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害怕的東西
三日後。
京郊通往莊子的官道上,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正不疾不徐地行駛著。
車廂內,薑冰凝閉目養神,一身素衣。
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隻有那雙搭在膝上,微微蜷曲的手指,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紀淩坐在她對麵,目光沉靜,卻時刻警惕著窗外的任何風吹草動。
今日此行,說是探訪,實則,是向盤踞在深宮裏的那條巨蛇,遞出了一封戰書。
馬車終於在一座樸素的莊子前停下。
兩名狼衛上前叩門。
片刻後,一個滿頭銀發、身形佝僂的老婦人,顫顫巍巍地打開了門。
她看到門口兩個煞氣逼人的護衛,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你們…找誰?”
紀淩下了馬車,緩步上前。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從懷中取出了一塊玄鐵令牌,遞到老婦人麵前。
令牌是狼衛的信物,更是皇權的象征。
老婦人不再問,也不再看。
隻是用一種認命般的姿態,深深地彎下了腰。
“貴人…裏麵請。”
這便是榮嬤嬤。
莊子不大,卻收拾得極為幹淨。
院裏種著幾株秋菊,開得正盛。
“嬤嬤不必緊張。”
薑冰凝率先開口,聲音清冷,卻並無威逼之意。
“我們今日來,隻是想問幾件事。”
榮嬤嬤低著頭,不敢看她。
“老奴…老奴隻是個告老還鄉的廢人,什麽都不知道。”
薑冰凝沒有接話,繼續道。
“十六年前。”
“柳家,柳靜宜。”
“你可還記得?”
榮嬤嬤渾濁的眼中,第一次迸發出劇烈的情緒。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半點聲音。
薑冰凝看著她,眸光平靜如水。
“看來,嬤嬤是記得的。”
“那麽,那晚在偏殿,你都看到了什麽?”
榮嬤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許久。
榮嬤嬤才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發出了第一聲破碎的音節。
“是……是太後娘娘。”
“是當時的太後娘娘,讓老奴去的。”
薑冰凝的指尖,微微一頓。
榮嬤嬤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眼神變得空洞而渙散。
“那晚,太後娘娘說心口疼,睡不著,便讓老奴去偏殿的佛堂,替她取一串靜心佛珠。”
“老奴剛走到殿外,就…就看見了一個人影,撞了進去。”
她說到這裏,聲音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是……是信王殿下。”
“他……他衣衫不整,身上還帶著酒氣。”
“老奴當時嚇壞了,躲在假山後麵,大氣都不敢出。”
“等信王殿下被人抬走,老奴才敢進去,可…可殿內空無一人。”
“老奴不敢多留,拿了佛珠,便立刻回去稟報了太後娘娘。”
薑冰凝追問。
“太後…作何反應?”
榮嬤嬤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至今都無法理解的恐懼。
“震怒。”
“老奴從未見過太後娘娘發那麽大的火,她當場就砸了那串佛珠。”
“可……”
榮嬤嬤話鋒一轉。
“可娘娘,卻把這件事……壓了下來。”
“她下令,立刻封了那座偏殿,將當晚所有當值的宮人,全都以各種由頭遣散出宮。”
“她還警告老奴,若是敢將此事泄露半個字……”
榮嬤嬤打了個寒顫,後麵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薑冰凝陷入沉思。
她一直以為,母親的侮辱是林蔚和先太後聯手設計的陰謀。
“後來呢?”
薑冰凝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榮嬤嬤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精氣神。
“後來,沒過多久,林蔚…林大人就派人找到了老奴。”
“他什麽都沒說,隻給了老奴…一大箱銀子。”
“他說,這是太後娘娘的賞賜,讓老奴拿著這些錢,出宮去,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養老,永遠…永遠都不要再回京城。”
榮嬤嬤慘笑一聲,渾濁的淚水順著皺紋滑落。
“老奴知道,那不是賞賜。”
“那是封口費,是催命符。”
“老奴不敢不收,也不敢聲張,更不敢回鄉。”
“隻能躲在這個莊子裏,像個活死人一樣,苟延殘喘。”
“那箱銀子,比老奴的命都重,老奴一個銅板都不敢動。”
“後來,每月都會有一筆銀子匯過來,老奴知道,那是林大人的人,在提醒老奴,他們一直盯著我。”
“提醒我,要把那個秘密,爛在肚子裏,帶進棺材裏。”
廳內,隻有榮嬤嬤壓抑的啜泣聲,在空****的房間裏回響。
過了許久,薑冰凝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太後,為什麽要壓下此事?”
“信王並非她的親生兒子,他做出這等醜事,她為何不罰,反而要替他遮掩?”
榮嬤嬤用力地搖著頭,淚眼婆娑。
“老奴不知道……老奴真的不知道……”
“太後娘娘心裏在想什麽,老奴一個下人,哪裏敢猜啊。”
她似乎想到了什麽,遲疑了一下。
“可老奴……老奴隱約覺得……”
“太後娘娘,像是在……保護信王殿下。”
“不,不隻是保護。”
“更像是在……害怕什麽東西,暴露出來。”
薑冰凝咀嚼著這兩個詞,心頭一片冰涼。
她看向紀淩。
從榮嬤嬤開口的那一刻起,紀淩就一直沉默著,一言不發。
薑冰凝的追問,似乎也驚醒了他。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前不久,他因薑冰凝之事進宮麵聖,出來時,在禦花園偶遇了太後。
當時,太後看著他的眼神很奇怪,複雜得讓人心悸。
他當時隻以為是自己多心。
可現在……
一個被他刻意忽略,卻又無比清晰的事實,浮上心頭。
先帝的生母,是先太後。
而當今聖上,也就是昔日的信王,他的生母,是當今太後。
她們,是親姐妹。
紀淩的指尖,猛地一顫。
可如果……
如果她壓下信王的事,不是為了保護兒子,而是為了保護……她姐姐的秘密?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在紀淩心底瘋狂滋生。
紀淩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終於明白,那日本該是彌天大罪的構陷,為何會是被隱瞞下來,柳家抄家滅族,而林家安然無恙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