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斯探案全集

十一 絕妙的阿格拉寶物

凶犯終於落網,在船艙裏,還有一隻鐵箱,這是他曆盡千難萬險等了多少年頭才到手的鐵箱,他該有多不甘心啊!他皮膚被曬得非常黑,兩眼露出凶光,沒有任何的恐懼。一看就知道是一個飽受風霜、長年做苦工的人,他赤褐色的麵孔上,全部都布滿了皺紋,縱橫交錯。他是個性格倔強的人,認準了的事就不會改變。他的黑發多半已變灰白,由此可猜測到他大概五十歲。他的麵容並不難看,隻是濃眉加上凸下巴一旦發起火來,正如我看到的,確實恨可怕。他放在膝上的雙手被銬著,頭低垂在胸前,眼睛盯著那隻讓他鋌而走險的鐵箱。我覺得,他的神情坦**中飽含了悲傷和憤慨。他抬頭看我的眼神中有嘲笑的味道。

福爾摩斯點上了一支雪茄煙,說:“喬納森·斯莫爾,我真不開心見到事情竟然弄到了這種地步。”

他坦率地回答:“先生,我也不希望這樣。這條命,我想也逃不出去了。但是我向您發誓,我實在不想殺死舒爾托先生,是那惡鬼童格射出的一支該死的毒刺害死了他。先生,我是一點也不知情的。舒爾托先生的死讓我非常難受。我用繩子抽打了那個小鬼一頓,可是人都死了任何辦法也就沒有了呢”

福爾摩斯說:“你先抽一支雪茄。你全身都濕透了,喝一點我瓶裏的酒先暖和一下吧。我問你,你在沿著繩子爬上去的時候,怎麽知道那矮小無力的黑人小子能夠打得過舒爾托先生呢?”

“先生,您說這個太正確了。我原以為那屋子裏是沒人的,我對那兒的生活習慣都相當清楚,那時候正是舒爾托先生之前下樓用晚飯的時候。我一點也不隱瞞,我認為說實話是對自己最好的辯護。當時在屋子裏的要是那個老少校,我肯定就會毫不留情地掐死他。殺了他和抽這支雪茄煙沒有任何區別。現在我居然是因為小舒爾托而被關進監獄裏,這實在讓人傷心,因為我和他沒有任何的糾葛。”

“你現在已經在蘇格蘭場阿瑟爾尼·瓊斯先生的押解之下。他準備先把你帶回我的家裏,由我先詢問你。你必須對我如實匯報,如果你能老實或許我還可以幫你。我想我有辦法可以證明那根毒刺的毒性發作非常快,在你爬進屋子之前,舒爾托先生已經中毒身亡了。”

“他的確已經死掉了,先生。等我爬進窗子裏去,看見他腦袋歪在肩上,咧開嘴,朝我怪笑,還把我嚇了一跳。從來都沒見過這麽個樣子。我真的火了,先生。要不是他湯嘎跑得快,我簡直要把他宰了。他就慌了,丟下那把錘子,連一袋毒鏢丟掉都不知道。這是他後來告訴我的。這我敢說,給您撿到了線索。您是怎麽根據這點線索就能追過來,這我可納悶了。這事我一點都不恨您,可實在是非常叫人奇怪,”他苦笑笑,又說道,“您看,我有正當權利,五十萬英鎊應當歸我。我的前半生在安達曼修防波堤修掉,看來這後半生又要到達特穆爾高原[ 指英格蘭西南部的沼澤地。]去挖溝挖掉了。我從頭一天碰上那個生意人阿奇米特,搞上了這阿格拉財寶,就此倒上了黴。這批財寶,誰要是沾染上了,誰就會倒黴。那個阿奇米特給謀殺了;肖爾托少校,財寶讓他心驚肉跳過不得安生,還讓他犯上罪孽;而我自己,逃不脫終身苦役的下場。”

這時,埃瑟爾尼·瓊斯把頭伸進艙內,說道:“你們真象一家人在團聚。福爾摩斯,請給我一些酒喝。咱們大家都該互相慶賀啊。可惜那一個沒有被咱們活捉,那也沒有辦法。福爾摩斯,幸好你先下手,不然會遭到他的毒手呢。”

