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 傳說中成精的屍體,以吸食人血為生,隻在夜間活動。]
當我走進屋子的時候,福爾摩斯正在仔仔細細地閱讀一封信,好像是剛收到,因為他看著看著突然悄無聲息地笑了——這種笑算是我見過的他最近差不多算是大笑的表情了。他把信扔給了我。
“這封信結合了現代與中古、真實與幻想的成分,真的是非常的好,”他說道,”你覺得怎麽樣,華生?”
我讀道:
舊裘瑞路46號一月十九日
關於吸血鬼的事由
徑啟者:
敝店顧客——敏興大街弗格森·米爾黑德茶葉經銷公司的羅伯特·弗格森先生,今天來函詢問有關吸血鬼事宜。敝因店專營機械估價,此項不屬本店經營範圍,故將其轉介紹弗格森先生造訪台端以解疑難。足下曾承辦馬蒂爾達·布裏格斯案件曾獲成功,故予推薦。
莫裏森,莫裏森-道得公司謹啟
經手人E.J.C。
“馬蒂爾達並不是一個少女的名字,”福爾摩斯回憶道,”那是一艘船,與蘇門答臘的巨型老鼠有關,那個故事可肯定能夠讓公眾驚訝的。但是,咱們跟吸血鬼有何關係?那是咱們的業務範圍嗎?當然,不管是什麽案子,也比閑著強。不過,這回我們算是一下子進入格林童話了。華生,抬抬手,查查字母V[ 吸血鬼Vampire的首字母。本段中所說維克多等案件英文中都以V字母開頭,所以列入V條目。],看有什麽說法。”
我轉過身去,把大索引取下來遞給他。福爾摩斯把書擺在腿上,兩眼緩悠而愉快地查閱著那些古案記錄,其中夾雜著自己這一生來積累的知識和經驗。
“‘格洛裏亞斯科特號’的航程,”他念道,”這個案子辦得非常的糊塗。我記得你作了些記錄,但結局卻不是非常完美。製造偽鈔者維克多·林奇。毒蜥蜴,也叫希拉[ 指生活在美國亞利桑那州希拉河一帶的毒蜥蜴。],這是個了不起的案子;女馬戲演員維特利亞;範德比爾特與竊賊;毒蛇;奇異鍛工維格爾;哈!我的老索引。真有你的,包容萬象。華生,你聽這個:匈牙利吸血鬼妖術。還有,特蘭西瓦尼亞[ 羅馬尼亞中部地區。]的吸血鬼案。”
他欣喜地翻閱了半天,然後,失望地哼了一聲,把本子扔在桌上。
“胡扯,華生,這些都是胡扯!非得用夾板釘在墳墓裏才不出來走動的僵屍,跟咱們有何關係?簡直就是精神失常。”
“不過,”我說道,”吸血鬼或許並不是是死人?活人也可以有吸血的習慣啊!我在書上就曾讀到過有老人吸年輕人的血以葆青春的事。”
“說得非常的隊,索引裏提到過這種傳說。這種事能相信嗎?這位經紀人是兩腳站在地球上的,那就不能離開地球。世界對我們來說的確是非常的大了,犯不著介入鬼域。照我看不能太信弗格森的話。以下這封信可能緣自他手,也許可以稍稍說明使他苦惱的到底是什麽。”
說著,他從桌上拿起另一封信,這封信在他專心研究第一封信時沒有引起注意。他開始含笑讀信,讀著讀著,笑容就變成緊張的表情了。看完後他靠在椅子上開始沉思,手指間還夾著信紙。爾後,突然一驚,才從深思中醒了過來。
“蘭伯利,奇斯曼莊園。華生,蘭伯利在哪裏?”
“在蘇塞克斯郡的霍爾舍姆南邊。”
“不是非常遠吧?奇斯曼莊園呢?”
