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俏佳人

第六章 午夜時分

蕭夢妮有些失望。

當天晚上,仲雲展沒來酒吧,第二天也沒有來,第三天,第四天他還是沒出現。

花店也沒再來人送花給蕭夢妮,生活一切似乎又恢複了原樣,一夜驚喜仿佛是個易碎的七彩肥皂泡。

這條金燦燦的金龍魚在夜色霓虹燈下驚鴻一現,一擺尾隨即消失。

酒吧依然是往昔的燈紅酒綠,俗客紛來滿屋子紮堆,吧女笑靨如花拿酒、開酒、酗酒,眉來眼去調情嬉鬧,空調冷氣在人堆裏噝噝流竄,煙霧騰騰,火熱勁爆的音樂,粉腿玉臂的熱舞,台上各種爛俗**的藝人表演……喧鬧雜亂,卻又次序井然,仿佛這樣才是正常的夜生活。

大家見了蕭夢妮,調侃地問上一句:昨晚爽不爽?拿了多少錢?頂多再追問:他是哪裏的款爺?對你好大方喲……還沒等蕭夢妮支吾回答兩句,她們就亂紛紛地跑去招呼客人,投入到掙錢的熱情中,再也無暇顧及什麽。

人人都忙於自己的生活,哪有空理你的歡喜與悲傷和狗屁的孤獨憂鬱。

蕭夢妮悵然所失,恍惚一會,收拾心情趕緊忙著去搶客。

入夜十點以前最為關鍵,每個新進場的客人都灼手可熱,吐沫橫飛遊說他們買下酒以後局麵基本就定了。但如果到十點還不能攏到兩桌客人,這一晚的提成收入注定難突破百元,後半場喝酒雖然輕鬆,待到打烊收工卻是兩袖清風。

吧女年輕靚麗,賣一瓶啤酒隻得提成兩塊錢,紅酒十塊,洋酒是二十塊。機靈、酒量好、牙尖嘴利、眉眼清秀的女孩每個月能拿到六七千左右的酒水提成。

但女孩的酒量再大,酒水卻是無限的,吧女常常喝到衝進洗手間扣喉嚨猛噴,然後抹嘴對鏡補妝,攏攏飄逸秀發,又溫柔款款婷婷走回來,對著男客嫵媚一笑,一臉清純相。偶爾的,伊人的紅唇皓齒間不小心粘了一絲綠油油的韭菜,讓人為之側目。

這一晚,不知怎麽回事。蕭夢妮使出渾身招數笑到臉抽筋,也隻拉到稀稀拉拉的五個酒客。他們還有些雞賊,摳門地隻要了兩打啤酒,就像電影慢鏡頭似的慢悠悠地喝,話比酒多,纏著蕭夢妮說這說那,煩得她要死。

蕭夢妮瞥眼手機上的時間,都快十一點,今晚注定慘淡收場喝西北風了。創下她到酒吧上班以來的最低收入記錄。

韓雪和葉思琦那邊卻是高朋滿座,男客紮堆圍得水泄不通,各種叮當碰杯的聲響連接成片,酒水猶如山洪暴發一樣噴湧流淌。

蕭夢妮苦笑一聲,幹瞪眼羨慕不及。

清閑的時光最難熬,在蕭夢妮的酒客興致低落地走後,她無事可做,提前進入“幽靈時刻”,一個人坐在卡座角落裏發呆發呆發呆……

在酒吧謀生度日,熱鬧時候還好,忙碌的時間過得飛快,但午夜過後,酒吧漸漸客散,她們空虛下來,呆坐發愣,醉歪歪疲倦懶得說話。老板將這段時間稱為:“幽靈時刻”

放眼環視酒吧,藍幽幽彩燈下,可見一群長發女人低頭靜坐,那場景怪嚇人。

酒吧不掛鍾表,沒有可怕的時間,客人們的神情從入場時的冷酷到狂熱,直至最後精神恍惚,同樣也是腦袋低垂,襯衫幹癟,輕飄飄地聽著音樂。矮子羅傑斯的Diablo’sDance。

歌台上的舞女熱褲低墜,黑麥克風垂在白溝間,哼唧唱著抒情歌,盡量讓歌聲帶著憂冷的空洞。

一個精瘦的男人灌下一瓶伏特加酒兌蘇打水,決定上台跳一曲裸舞娛樂嘉賓。兩個身材魁梧的酒吧保安麻利地按倒這位多情的男人,塞到舞台下讓他靜靜打嗝。對於沒剩下多少腦細胞的醉鬼,這是最適合的地方。

一個神智不清的家夥敲打吧台吆喝:“美女,啤酒!再給我來一打黑啤。”酒保無心搭理。這酒鬼的錢包早就癟了,空無一毛。

在午夜的時分幽靈時刻,蕭夢妮習慣獨自坐到酒吧最裏麵的一個卡座,將頭埋在昏暗,喝著客人剩下的少許威士忌。不兌酒,加冰,她加上很多冰塊,靜悄悄地喝,慢慢品嚐火辣入喉。

偶爾,有認識蕭夢妮的熟客踉蹌走過來,噴散著酒氣挑逗:“小龍女,等會跟哥出去宵夜了啊?”

蕭夢妮隨口回答:“好呀!”