福爾摩斯道:“結果總還算得圓滿。可是我沒想到那隻“曙光”號竟有這般的速度。”

瓊斯道:“據史密斯說,‘曙光’號是泰晤士河上最快的汽船之一,假若當時還有一個人幫他駕駛的話,我們就永遠也追不上它了。他還起誓說他對諾伍德的慘案毫不知情。”

我們的囚犯喊道:“他的確是什麽也不知道,因為聽說他的船快,所以我向他租用了。我們什麽也沒有告訴他,隻是出了大價錢。如果他能夠把我們送上在葛雷夫讚德停泊的開往巴西去的翡翠號輪船,他還可以另外得一大筆酬金。”

瓊斯道:“如果他沒有犯罪,我們會從輕處理的。我們雖然捉人迅速,可是我們判刑是慎重的。”這時傲慢的瓊斯已逐漸露出他對囚犯大擺威嚴的神氣。從福爾摩斯那微微一笑,我看得出來,瓊斯的話已經引起了他的注意。

瓊斯又說:“我們馬上就要到沃克斯豪爾橋了。華生醫生,您可以帶寶箱從這裏下去。我想您肯定深知我對這種行為負著多麽大的責任。當然,這作法是相當不合法的,但是既然有協議在先,我也不能失信。可是寶物非常貴重,我有責任派一名警長隨您同去。您準備坐車去嗎?”

“我坐車去。”

“可惜沒有鑰匙,要不然咱們可以先清點一遍,恐怕您還需要把箱子砸開。斯莫爾,鑰匙在哪兒?”

斯莫爾簡潔地回答:“河底下。”

“哼!你這樣給我們製造障礙真是多餘。為了你,我們已經花費了非常多的人力物力了。可是醫生,我不用再囑咐您了,千萬要小心。您回來時把箱子帶回到貝克街來,在去警署之前,我們在那兒等您。”

我在沃克斯豪爾下船,帶著沉甸甸的寶箱,由一個和藹坦率的警長陪護著,一刻鍾以後就到達了希瑟爾·弗裏斯特夫人的家。前來開門的女傭對我這深夜到訪的客人感到非常的驚訝,她說弗裏斯特夫人不在家,恐怕非常晚才能回來,莫斯坦小姐此時還在客廳裏。我讓那位警長在車上等候,我一個提了寶箱走入了客廳。她正坐在窗前,身著白色半透明的衣裳,頸部和腰際都係了紅色的帶子。在透過燈罩射出的柔美的燈光下麵,她倚靠在一把藤椅上。一條潔白的胳膊搭放在椅背上,燈光照耀著她那張美麗端莊的臉,一頭蓬鬆的秀發被映成金黃色的,那姿態和表情都好像她有無限的憂愁。

聽到了我的腳步聲她站了起來,臉上一抹紅暈顯出驚訝與其中的歡喜。她說:“我聽到門外有車聲,還以為是弗裏斯特夫人提前回來了,沒有想到竟是您來了。您這次給我送來了什麽消息?”

我把箱子放在桌子上,雖然內心非常的煩悶,可還是假裝非常高興地說:“我帶來的東西比任何消息都好,這些東西比任何的消息都要珍貴,我為您帶來了財寶。”

她看了鐵箱一眼,冷漠地問:“那就是寶物嗎?”

“是的,箱子裏就是那一大批阿格拉寶物;一半是屬於您,一半屬於塞笛厄斯·舒爾托先生。你們兩人各得二十萬英鎊左右。您想想!每年隻是利息就有一萬鎊,這在英國婦女中是非常少有的。這難道不是值得慶賀的事嗎?”

我表示自己的高興時大概有點過火了,她已經感到我的誠意不足。

她稍抬了一下眼睛,看著我說:“要是我能得到寶物,那都要多謝您的幫助啊!”