“我對那一帶比較的熟悉。那裏的鄉間有非常多比較古老的住宅,都以幾個世紀前的原房主姓氏命名,什麽奧德利,哈維,凱立頓等等,然而那些家族早就已經被遺忘了,但他們的姓氏卻通過房子留存了下來。”
“不錯。”福爾摩斯冷峻地說。
他那傲氣而非常具有自製力的氣質有一個特點,那就是盡管他往往不聲不響地、準確地把一切新知識都攬入頭腦時,卻非常少對知識的供應者表達謝意。”我認為不久後我們就會對奇斯曼莊園有更多了解了。正如我預料的那樣,這封信是弗格森自己寫來的,。對了,他還說自己認識你呢。”
“什麽,認識我?”
“你自己看吧!”
說著,他把信遞過來。信首寫的就是剛才他念的地址。我讀道:
福爾摩斯先生:
我的律師介紹我與你聯係,但我的問題實在非常的複雜,不知道該從什麽地方開始說。我是代表一個朋友來談他的事的。這位紳士和一位秘魯小姐在五年前結了婚,她是秘魯商業家的女兒,我的朋友是在經營進口硝酸的時候認識她的。
她非常得漂亮,但,國籍與宗教信仰的不同,總會在夫婦之間造成感情上和生活上的隔閡。結果,一段時間後,他對她的感情可能冷淡下來了,他也許認為這次結婚是一個錯誤。他感到在她性格中的某些東西是他永遠無法捉摸和滲透的。這非常的痛苦,因為她真是一位非常少見的溫存而可愛的妻子,無論從哪方麵看,她都絕對忠實地愛自己的丈夫。
詳情還待與您麵談,現在我來談主要問題,這封信隻是講一個輪廓,以便讓你確定是否有意承辦此事。不久前,這位女士開始表現出某些與她溫存本性不稱的毛病。這位紳士結過兩次婚,有一個十五歲兒子是前妻生。他非常討人喜歡而且重感情,可惜,小時候受過外傷。有兩次,後母無緣無故地痛打這個可憐的孩子。一次是用手杖打,並且在胳臂上留下了一大塊青痕。這還不算什麽,她對親生的不到一周歲的小兒子的行為就更難以想象了。大約一個月前,有一次保姆離開嬰兒幾分鍾去幹其它的事了。嬰兒突然嚎哭起來,保姆趕緊跑了回來,一進屋就看見女主人彎著身子好像是在咬嬰兒的脖子。脖子上還有一個小傷口,往外淌著血。保姆嚇壞了,立刻要去叫男主人,但女主人求她不要去,還給了她五鎊作為讓她保密的錢。女主人沒有任何的解釋,事情就這麽過去了。
但這件事在保姆心裏留下了可怕的陰影,此後,她就一直嚴密地注意女主人的行為,並且更加注意意識地護衛嬰兒了,因為她真心地愛這個孩子。可是她覺得她監視女主人的同時,女主人也在監視著她,隻要她稍一離開嬰兒,女主人就搶到小嬰兒麵前。保姆夜以繼日地保衛嬰兒,而母親也夜以繼日地像狼等羊一樣不聲不響地盯著嬰兒。對你來說這肯定是難以置信的,但我請求你認真對待我的敘述,因為事關一個嬰兒的生死,也可能造成一個男子精神的失常。
終於有一天事實實在沒有辦法繼續瞞下過去了。保姆的神經支撐不住了,她向男主人坦白了一切。對他來說,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就如你現在的感覺一樣。他深知他的妻子是愛他的,而且除了那次痛打繼子以外,她一向是疼愛繼子的。她怎麽會傷害自己親生的孩子呢?因此他對保姆說這是她的幻覺而已,這種多疑是異常的,這樣對女主人的誹謗是讓人沒有辦法容忍的。
正在他們談話之間,突然嬰兒痛嚎起來。保姆和男主人一齊奔跑向嬰兒室。隻見他妻子剛從搖籃旁站起身來,嬰兒的脖子上流著血,床單也被染紅了一片血。請你想象一下他的心情吧!福爾摩斯先生。當他把妻子的臉轉向亮處,發現妻子的嘴唇周圍已經全部都是鮮血時,他恐怖地叫出了聲。原來是她——這回毫無疑問——是她吸了可憐的嬰兒的血。
這就是事實。她現在把自己關在屋裏不見人,也不作任何解釋。丈夫已經處於半瘋癲狀態。他和我除了聽說過吸血鬼這個名稱外,對這事一點都不了解。我們原以為那隻是國外的奇談,誰知,就在英國蘇塞克斯——罷了,還是明晨與你麵談吧。能接待我嗎?你能不吝幫助一個瀕於崩潰的人嗎?如蒙不棄,請電蘭伯利,奇斯曼莊園,弗格森。我將於上午十點來你的住所。
羅伯特·弗格森
又及:你的朋友華生,在我的記憶中曾是布萊克希斯橄欖球隊的一員,而我當時為李奇蒙隊的中衛。私交方麵,這是我可提供的唯一的自我介紹。
“不錯,我記得這個人,”我一邊放下信一邊說道,”大個子,他是李奇蒙隊最棒的中衛。非常厚道。現在,對朋友的事又是如此關心,這就是他的熱心腸脾性還沒有改啊。”
福爾摩斯看著我,沉思著搖了搖頭。
“華生,我總摸不透你的想法,”他說,”你總有些讓我驚訝的意念。好吧!請你去拍一封電報,電文是:‘同意承辦案件’。”
“你的案件?”
