血,但他知道門口這兩人早已死透了。
朱莉剛剛下班的丈夫,和她才放學的孩子。
通通是一擊斃命。
廚房裏傳來兩聲輕微的呻2吟。
砧板上還放著沒切完的菜,灶上的砂煲噗噗往外溢著湯,老式的瓷磚地板上兩隻碎了的碗,斑斑駁駁沾著血跡。
朱莉斜靠在角落裏,脖子上一抹血痕,血水浸濕的圍裙,已經開始幹涸了。’
她痛苦地發出斷斷續續的輕咳,看見劉十三,幾近渙散的瞳孔又聚攏了一絲光。
“老……老劉……”
劉十三心中微微一觸,過去抱起朱莉,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
他知道她已經沒救了。
“妞……妞……”
妞妞是朱莉的女兒,老劉想起門廳裏倒著的那個小孩子,他不想撒謊,但終究還是搖搖頭。
“我來遲了。”他輕聲說。
“那……那些人……來找凡……”
朱莉咳了幾口血沫,極力想說出完整的句子。
劉十三已經知道她想說什麽:“他們來找劉凡……嗎?”
朱莉勉強點點頭。
“他們問我……是不是……是凡凡媽媽……”
朱莉露出一個慘笑,眼中似乎有淚:“我曾經也很想……想……”
劉十三輕聲安慰:“這麽多年,劉凡早就把你當成她媽媽了。”
“我知道……知道你們不是……簡單的……”朱莉又咳了兩聲,眼裏的光終於無可挽回地黯淡下去:“保護……保護好……”
劉十三點點頭:“我會保護好她的,放心。”
這句話不隻是對朱莉說,也是對自己說。
他忽然對眼前這個女人產生了一種欽佩,她誠然是個普通人,卻在生命的最後,還記掛著和她本來毫無關係的另一個孩子。
“我之前說的那些話,對不起了。”劉十三的聲音雖然很輕,卻是由衷的。
可惜朱莉再也聽不到了。
劉十三輕輕放下朱莉,忽然謔地一聲站了起來,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勢,一拍灶台,震起案板上的菜刀,在空中一旋一推,刀鋒便直直朝廚房的一麵灰牆上飛去。隻見那裏竟然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影,像一隻壁虎一樣倒掛在角落裏。
黑影隻稍一側身,單手一分,就將菜刀擋了回來,噗的一聲砍在了櫥櫃上,厚木板製成的櫃門登時如豆腐般劃成兩半。
劉十三沒有停留,閃電般地拿起刀架一甩,三把剔骨刀再次騰空而起,穩穩朝黑影的方向飛去。
黑影身若遊蛇,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上竄了三分,在刀尖觸到身體前收住了勢,接連躲過了兩刀,卻仍被最後一把刀刺穿了衣角,一塊黑色的布條被釘在了牆上。
布條應聲斷裂,黑影隻微微喘息,卻仍像磁鐵一樣牢牢吸在牆上。
這時劉十三才看清了他的遮麵,黑色的布料上印著一個暗金色的“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