我回答說:“不!不!您能有今天,完全是虧了我的朋友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協助。就連他那麽有推理才能的人,為了破這件案子付出非常大的努力,最後還差點失敗了。我這樣的人就是費盡心思,也找不到線索。”

她說:“華生醫生,請您坐下告訴我事情的經過吧。”

我就把上次與她見麵之後發生過的所有的事情——福爾摩斯的新的搜索方法,“曙光號”的發現,阿瑟爾尼·瓊斯的到訪,今晚的探險和泰晤士河上的追趕——簡要地作了一番描述。

她聽到我們差點遭到毒針的傷害時,她臉色慘白,幾乎要暈過去。

我趕緊倒了些水給她喝,她說:“沒關係,我已經好了。我聽到朋友們為我遭遇這種險境,我心裏實在是難以平靜。”

我回答:“那都已經過去,也算不上什麽。我不說這些鬱悶的事了,咱們看一看可以讓咱們開心的東西吧。這是寶物,我專門為您帶來的,我覺得您一定想要親自打開!”

她說:“這真是再好不過了。”但她的話語中並沒有顯示出她多麽興奮。

由於這寶物是花費了不少功夫才得到的,她必須得這樣表示一下,否則就顯得她太不領情了。她看著箱子說:“這箱子太美了!是在印度做的吧?”

“是的,是印度著名的比納裏茲[ 印度東北部城市,以製作金屬工藝品著稱。]金屬製品。”

她搬了搬箱子,說:“怎麽這麽重啊,我我感覺這個箱子本身就非常重吧。鑰匙呢?”

我說:“已經泰晤士河裏頭了,斯莫爾扔了它,現在得借弗裏斯特夫人的火鉗用一下。”

一個粗重的大鐵環在箱子上麵,上麵鑄著一尊佛像,我拿火鉗撬開了鐵環。我的手顫抖地掀開箱蓋,我們兩人驚呆了,原來箱子竟然是空的!仔細一看,這箱子四周都是三分之二英寸厚的鐵板,非常堅固,加上做工精致,看起來的確是用來收藏寶物的箱子。讓人疑惑的是裏麵什麽東西也沒有了,居然是個空的。

莫斯坦小姐歎了一口氣,平靜地說:“寶物不見了。”簡單的一句話,但我聽得出其中的含義。刹那間我心中的那一片巨大的陰影消失了。這批阿格拉寶藏壓在我的心頭有多麽的沉重,我都說不清,但現在倒是被挪走了。現在我們之間的寶物的障礙已經解除,我也無暇顧及其它了,雖然說起來自私又愚笨。

我內心深處的話忍不住蹦了出來:“感謝上帝!”

她露出微笑疑惑地問:“您為什麽要這麽說呢?”

“因為,我終於有勇氣對你說了。”我拉住了她的手,她也讓我拉著。

“我愛你,瑪麗。我,一個平庸的男人,愛上你這樣一個普通的女人了。可是這批寶物,這筆財富,一直讓我開不了口。這下財寶沒有了,我可以開口對你說,我有多愛你。所以我說:‘感謝上帝!’”

“那麽,我也要說‘感謝上帝’。”她深情脈脈地對我說,我把她攬入了懷中。不管是誰丟失了財寶,我知道,那天晚上的我得到了我的寶物。

十二 喬納森·斯莫爾的離奇故事

我回到車上時已經非常晚了,那個警長耐心地在車上等著我。我給他看了空箱子,他大失所望。 他鬱悶地說道:“這一來,獎金也完了!箱子裏沒有寶物也就沒有獎金了,不然今晚我和同伴山姆·布朗每人還可以得到十鎊獎金呢。”

我道:“塞笛厄斯·舒爾托先生是個有錢的人,不管寶物有沒有,他都會犒賞你們的。”

警長沮喪地搖著頭道:“埃瑟爾尼·瓊斯先生會認為這事幹得非常的糟糕呢。”

這警長預料的果然不錯,當我回到貝克街,把空箱給那位偵探看的時候,他臉色非常不好看。他們三人——福爾摩斯、瓊斯和囚犯——剛剛來到貝克街;因為他們變更了原來的計劃,在中途先到警署去作了報告。福爾摩斯仍象往常一樣,懶洋洋地坐在他的椅子上,麵對著坐在那兒的頑強的斯茂。斯茂把那條木腿搭在好腿上麵。當我把空箱子給大家看的時候,他倚著椅子放聲大笑起來。