“我們不能讓他認為我們是缺乏智能的偵探。這肯定是他本人的案子。請你把電報發了,明天早晨自有分曉。”
第二天上午十點鍾,弗格森按時大踏步走進我們的房間。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個身材細長、四肢靈活的人,他行動神速,善於繞過對方後衛的攔截。大概在人生之旅中,沒有比這一幕更讓人感覺難過的事了,那就是重見一位在其全盛時期你曾認識的健壯運動員,現在已成了一把骨頭。眼前的弗格森,大骨骼已經坍陷了,兩肩低垂,淡黃的頭發也已經沒剩幾根了。或許我給他留下的感覺也非常的相似吧。
“嘿,華生,你好。”他向我打了個招呼。
他的聲調倒是還和以前那樣深沉熱情。”我說,你可不是當初那副身子骨啦,那時我隔著繩子把你拋到人群裏去可不容易呢。我大概也變了點樣兒了。其實就是最近幾天我才開始顯老的。福爾摩斯先生,從你的電報中我就知道,我是不能再以代理人身份裝下去了。”
“說實話可能會更好辦些。”福爾摩斯說道。
“是這樣。請你換個角度想一想,談論一個你必須維護的女人的這種事兒,是非常的為難的。我又能怎麽辦呢?難道去找警察?我還必須顧及孩子們的安全。福爾摩斯先生,請告訴我,那種表現算是精神病嗎?是家族中遺傳的嗎?你以前有沒有經曆過這樣的案子?我已經沒有主意了。求你,看在上帝的麵上,幫幫我。”
“這是可以理解的,弗格森先生。請坐,穩定一下精神,安心地回答我幾個問題。我可以向你保證,對你的案情我沒有任何頭緒,我相信自己可以找到解決辦法。首先你要告訴我,你自那之後都做了些什麽,你妻子還接觸孩子們嗎?”
“福爾摩斯先生,我和她大吵了一場。她非常的溫柔,富有情意,而且是真正全心全意地愛著我。見我發現了這個可怖、難以置信的秘密,她非常的傷心。對我的責備,她根本不作回應,一句話都沒有說,僅僅用驚慌而又絕望的眼神瞅著我,瞅著我,然後轉身跑回自己的房間,把門鎖上。從那以後,她再也不肯與我相見。她有一個名叫多羅雷思的侍女,是陪嫁過來的,與其說她是一個仆人,倒不如說是一個朋友。現在,她為我妻子送飯。”
“那麽說,孩子目前沒任何危險?”
“保姆梅森太太發誓說以後再也不會離開嬰兒,日夜保護著他。我現在倒是更不放心我可憐的小傑克,因為他曾兩次毫無理由地被痛打,正如我在信中告訴你的那樣。”
“有沒有受傷啊?”
