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棲映春棠

第192章 大局

從錦瑟院出來,方才屋內的暖意與溫情,被這寒風一吹,便散了個幹淨。

紀淩和薑冰凝並肩走著,誰也沒有說話。

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紀淩知道,他那個瘋狂的提議,再無可能。

他不能用一個剛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母親,去賭一個或許永遠無法見光的真相。

回到聽雪軒。

薑冰凝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望著窗外那輪殘月。

她心裏亂成一團麻。

母親的退讓,紀雲瀚的誓言,太後的權勢,紀淩那奇怪的詢問……

每一樁,每一件,將她牢牢困在中央。

這個問題,她問了自己一夜。

天,就這麽亮了。

第二天,薑冰凝是在一陣恍惚中被春桃叫醒的。

宿醉般的頭痛讓她皺緊了眉頭。

“小姐,宮裏來人了。”

春桃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薑冰凝的心猛地一跳。

“誰?”

“是……慈寧宮的公公。”

太後,這麽快?

是她查到了什麽,來興師問罪了?

還是…另有目的?

她定了定神,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

“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麵白無須的老太監被引了進來,態度恭敬得近乎謙卑。

“薑姑娘,太後娘娘請您入宮一趟。”

“說是許久未見,想同您說說話。”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可薑冰凝卻聽出了強勢,她躲不掉。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衫。

“有勞公公稍候,我換身衣服就來。”

半個時辰後,薑冰凝坐上了前往皇宮的馬車。

她沒有告訴紀淩。

這是她和太後之間的對峙,她必須自己去麵對。

慈寧宮裏。

薑冰凝跪在地上,行了標準的大禮。

“臣女薑冰凝,參見太後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高坐在鳳位之上的女人,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常服,卸下了繁複的釵環,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

她沒有叫她起身。

每一息,都是煎熬。

薑冰凝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她不知道太後在想什麽。

這種未知的壓迫感,比任何疾言厲色的審問,都更讓人心驚。

“起來吧。”

“賜座。”

薑冰凝謝恩起身,在一個小太監搬來的繡墩上坐下,隻坐了半個臀。

太後揮了揮手。

“你們都下去吧。”

“是。”

殿內的宮人魚貫而出,連李公公也躬身退了出去,並體貼地將沉重的殿門合上。

偌大的宮殿裏,隻剩下她們二人。

太後終於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薑冰凝。

“哀家知道,你在查什麽。”

薑冰凝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

太後卻像是沒看到她的緊張。

“榮嬤嬤的事,挖林蔚舊宅的事,哀家都知道。”

薑冰凝還是低估了太後在宮中盤踞多年的勢力。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認罪?還是狡辯?

似乎都沒有意義了。

就在她以為太後要降下雷霆之怒時,太後隻是看著她,忽然露出了一絲近乎於苦澀的笑容。

“哀家就知道,這事瞞不住你。”

“你這孩子的性子,像你娘,也像…哀家的姐姐。”

姐姐。

先太後。

薑冰凝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薑冰凝一瞬間想了很多。

太後卻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歎了口氣,緩緩開了口。

“當年,姐姐壓下此事,不是為了林蔚,也不是為了柳家。”

“她是為了雲瀚。”

太後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追憶的飄忽。

“那時的雲瀚,年輕氣盛,風頭無兩。”

“但也正因如此,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想抓他的錯處。”

“若那晚偏殿的事傳出去,說他酒後失德……他的名聲,就全毀了,怕是連信王這個爵位都保不住。”

太後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塊石頭,投入薑冰凝那本已混亂的心湖。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這是林家為了陷害柳家而設下的毒計。

可如今聽來,竟是為了保護紀雲瀚?

這說得通嗎?

為了保護一個人的名聲,就要犧牲另一個無辜女子的清白和一生?

薑冰凝的嘴唇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

太後看著她,眼中的疲憊更深了。

她像是忽然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和威儀,變成了一個普通的老人。

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眼睛裏,流露出了一絲清晰可見的歉疚。

“哀家對不起你母親。”

“這些年,她受的苦,哀家都知道。”

“可哀家……現在是太後。”

她一字一頓,說得艱難無比。

“哀家要考慮的,是整個北荻的江山社稷,是皇家的顏麵。”

“這件事,不能再查下去了。”

“否則,動搖的是國本。”

薑冰凝沉默了。

她垂著眼,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太後的坦白,像是一把軟刀子,不傷人命,卻誅人心。

她將所有的罪責都推給了死去的先太後和林蔚,將自己擺在一個為了大局不得不做出犧牲的無奈位置上。

她甚至…還道歉了。

高高在上的太後,向她一個臣女道歉。

這是何等的“恩賜”。

可薑冰凝的心,卻比剛才更加冰冷。

大局。

又是大局。

十六年前,為了紀雲瀚的名聲這個“大局”,犧牲了她的母親。

十六年後,為了北荻的江山這個“大局”,又要她放棄追尋真相。

憑什麽?

憑什麽柳家的血海深仇,她母親十六年的冤屈,就要為這些所謂的“大局”讓路?

薑冰凝才終於緩緩抬起頭,她的目光清澈而執拗。

“太後娘娘。”

“臣女隻想知道兩件事。”

太後看著她沒有說話,算是默許。

“第一,當年偏殿裏的迷香,究竟是誰下的?”

“第二,那晚之事,陛下…他是否知情?”

這是她最後的底線。

她可以不追究所謂的皇家顏麵,但她必須知道,紀雲瀚在那場悲劇中,到底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是幫凶,還是和母親一樣,也是個受害者?

聽到這兩個問題,太後的臉上那抹苦笑愈發明顯。

她搖了搖頭。

“迷香的事,姐姐當年暗中查過,可所有的線索,都在一個當值的小太監自盡後,徹底斷了。”

“至於雲瀚……”

太後有些哽咽,薑冰凝的呼吸卻急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