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棲映春棠

第248章 歸順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從霍明夷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他再也支撐不住。

手中的長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

堅冰一樣的男人,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他雙手死死地攥著那塊玉佩,仿佛那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滾燙的淚水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

“母親…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是我效忠的朝廷,殺死了我的母親!”

“而我……”

“我竟然……為仇人效力了這麽多年!我竟然……還想揮刀殺向自己的親人!”

他一拳又一拳地捶打著堅硬的地麵,手背上鮮血淋漓。

二十年的執著,在這一夜轟然倒塌。

就在這時。

一雙穿著黑色戰靴的腳,停在了他的麵前。

紀淩高大的身影,為他擋住了部分刺骨的寒風。

他彎下腰,用那戴著冰冷鐵甲的手,握住了霍明夷的肩膀。

“起來。”

紀淩的聲音透著一股奇異的溫和。

霍明夷抬起淚眼模糊的臉,茫然地看著他。

“弟弟。”

紀淩叫出了那個他從未敢奢望過的稱呼。

“我不是來逼你投降的,我隻是想讓你知道真相。”

他用力,將霍明夷從地上扶了起來。

“霍明嵐將軍,是我們的母親。她的冤屈,我們為人子的不能不報。”

“但那是我們的家事,至於你……”

紀淩直視著他的眼睛鄭重無比。

“你是大周的將軍,我是北荻的皇帝,雁回關前,你我依舊是敵人。”

“至於你如何選擇,是戰,是降,是走,是留。”

“我尊重你。”

紀淩的聲音不重,卻像一把巨錘狠狠砸在霍明夷的心口上。

尊重……

他這一生,為何而戰?

為大周的榮耀?為皇帝的恩典?

到頭來,卻是為了一群殺害自己母親的仇人,去與自己的親生兄長兵戎相見!

霍明夷緩緩抬起頭,那張被淚水與血汙弄得狼狽不堪的臉上,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紀淩。

他看著紀淩與母親有七分相似的眉眼,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飾的坦誠與沉重。

手中的玉佩溫潤依舊,仿佛母親的手在輕輕撫慰著他。

“兄長……”

一聲哽咽的呼喚,從他嘶啞的喉嚨裏擠了出來。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稱呼紀淩,不是北荻皇帝,不是敵人。

是兄長。

紀淩的身體一震眼神複雜。

薑冰凝靜立一旁,夜風吹動她的發絲,她清冷的眸光中也泛起一絲波瀾。

霍明夷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吸進這天地間所有的冰冷,來澆滅胸中那焚心的烈火。

他猛地鬆開紀淩的手,單膝跪地。

“兄長,我不回大周了,雁回關前,你我不是敵人。”

“從今往後,我們是家人。”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那裏麵燃燒的是新生之火,是複仇之焰。

“我,霍明夷,願歸順北荻!”

“我要為母親報仇!也為我這二十年的愚忠,贖罪!”

-------

回到大周帥帳時,天已蒙蒙亮。

霍明夷身上還帶著一夜的寒氣,臉上已看不出絲毫哭過的痕跡,隻有那雙眼睛深不見底,藏著一片驚濤駭浪。

親兵見他歸來,躬身行禮。

“將軍。”

霍明夷擺了擺手,徑直走入帳內。

“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

帥帳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他沒有點燈,任由自己陷在昏暗之中。

那套他穿了十幾年的大周玄甲,此刻靜靜地立在甲架上,在晨曦微光中泛著冰冷的寒意。

曾幾何時,這身盔甲是他的榮耀是他的一切。

如今看來卻像一道沉重的枷鎖,一件沾滿謊言與鮮血的囚衣。

他坐了下來,將那枚刻著“嵐”字的玉佩,輕輕放在案上。

薑冰凝的話,紀淩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海中回放。

真的…都是真的嗎?

盡管內心深處早已信了七八分,可二十年的信仰,又豈是那麽容易被徹底推翻。

萬一這是紀淩和薑冰凝設下的,一個天衣無縫的局呢?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掐滅。

不。

紀淩的眼神不會騙人,那塊玉佩更不會騙人。

但他需要證據,需要更多能說服自己的,能讓他徹底斬斷過去,堵上所有人嘴的鐵證!

“來人。”

帳外親兵立刻應聲而入。

“將軍。”

“去把陳伯請來。”

陳伯,是霍家的老人,曾是母親的親兵,如今是軍中的老參軍,掌管著文書檔案。

不多時,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者快步走進帳內。

“將軍,您找老奴。”

霍明夷看著他,眼神複雜。

“陳伯,我想看一些舊檔。”

“關於…二十年前,天狼山一役,以及我母親…蒙冤一案的所有卷宗。”

陳伯渾身一僵,渾濁的老眼裏滿是震驚。

“將軍,這…這都是陳年舊案了,朝廷早有定論,您為何突然……”

“我自有道理。”

霍明夷的聲音不容置喙。

“你隻管去取,記住,要最原始的卷宗,任何人的批注、謄抄本都不要。”

“此事,絕不可讓第二個人知道。”

陳伯看著霍明夷眼中不容動搖的決絕,心中一凜,重重點頭。

“老奴…遵命。”

一個時辰後,幾箱落滿灰塵的陳舊卷宗被悄悄送進了帥帳。

霍明夷屏退了所有人。

他一卷一卷地翻看。

從天狼山戰役的兵力部署,到戰損報告,再到母親“通敵”一案的所謂“罪證”。

一開始,一切看起來都天衣無縫。

可看得越仔細,他的心就越冷,手也越抖。

疑點太多了!

戰損報告中,母親麾下幾位最忠心的將領,陣亡的時間、地點都語焉不詳,仿佛是事後草草補上的。

那封關鍵的“通敵”密信,筆跡模仿得惟妙惟肖,可用的卻是北荻細作絕不會用的宣州貢紙!

而指證母親的幾個所謂“人證”,竟在案發後不久,全部“意外”死於軍中疫病!

最讓他渾身冰涼的是,在卷宗的末尾,他看到了一份嘉獎令。

母親被賜死後不到一個月,當年軍中處處與她作對的副將趙文儒,官升三級,接管了霍家軍!

而上奏彈劾母親最用力的幾個文臣,也都得到了豐厚賞賜!

這哪裏是斷案!

這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政治謀殺!

“啪!”

霍明夷一拳砸在案上,卷宗被震得散落一地。

最後一絲僥幸,被徹底碾碎。

剩下的,隻有無邊的恨意與徹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