“沒有。她打得還真夠狠的,尤其是,他是一個可憐的跛足孩子。”弗格森談到自己的兒子,臉上變成了溫柔的表情,”這個孩子的缺陷誰看了也會心軟的。他小時候摔壞了脊椎,然而他有一顆純潔、善良的心靈,他是最可愛、最會疼人的。”
這時,福爾摩斯又從桌上端起昨天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弗格森先生,請問你宅裏還有什麽其它的人?”
“有兩個仆人,她們新來不久。還有一個馬夫,叫邁克爾,也住在我們家裏。另外就是我妻子、我、我兒子傑克、小兒子、多羅雷思、梅森太太。就這麽多。”
“我想你結婚的時候隊你的妻子還不是非常了解吧?”
“那時候我認識她才幾個星期。”
“侍女多羅雷思呢?跟她有多長時間了?”
“有些年頭了。”
“那麽對你妻子的性格,她應該比你了解得多吧?”
“對,可以這麽說。”
福爾摩斯記下了一些東西。
“我以為,”他說道,”我要去一趟的蘭伯利的話比在這裏談更有用一些,你的案子需要我去親自調查。既然你妻子不出臥室,我們在莊園裏應該不會打擾她。當然我們是住在旅館裏。”
弗格森顯然鬆了一口氣。
“福爾摩斯先生,你這麽做正如我願。如果你能親自去,恰好兩點鍾的時候會有一趟舒適的列車從維多利亞車站出發。”
“自然要來的。最近我正好有時間,可以全力投身於你的案件。當然,華生也和我一塊去。不過,在走之前,有兩三個問題我想要非常確切的答案。按我的理解,這位不幸的女主人對兩個孩子看來都動武了,包括你的兒子傑克和她親生的嬰兒,是嗎?”
“沒錯。”
“但是她采取的方式卻不同,是嗎?她是毆打你的傑克。”
“對,一次是用手杖,另一次是用手狠打。”
“一直以來她都沒有解釋為什麽要打他嗎?”
“是的,她隻是說恨他,並且一再地重複。”
“繼母這樣也是常有的事兒,大概可以叫做對死者的嫉妒吧。她本性善妒嗎?”
“對,她非常善妒,用她那特有的熱帶式深情來嫉妒。”
“你的兒子——傑克,他十五歲了,既然他的身體活動受健康限製,大概他的智力發育得較早吧。難道他沒有向你訴苦或解釋被毆打的原因嗎?”
“沒有,他堅持說那是沒有任何理由的。”
“以前他和繼母關係好嗎?”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愛的感情。”
“但是你說這個孩子非常的會疼人?”
“恐怕在世界上非常再難找到第二個像他那樣忠心的兒子了。我就是他的整個生命,他非常關心我的一切。”
福爾摩斯又作了記錄,出了一會兒神。
“你再婚之前,肯定和你兒子感情非常的深。你們經常在一起,對吧?”
“我們朝夕相處,如影隨形。”
“既然這個孩子非常重情,那對已逝的母親當然愛得非常深切了?”
“非常愛戀。”
“看來他一定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孩子。還有一個問題,關於毆打的,你兒子遭到痛打和小嬰兒遭到神秘攻擊是同時發生的嗎?”