阿瑟爾尼·瓊斯憤怒地朝他吼道:“斯莫爾,你看你幹的好事!”然而斯莫爾狂笑著,無所畏懼地叫道:“沒錯,我已經把寶藏藏起來了,你們永遠不可能找到。那是我的寶物,我要是不能擁有它們,別人也沒辦法找到它們。我告訴你,有權擁有這批寶物的人隻有在安達曼島囚犯營的三個人和我,再沒有其它人了。現在既然我們四個沒人得到它們,我就作為代表處置那些寶物了。‘我們永遠是一致的’是我們四人簽名時所發的誓,現在我遵守了,就算把寶物沉到泰晤士河河底,也不能落到舒爾托或莫斯坦的子女親屬的手上,我想他們三人一定會同意這樣的。我們並不是要讓他們發財才殺了阿奇麥特的。寶物和鑰匙都跟童格一起葬入河底了。就在我發現你們的船肯定能追上我的時候,就把寶物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你們這趟是毫無所獲,一個盧比[ 印度貨幣單位。]也得不到了。”

埃瑟爾尼·瓊斯厲聲說道:“斯茂,你這個騙子!你如果要把寶物扔到泰晤士河裏,連箱子一同扔下去不是更省事嗎?”

斯茂斜眼狡猾地看了看他,答道:“我扔著省事,你們撈著也省事。你們有本領把我追上,你們就有本領去撈一隻鐵箱子。現在我已把寶物散投在長達五英裏的一段河道裏,撈起來就不太容易了。我也是橫了心幹的,當我看到你們追上來的時候,我幾乎都要發瘋了。惋惜是沒有什麽用處的,我這一輩子的命運有盛有衰,我可從來沒有做事後悔過。”

瓊斯道:“斯茂,這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你如果能幫助法律而不是這樣地進行破壞,那麽,在判刑的時候就會有得到從輕發落的機會。”

“法律?!”罪犯咆哮著道,“多好的法律啊!寶物不是我們的是誰的?寶物不是他們賺來的偏要給他們,難道這算公道嗎?你們看看我是怎樣把寶物賺到手的:整整二十年,在那熱病猖狂的濕地裏住著,白天整日在紅樹下麵做苦工,夜晚被鎖在汙穢的囚棚裏,鐐銬加身,被蚊子咬著,被瘧疾折磨著,受著喜歡拿白種人泄憤的每個可惡的黑臉禁卒的種種淩辱,這是我賺到阿格拉寶物的代價,而你卻要來同我講什麽公道。難道因為我不肯把我所曆盡艱難而取得的東西讓別人去享受,你就認為不公道嗎?我寧願被絞死或吃童格一毒刺,也不甘心在牢獄裏活著而叫另外一個人拿著應當是我的錢去快樂逍遙!”這時斯茂已經不象以前沉默了,他滔滔不絕地說出這些話來。他兩眼發亮,手銬隨著激動的雙手震得作響。看到他這樣忿怒和衝動,我可以理解,舒爾托少校為什麽一聽到這囚犯越獄回來的消息就嚇得驚慌失措,這是完全有根據的。

福爾摩斯安詳地說道:“你忘了,我們對這些事一點也不了解。你沒有把整個的經過告訴我們,因此也就沒法說本來你是怎樣的有理。”“啊,還是先生您說的合理,說實話,我並不恨您,我應該感謝您把我抓起來。這都是光明正大的事。您要是願意聽我的故事,我半點都不會隱瞞,一五一十地說給你聽。我謝謝您,請您放隻杯子在我身旁,我可以喝水。”

“我是波舒爾城附近的伍斯特爾州人,有時非常想回家去看一看,住在那裏的非常多人都是我們斯莫爾一族的,但是因為我向來行為不端,我想他們不會歡迎我的。他們都是受人尊敬的農民,是教徒。我是個流浪漢,十八歲的時候因為戀愛的事情弄出了麻煩,不能待在家裏,隻好外出謀生了。正好當時步兵三團即將遷往印度,我便入伍了,依靠拿軍餉為生。”