“真的?”酒客來了勁頭,一臉興奮期盼。

蕭夢妮淡淡說:“老娘甩你頭上一袋鹽,醃死你個傻波依,滾屁。”

這句罵人髒話自從蕭夢妮說出來後,十分風靡酒吧,吧女紛紛效仿,傳為撕吵互罵的流行佳語。

酒吧除了靚麗吧女,最常見的就是各種酒水,在吧台後啤酒遍地堆高,儲物間落落大滿。

這裏除了本地常見的啤酒,還有進口的百威、嘉士伯和小太陽,七八種口味苦澀的德國黑啤,此外就是雞尾酒、伏特加、威士忌和芝華士,紅牌、黑牌、百齡堂之類的,三百六一套送軟飲,最貴的也就是十二年軒尼詩,疑似假貨。

到酒吧玩,很少有客人點果酒、葡萄酒,寧願一件件上啤酒往死裏喝,甚至來瓶老白幹,也不願要便宜的紅酒。

這很符合酒客的身份和社會層次。紅酒加冰,那是白領文藝小資純情調調,在這裏沒什麽大眾消費市場。

酒吧是世俗之地,沒有風雅純愛。

吧女有些有男朋友,更多的沒有,在這種場合待久了,能深刻發現真愛是個屁。吧女很少聽信男客的花言巧語,下班被哄走。她們偶爾效仿韓雪,寧可選擇性地挑個順眼的男人,臨時組團,玩個天亮前分手,也不想賣笑養小白。

酒吧有個大眼靚妹,美如林誌玲,清純似赫敏,曾經被某財務公司男主管瘋狂追求,各種甜言蜜語、海誓山盟,各種浪漫。靚妹子頭腦一發熱,辭職離開夜下酒吧,脫下小短裙跟那男人過起戀愛中甜蜜的小日子,閃電般談婚論嫁。據說她跟那男人回家相親了,大家羨慕得口水直流。

那不知,大眼靚妹很快又回到酒吧上班,重新紅唇美甲高跟鞋,原本眉眼中殘存的清澈消失,變得形骸**,滿口粗俗髒話,隨心所欲找野男人墮落就像韓雪。

有一晚,靚妹子喝醉,哭得一塌糊塗,用最惡毒的語言問候曾經歡好的男人。

她們聽出來,原來日子久了,那男人心底始終嫌棄她做過吧女,一吵架就罵她:爛婊子。不高興就狠命往死裏打她,揪著伊人長發,拳打胸部,腳踹小腹,毫不手軟。靚妹子被打得受不了,更受不了男人那種冷入刀子鄙視的目光。

她流產了。

靚妹拚命喝酒,哭著哭著,忽然笑起來怪異地說:“流產真好,省了一千多塊的打胎錢。”

蕭夢妮聽得一陣寒噤,心頭哆嗦,對晚上極力奉承她的男人愈發警惕起來,時刻保持戒心。從那以後,蕭夢妮就算喝得爛醉如泥,也能義正嚴辭地拒絕投入男人的懷抱,視感情為糞土,金錢為最愛。

不信任何來夜店消遣的男人,不管他是一臉俊朗,豪爽大方,還是滿目柔情。吧女笑臉迎客,親熱叫喚大哥,全程最佳服務,最後轉身送客臭罵爛仔如狗。

踏進酒吧來尋歡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男人就不是東西,隻是一張張迷人的鈔票。

在酒吧醉生夢死的日子似流水過去,逝者如斯,不舍晝夜。正如杜牧詩雲:“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東流人不知。”

讀書時,蕭夢妮的文言文功底紮實,對杜牧這首《汴河陽凍》很有印象,但在酒吧才更有深刻體會:人生有若那條冰河下的流水,不知不覺就過去了,河麵上波瀾不起,有誰知道呢?

這一晚獨自坐在卡座,蕭夢妮差不多喝下三分之一瓶的威士忌,就她一個人。

她沒醉。

時間成了她的敵人,她異常清醒地跟時間對抗,一分一秒地煎熬著,各種胡思亂想,各種無聊,心裏默數綿羊,她拉一紮頭發一根根地數,數完了再拉一紮重新數。

蕭夢妮專心致誌數著,不敢想起以往讓自己難過的人,還有以往很多難過的事。

她甚至不敢再幻想,做美夢雖然過癮,但抬頭一看沉淪的酒吧,卻是失落得要死,完全是自找沒趣。

終於熬到淩晨一點,按規定,沒客人的吧女就可以下班走人了。

蕭夢妮鬆口氣,準備起身回家睡覺覺,就算睡不著她也可以去網吧渡過一段不那麽枯燥的時光,吃幾串熱辣辣的燒烤,喝一碗小米粥,身體至少是舒坦的。

她幾乎忘卻仲先生這事,懶得再多想,想了也沒意義。

但就在蕭夢妮收拾東西走前一刻,葉思琦那邊卻出了狀況。

有一桌酒客粗俗地在大聲嚷嚷,髒話叫罵強迫葉思琦喝酒。

在酒吧,酒客的素質參差不齊,有麵目和善好說話的,有陰陽怪氣難伺候的,也有色眯眯拉手摸腿的,更有粗俗無禮耍橫的,喝多了就拿吧女撒氣,灌酒的惡男不在少數。

他們總想表現男人的豪情匪氣,以酒量論英雄,要不就是心理陰暗,想灌醉吧女,欣賞美女當場淋漓噴酒出醜,如果灌醉能帶去宵夜最好,欺負一個醉得人事不省的女孩更來勁。

酒吧有四名保安,防止酒客撒野鬧事,但對於酒客的小動作卻是坐視不管,隻要不出現揪著吧女的頭發扇耳光打人那種情形,就算捏著她們的脖子強行灌酒也當做沒看見。

遇到這種情況,吧女一般隻好自己想辦法自保,實在躲不過也隻能找姐妹幫忙,求個相互照應。

“小龍女……”

葉思琦從人縫中發出驚惶的求救,伴隨著陣陣欲嘔的酒嗝聲,可憐楚楚。

看來葉思琦今晚遇到了難纏的酒客。蕭夢妮不得不停下腳步,前去幫她解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