“第一次的確如此,就好像她突然被魔鬼附身,同時對兩個孩子都發狂。第二次隻是傑克挨了打,保姆並沒說嬰兒有什麽異常。”
“這就有點不簡單了。”
“我不是非常明白你的意思,福爾摩斯先生。”
“也許。我作了一些假設,有待時間和新的發現去證實它們。這不是一個好習慣,弗格森先生,但人總是有短處的。恐怕你的老朋友華生把我的破案方法描述得誇張了些。無論如何,我目前隻能告訴你,我認為你的案件並不是非常的難辦。今天兩點鍾我們準時到維多利亞車站。”
那是十一月的一個陰霧彌漫的黃昏,我們在蘭伯利的切克斯旅館把行李放下以後,就驅車穿過一條曲折泥濘的蘇塞克斯馬路,來到弗格森那座僻靜而古老的莊園。那座建築物龐大連綿,主體部分非常古老,而兩翼非常新,有圖德式的高聳煙囪和高坡度的長了苔蘚的霍爾舍姆石板瓦。門階凹陷,走廊牆壁的古瓦上還刻有圓形的原房主圖像:幹酪塊和男人[ 屋子名Cheesemen是以屋主的姓命名,用幹酪和男子的形象來表示屋主姓氏,是英國常見的一種以圖代文的方式。]。沉重的橡木柱子支撐著房內的天花板並連接著凹凸不平的地板。
這是一座搖搖欲墜的老房子,不斷散發出一股陳年腐爛的味道。弗格森把我們領進一間非常寬敞的中央大廳。一座非常大的舊式壁爐罩著鐵皮,上麵刻著”一六七○年”,裏麵用上等木塊生著熊熊的壁火。我環顧四周,見這屋子除了是時代的大融合,還是地域的大雜燴。半截鑲木牆極有可能是十七世紀原主人的創作,牆的下半部掛著一排現代水彩畫,審美趣味十足;而上半部卻掛著一排南美獨有的器皿和武器,顯然是跟隨樓上那位秘魯太太一起過來的。福爾摩斯站起來,以他那敏銳的雙眼和明察秋毫的好奇感,仔細研究這些東西。看過之後,他雙眼裏麵全部都是沉思,又坐下了。
“喂!”他突然喊起來,”看!”
一隻獅子狗本來在屋角的筐裏躺著,這時正緩緩向主人爬去,動作非常的費勁。它的後腿耷拉著,尾巴拖在地上。它去舔主人的手。
“怎麽了,福爾摩斯先生?”
“這狗得了什麽病嗎?”
“獸醫來過,也搞不懂是什麽病。是一種麻痹,他說可能是腦脊髓膜炎。但這病症正在消退,它用不了多久就會好轉——是不是,我的卡爾羅?”
這狗的尾巴微微顫了一下,表示同意。它眼睛淒涼地掃掃這個人,又瞅瞅那個人,似乎非常清楚我們在談論他[ 對前文的狗擬人化的稱呼。]的病。
“這病是突然發生的嗎?”
“一夜之間。”
“什麽時候?”
“差不多有四個月了吧。”
“非常奇怪,非常有啟發。”
“你認為這病能說明了什麽問題嗎,福爾摩斯先生?”
“我的一種設想被它證實了。”
“什麽,你到底在說什麽呀?這對你可能隻是一個猜謎遊戲,但對我卻事關生死!我妻子非常可能會是一個殺人犯,我兒子時時刻刻都會有危險!千萬不要開玩笑了,福爾摩斯先生,這一切太可怕了。”這個大個子中衛,渾身顫抖了起來。
福爾摩斯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安慰他說:”不管結論是什麽,你都無法避免會痛苦。我一定盡量地減輕你的痛苦。現在我還不能說太多,但在我離開你家之前我一定會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複。”
“希望是這樣!二位請原諒,我要上樓去看看我妻子的情況有沒有變化。”
他走之後,福爾摩斯又去研究那些掛在牆上的器物。幾分鍾之後主人回來了,從那陰鬱的臉色看來,他並沒有取得任何實質性的進展,他帶來一位瘦高黃臉的侍女。
“多羅雷思,女主人想要的茶點已準備好了,”弗格森說,”請你好好地照顧她。”
“她並得非常厲害,”侍女兩眼怒視著主人,大聲說道,”她不需要吃這些,她病得非常重,她需要醫生。沒有醫生,我一個人和她待在一起感到害怕。”
弗格森看著我,臉上帶著請求的問號。
“若你需要,我願盡力。”
“這是華生醫生,你女主人願意見他嗎?”
“我帶他去。不需要征得任何同意,她需要醫生。”
“那我們馬上去吧。”我說。
侍女激動得輕輕發抖。我跟著她走上樓梯,走進一條古老的過道,在盡頭處有一座非常厚重堅實的鐵骨門。我瞧著這門心裏想,要是弗格森想突然跑進妻子的房間還真有難度呢。侍女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門。我走進去,她立即跟進來,馬上又回手把門鎖上。
**躺著一個女子,顯然是在發著高燒。她神智半清醒,但我一進來,她立即抬起一雙驚恐而柔美的眼睛,害怕地瞪著我。一見是生人,她反而放心地鬆了一口氣躺在枕頭上了。我走上前去安慰了兩句,她就安靜地躺在那裏讓我診脈量體溫了。脈博非常快,體溫也非常高,但臨床印象卻是神經性的,而不是感染性的熱病。
”她這樣已經整整一天兩天地躺著。我怕她會死去,”侍女說。
女主人把她那燒紅的俊美的臉朝我轉過來。
”我丈夫在哪兒?”