可是,我的軍隊生涯注定不可能長久。就在我剛學會跳鵝步操,學會用步槍的時候,一次去恒河裏遊泳,一條該死的鱷魚就像做外科手術一樣幹脆利落地把我整條小腿都咬斷了。幸運的是連隊的遊泳健將班長約翰·侯德也在河裏。如果沒有侯德抓住我朝岸邊遊過去,當時因驚嚇和失血過度而昏倒的我,恐怕早就被淹死了。”

他接著說,“我在醫院躺了整整五個月才裝上木腿瘸著出了院。我因為殘廢被取消了軍籍,因此便更難找到工作的機會了。你們想想看,那時的我還不滿二十歲,就變成了沒用的瘸子,運氣有多壞。可是困難了不久就時來運轉了,恰好有一個剛來印度經營靛青園子的、叫阿勃懷特的園主正想要找一個人監督靛青園的苦力們工作。這個園主恰好是我以前所屬部隊的團長的朋友。團長因為我的殘疾經常照顧我,簡單來說,團長盡力推薦我。因為這項工作主要是騎在馬上,而我的兩膝還夾得住馬肚子,雖然殘廢了,騎馬倒還不成問題。”

“我的工作是負責在莊園內巡遊,監督工人和把工人的工作情況隨時匯後給園主。薪酬也非常高,住的也舒適,因此我非常有一直做下去這項事業以終此生的願望。園主阿勃懷特先生和善可親,經常到我的小屋來抽支煙談談天,因為在那兒的白種人不象這裏的一樣,他們彼此之間都非常關心。唉,可真是好景不長呢。突然間,叛亂突然爆發了。頭一個月,人們還和在祖國的土地上一樣安居樂業,到了下一個月,二十多萬的黑鬼就失去了管束,把整個印度變得像地獄一般。當然,這些事情你們在報紙上一定都已經看到了,肯定比我這個不認識字的人知道得還多呢,因為我隻知道我所看到的。”

“我們靛青園所在的地方叫作穆特拉,臨近西北幾省的邊界。每天晚上燒房子的火光都照得滿天的火光。每天白天都有小隊小隊的歐洲士兵保護著他們的一家老小,經過我們的靛青園走往最近的駐紮軍隊的阿格拉城避難。園主阿勃懷特先生是一位執拗的人,他認為這些叛變的報道不免有些誇張,他認為不久就可平複,便還是照老樣子坐在涼台上喝酒抽煙,但周圍早已是烽煙四起了。我和賬房姓道森的夫婦都忠於職守,對他不離不棄。終於有一天事情發生了。那天我正去遠處的一個園子去辦事,黃昏時慢慢地騎馬回來。在路上我的目光被陡峭的峽穀穀底裏的一堆蜷縮著的東西吸引了。”

“我騎馬走過去一看,不禁毫毛倒立,這正是道森的妻子被人割成了一條一條的又被豺狼和野狗啃去了一半的屍骸。道森的屍體就趴在不遠處,手裏握著放空了的手槍,他的前麵還臥著彼此壓疊在一起的四具印度士兵的屍首。我拉著韁繩,正不知該往什麽地方去,忽見園主的房子著了起來,火苗已經躥出屋頂。我知道趕回去對主人毫無用處,也隻會把自己的性命也搭進去。從我停的地方可以看到成百個穿紅衣[ 印度兵是英軍訓練、編製的土著兵,製服為紅色,與英軍一樣。]的黑鬼正在朝著著火的房子手舞足蹈,其中的幾個人朝我這邊指了一下,接著就有兩顆流彈從我頭頂上掠過。我調轉馬頭就瘋狂地往稻田裏跑去,深夜才到了阿格拉城內。但事實上阿格拉也並不是非常的安全,全印度已經變成一群馬蜂窩。凡是能聚集一些英國人的地方,也隻能保留住槍炮的射程之內的一小塊地方,其它各地的英國人全變成了流浪的逃難者。這是一場幾百萬人對幾百人的戰爭。最令人難過的是:我們的敵人不管是步兵、騎兵或是炮兵,都是當初受過我們訓練的精銳士兵,他們用的是我們的武器,軍號的調子也和我們的一樣。”

