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棲映春棠

第154章 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北境的風是帶著刀子的,刮在臉上生疼。

可紀淩感覺不到。

他心裏有一團火,燒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疼。

他身邊隻餘八名親衛,十六匹快馬。

人歇馬不歇。

馬蹄踏起的煙塵,像是身後追魂的野鬼。

一名親衛終於忍不住,追了上來。

“王爺!”

“您已經兩日未曾合眼了!”

“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般折騰啊!”

紀淩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上京城的方向。

“本王,等不了。”

三個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親衛還想再勸。

可當他看到紀淩的側臉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嘴唇幹裂,起了血口,眼眶深陷,布滿血絲。

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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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黃昏。

巍峨的上京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紀淩身上的玄甲,早已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土。

他看上去,像個從沙場裏逃出來的敗兵。

可城門的守衛,在看到他手中那麵玄鐵令牌時,連滾帶爬地跪了一地。

“恭迎越王殿下回京!”

紀淩充耳不聞。

他策馬穿過城門,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響聲。

直奔信王府。

不。

那裏已經不是信王府了。

那是新帝登基前的潛邸。

越是靠近,他的心跳就越是狂亂。

終於,那熟悉的朱紅色大門,出現在街角。

紀淩猛地勒住韁繩。

“嘶——”

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

紀淩怔住了。

刺目的大紅燈籠,高高掛在府門兩側的石獅子上。

嶄新的紅綢,纏繞著門楣與廊柱。

門口的侍衛,也都換上了綴著紅纓的新甲。

一派喜氣洋洋。

像是在…辦喜事。

紀淩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周遭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什麽都聽不見。

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副幻象。

他看見薑冰凝穿著一身鳳冠霞帔,頭頂著紅蓋頭,被人從那扇大門裏扶了出來。

耳邊,仿佛響起了喜娘高亢的唱喏聲。

“吉時已到——”

“新婦上轎——”

他整個人搖搖欲墜,心口的位置,疼得他要喘不過氣來。

他終究是回來晚了。

“駕!”

紀淩雙目赤紅,狀若瘋魔,一夾馬腹就要衝過去。

他要去問問她!

問問她,是不是真的願意!

哪怕是搶,他也要把她搶回來!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旁邊的陰影裏閃出,死死抓住了他的韁繩。

“殿下!使不得!”

紀淩低頭。

抓住他的是新任首輔,何敬忠。

“滾開!”

紀淩暴喝道,手臂一振就要將他甩開。

何敬忠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死死拽著。

“殿下,冷靜!冷靜啊!”

“這裏是陛下的潛邸!今時不同往日了!”

“您這樣闖進去,是要謀逆嗎?!”

紀淩的動作,終於停滯了一瞬。

何敬忠見狀,連忙將他從馬上半拖半拽地拉了下來,扯進了一旁無人的小巷。

“殿下,您聽老臣說!”

紀淩一把將他推在牆上,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她人呢?”

後麵的話,他問不出口。

何敬忠被他嚇得臉色發白,喘了口粗氣,這才把這幾日京中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陛下下旨,要冊立柳靜宜為後。”

“您知道的,柳氏的身份…朝野上下,反對者眾。”

“陛下力排眾議,執意要行冊後大典,這才命人將這裏布置一新,準備用作大典的儀仗出處。”

紀淩的心,往下沉了沉。

“後來呢?”

何敬忠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後來……大典黃了。”

“黃了?”

“是。”何敬忠歎了口氣,“就在大典前一日,宮裏幾位先帝的太妃,一起鬧到了慈寧宮。”

“她們說,先帝屍骨未寒,新帝不該如此急於冊後,更不該立一個罪臣之女、敵將故妻為後,於國法、於孝道,都不合。”

“陛下當場就氣得…氣得要棄了這龍椅不坐了。”

“是老臣和滿朝文武,跪在養心殿外才把陛下給勸了回來。”

“冊後大典,也就此作罷了。”

巷子裏,風卷起幾片落葉。

紀淩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

那股支撐著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癲狂之氣,仿佛被人瞬間抽走。

他沿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

鐵甲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何敬忠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這位戰功赫赫的越王殿下,何曾有過如此脆弱的時刻。

“殿下……”

他小心翼翼地開口。

“您這一路…太苦了。”

紀淩沒有抬頭。

過了很久,才傳來他悶悶的聲音。

“隻要她還在。”

“這苦……”

“又算得了什麽。”

何敬忠怔住了。

一個荒唐的念頭,在何敬忠的腦海裏一閃而過,快得讓他抓不住。

好在,紀淩很快便自己站了起來。

他抹了把臉,臉上的塵土和血汙混在一起,更顯狼狽。

但他眼中的那份瘋狂已經褪去,重新變回了那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他什麽也沒說,轉身走出巷子,翻身上馬,朝著越王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何敬-忠站在原地,長長地鬆了口氣。

這時,另一道身影,從巷子更深處的陰影裏轉了出來。

正是新任的左都禦史,王廉。

“何相。”

王廉拱了拱手。

何敬忠看著紀淩遠去的背影,眉頭緊鎖。

“王大人,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

何敬忠喃喃自語。

“越王殿下剛才說的究竟是何意?”

“他這般不顧性命地趕回來,難道……”

王廉的眼中,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幽光。

他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抬起手,用手指了指頭頂的天空。

那動作,隱晦而充滿了暗示。

“越王殿下說的自然是……那上麵。”

何敬忠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順著王廉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

以及不遠處天之下,那金色的琉璃瓦和紅色磚牆。

原來如此。

何敬忠感歎道。

“沒想到,越王與陛下的矛盾,竟已到了這個地步。”

“也是……”

“當初先皇去得急,雖立了信王,可論軍功聲望,難道越王殿下…就真的沒有機會嗎?”

王廉垂下眼簾掩去了眸中的精光。

“有沒有機會,不是你我說了算的。”

“得看,這盤棋要怎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