”在樓下,他想見你。”
”我不要見他,我不要見他。”後來她似乎神智開始不清了。
”惡毒啊,惡毒啊!我對這個惡魔怎麽辦啊!”
”我可以用什麽方式幫助你嗎?”
”不。別人沒辦法。完了。全完了。不管我怎麽辦,也全都完了。”
女主人一定是在說胡話。我實在看不出,誠實的弗格森怎麽會是惡毒或惡魔式的人物。
”弗格森太太,”我說道,”你丈夫是深深愛你的。他對這事兒非常痛苦。”
她再一次把她那美麗的眼睛朝我轉過來。
”他是愛我,不錯。但我難道不愛他嗎?難道我不是愛他到了寧願犧牲自己也不願傷他心的地步了嗎?我就是這樣愛他的嗬。而他居然會這樣想我——這樣說我。”
”他非常的痛苦,可他不理解。”
”他是不能理解。但他應該信任。”
”你不願見一見他嗎?”
”不,不,我忘不了他說的那些話,也忘不了他那臉上的那個神色。我不要見他。請你走吧。你幫不了我。請你告訴他一句話,我要我的孩子。我有權利要自己的孩子。這是我要對他說的唯一的話。”她又把臉朝牆轉過去,不肯再說話了。
我回到樓下,弗格森和福爾摩斯還坐在壁爐邊。
弗格森憂鬱地聽我敘述完見麵的情景。”我怎麽能把嬰兒交給她呢?”他說道。”我怎麽能知道她會不會再有什麽奇怪的衝動呢?我沒有辦法忘記那次她從嬰兒身旁站起來時嘴唇上都是孩子的血的情形呢?”他打了一個冷戰。”嬰兒在保姆那裏是最安全的,他必須留在保姆那裏。”
一個俏皮的女仆端了茶點進來,她是這座莊園內唯一看起來比較時髦的人物。在她開門的工夫,一個少年走進屋來。他是一個引人注目的孩子,膚色白皙,頭發淺黃,一雙易於激動的淺藍色眼睛,一看見父親就閃現出一種意外的激動而喜悅的光芒。他衝過去兩手摟著他的脖子象熱情的女孩子那樣抱住父親。
”爸爸,”他叫道,”我不知道你已經回來了,要不我早就在這兒等你了。我好想你啊!”
弗格森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地輕輕拉開兒子的手。
”好孩子,”他一邊輕撫著淺黃色的頭發一邊說道,”我回來的早是因為我的朋友福爾摩斯先生和華生先生肯過來跟我消磨一個晚上。”
”那是偵探福爾摩斯先生嗎?”
”是的。”
這個孩子用一種非常有洞察力、但在我看來不是非常友好的眼光看著我們。
”弗格森先生,你的那個小兒子在哪裏?”福爾摩斯說道。”我們能不能看看他?”
”叫梅森太太把小孩抱來,”弗格森說。這個孩子以一種非常奇怪的、蹣跚的步伐走了,照我做醫生的眼光看來,他是患有脊椎軟骨症的。沒過多久他就回來了,後麵跟來一個又高又瘦的女人,懷中抱著一個秀美的嬰兒,黑眼睛,金黃色頭發,是撒克遜和拉丁血統的絕妙融合。弗格森看起來非常的疼愛他,一見麵就把他抱到自己懷裏非常親切地愛撫著。
”真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人忍心傷害他,”他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著,一邊低頭去看那天使般白嫩的脖子上的小紅皺痕。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眼光碰巧落在福爾摩斯身上,我發現他的表情特別專注。他的臉象牙雕一般文風不動,他的眼在看了一下父親和兒子之後又極起好奇地盯在對麵的什麽東西上。我順著他的眼光望去,卻隻能猜想他是在望著窗外那使人抑鬱的、濕淋淋的園子。而實際上百葉窗是半關著的,什麽都看不見,但他的眼光顯然是在盯著窗子。然後微微一笑,他的眼光又回到嬰兒身上。嬰兒的脖子上有一塊小傷痕。福爾摩斯不發一言地仔細觀察傷口。最後他握了握嬰兒在空中搖晃著的小拳頭。
“再見,乖乖。你生活的起點是奇特的。保姆,我跟你說一句話。”
保姆跟著他走到另一邊去,他們非常認真地談了幾分鍾。我隻聽見最後一句是:”你的顧慮非常快就會解除的。”保姆似乎是一個有點固執而且話少的人,抱著嬰兒離開了。
“梅森太太這個人怎麽樣?”福爾摩斯問道。
“她心地非常的善良,盡管表麵給人沒留有什麽好感,但她發自內心地疼愛這個嬰兒。”
“傑克,你喜歡梅森太太嗎?”福爾摩斯突然對大孩子說。
孩子像撥浪鼓似的搖了搖頭,那富於表情的靈活多變的臉龐馬上陰沉了下來。
“傑克這孩子愛憎分明,”弗格森摟著孩子說,”幸好我是他喜歡的人。”
傑克把頭紮到爸爸的懷裏開始撒嬌。弗格森輕輕拉開他:”出去玩吧,乖乖,”他對大孩子說著,一直用愛撫的眼光目送他出去,然後繼續對福爾摩斯說,”福爾摩斯先生,我真覺得讓你白跑了一趟,因為你除了對我表示同情之外又能做些什麽呢?以你的角度來看,這肯定是個非常複雜而且敏感的案子。”
“敏感的確是有點敏感,”福爾摩斯覺得比較好笑地說,”但我倒還沒發現有多麽複雜。本來是一個推理過程,待原來的推理一步一步地被客觀事實證實以後,那主觀推測就變成客觀的了,我們就可以自信地說已經達到了目的。其實,在離開貝克街之前我已得出了結論,剩下的隻是觀察和求證而已,就是這樣。”
弗格森這個時候正在用大手按住滿是皺紋的額頭,一副非常頭痛的愁苦樣子。
“看在上帝的麵上,福爾摩斯先生,”他急得嗓子都啞了,”如果你看出這是怎麽回事,千萬不要再跟我繞圈子了。我現在處於什麽境地?我究竟應該怎麽辦?我不管你怎樣發現的事實,我隻想知道事實就行。”
“當然,我應該對你解釋一下,我正想把問題說明。但是你總該容許我用自己的方式來處理吧?華生,女主人現在的狀況可以會見我們了嗎?”
“她確實病得非常得嚴重,但意識完全清醒。”
“那好。隻有在她的麵前,事實才能夠被澄清。我們上樓去見她吧。”
“可是她不願見我。”弗格森的話音幾乎接近於吼。
“她一定會見你的。”福爾摩斯說,然後在紙上匆匆寫了幾行字,”華生,至少你有進門權,就麻煩你把這條子交給女主人吧。”
我走上樓去,多羅雷思小心翼翼地把門打開了,我把字條遞給了她。一分鍾以後我聽到屋內高呼了一聲,那是近乎於驚喜的歡呼。
多羅雷思從門縫裏探出腦袋來:”她說她願見他們,她願意聽!”她說。
弗格森和福爾摩斯上來了,一進門,弗格森就搶先兩步朝床頭飛奔過去,但是他那已經半坐起來的妻子用手製止了他,他失望地窩在一張沙發椅裏。福爾摩斯向女主人鞠了一躬坐在弗格森旁邊。女主人睜大了美麗的雙眼,驚奇地看著福爾摩斯。
“我想,這裏暫時用不著多羅雷思了吧,”福爾摩斯說,”哦,好的,太太,如果您想留下她我也不反對。好,弗格森先生,我非常的忙,事務繁多,我必須簡短扼要。手術越快,痛苦越少。我先說讓你放心的事情。你的妻子是一個非常善良、非常溫存和愛你的人,但她卻受了非常大的委屈。”
弗格森歡呼一聲挺起腰來。”福爾摩斯先生,隻要你能夠證實這個,我會感激你一輩子的。”
“我當然要證實,但這麽一來另一方麵可能會使你傷心。”
“隻要你能洗清我的妻子,別的我都可以什麽都不在乎。世界上別的一切都是次要的。”
“那就讓我把在家裏形成的假設告訴你。在我看來吸血鬼的說法是荒誕不經的。這種事在英國犯罪史上沒有發生過。但你的觀察沒有錯。你看見女主人在嬰兒床邊站起來,嘴唇上沾滿血。”
“我見過。”
“但你就沒有想過,吮吸淌血的傷口除了吸血外就沒有其它的用處嗎?英國曆史上不是曾有過一位女王用嘴吮吸傷口裏的毒嗎?”
“毒!”
“一個南美家族。在我親眼看見你牆上的這些武器前,我已本能地感到它們肯定是存在了。當然也有可能是別其它東西的毒,但南美毒箭[ 南美印第安人從植物中提取的毒素,用以圖塗抹在箭頭上。]是我首先想到的。當我看見那架在小鳥旁邊的空箭匣時,一點也不覺得奇怪,那正是我期待看到的。”
“嬰兒要是被這種蘸了馬錢子的毒箭紮傷,如果不馬上把毒吸吮出來的話是會要他的命的。”
“還有那條狗!一個人如果決定下毒,都要先試試以求萬無一失吧?本來我沒有預見有這條狗,但是,一見到我就明白了,而這條狗的表現形式完全符合我的推理。”
“這回你清楚了吧?你妻子是害怕這種傷害。因為是她親眼看見它發生了,是她救了嬰兒的命,但她卻沒有告訴你真實情況,因為她知道你有多麽愛你那個大兒子,她怕會傷你的心。”
“原來是傑克!”
“剛才你撫弄嬰兒的時候我觀察了傑克。他的臉清晰地映在了窗子的玻璃上,因為有百葉窗在外麵做底襯。以他臉上我看到了強烈的妒忌和仇恨的表情,那是非常少見的。”
“我的傑克!”
“你必須麵對現實,弗格森先生。這當然非常的痛苦,正由於它這是出於被歪曲了的愛,一種對你的誇張的病態的愛,還有可能摻雜著對他死去的母親的愛,正是這種愛構成了他犯錯的動機。對這個嬰兒的恨充滿了他的整個心靈,嬰兒的健美恰恰映襯出了他的殘疾和缺陷。”
“我的天!這怎麽可能!”
“太太,我說得對吧?”
女主人頭正埋在枕頭裏哭泣。
這時她抬起頭來望著丈夫。”我當時怎麽能對你講呢,鮑勃?我可以感受到你也許會受到的精神打擊。那就不如等著,等著由別人來講給你聽。這位先生的條子上說他知道整件事情,我真高興啊,他真的就跟神仙一樣啊。”
“我的處方是讓小傑克遠航一年,這將更有益於他的健康,”福爾摩斯說著他站了起來,”隻有一事還不太清楚,太太。我們理解你打傑克是出於你無法忍受。但是,這兩天你怎麽敢離開嬰兒呢?”
“我跟梅森太太說了實話,她全明白。”
“原來如此,我也是這樣猜的。”
這時弗格森已經站到床前,攤開顫抖的雙手,泣不成聲。
“現在,我想,我們該退場了,華生,”福爾摩斯在我耳邊輕聲說道,”你攙著忠實的多羅雷思的另隻手,我攙這隻。好了,”關上門後他又說,”讓他們兩口子自己解決剩下的問題吧。”
關於這個案子,我隻有一句話要補充,那就是福爾摩斯給本篇開頭的來函的回信,如下:
貝克街一月二十一日
有關吸血鬼事由
徑啟者:
接十九日來函後我已調查了貴店顧客——敏興大街,弗格森·米爾黑德茶業經銷公司的羅伯特·弗格森所提的案件,結局圓滿。承蒙貴店介紹,特此致謝。
夏洛克·福爾摩斯謹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