“在阿格拉駐兵的孟加拉第三火槍團,其中有一些印度兵,兩隻馬隊和一連炮兵。另外還新建了一支義勇軍,由商人和政府的工作人員組成。我雖然裝了木腿,也還參戰了。七月初我們到沙根吉去攻擊叛軍,也把他們打退過一個時期,後來因為火藥缺乏又退守城內。各地傳來的隻有最最糟糕的消息——這本來是不足為奇的,因為隻要看一下地圖就能知道,我們正處於變亂的中心。拉克瑙就在東邊,相距一百多英裏;康普城在南方,距離也差不多遠。四麵八方,到處都是痛苦、殺戳和暴行。阿格拉是座非常大的城市,聚居了各種各樣奇異古怪而又恐怖的魔鬼信徒。在狹小曲折的街道裏,我們少數的英國人是難以布防的。因此,長官就調動了我們的軍隊,在河對岸的一座阿格拉古堡裏建了駐地。不知你們幾位當中有沒有人聽說過這古堡或是讀過關於這個古堡的記載?古堡是個非常奇特的地方——我雖然去過不少特別的地方,可是這是我出生起所見的最古怪的一個地方。”

“首先,它非常龐大,我估計占了不少英畝,比較新的一部分麵積非常大,我們的全部軍隊、婦孺和行裝都裝下了還綽綽有餘。可是這較新的一部分的大小遠遠比不上古老的那一部分,隻是沒人到那裏去,蠍子蜈蚣在那兒盤踞著。舊堡裏都是空無人跡的大廳、彎彎曲曲的甬道和蜿蜒曲折的長廊,進去的話非常容易迷路。因此非常少有人去舊堡,偶爾也會有拿著火把的人們結伴進去探險。從舊堡前流過的小河,成為了護城河。城堡的兩側和後邊有許多可以出入的門,當然,在這兒和軍隊居住的地方都要派人守衛。我們的人手不夠,不可能既顧及到全堡的每一個角落又照顧到所有的炮位,所以在無數的門外都派重兵把守是不可能的。”

“我們用的辦法是在堡壘中央安排了一個中心守衛室,每一扇堡門由一個白種兵領導兩三個印度兵把守。我被安排每晚在固定時間內負責守衛堡壘西南邊的一個單獨的小堡門。在我指揮之下的是兩個錫克教徒的士兵。我接受的指示是:如有危險,隻要放一槍,就會有人從中心守衛室來接應。可是我們那兒距堡壘的中心足有二百多步遠,並且還要穿過許多迷宮一樣的曲折長廊和甬道。我非常懷疑,在真的遭受攻擊的時候,能否有救兵會及時趕來。”

“我剛入伍不久,又是個殘疾人,能當上個小頭目,當然非常的得意。我和那兩個來自旁遮普省的印度兵一起把守城門,守了兩個晚上。他們一個叫穆罕默德·辛格,一個叫阿卜杜拉·汗,他們個子非常高大、長相凶狠,都是久經沙場的人物,我們曾在齊連瓦拉戰役中交過手。聽得出他倆英語都講得非常好,可是我怎麽也聽不清他們在談什麽,簡直是一頭霧水。整晚他們都喜歡站在一起,用奇怪的錫克語交談,沒完沒了地說話,而我總是一個人站在門外,專注看著那寬闊的河流和城裏的燈光,不敢放鬆警惕。吸足了鴉片的叛軍們的狂喊瘋叫,瘋狂地敲鑼打鼓,所有的聲音,仿佛都在提醒著我們:住在我們河對岸的鄰居非常的危險。值夜的軍官每隔兩小時就到各崗哨巡邏一次,防止有敵人乘虛而入。

“就這樣,過了兩個晚上,到了第三晚上,陰霾的天空中飄著小雨,蒙蒙小雨中連續站上幾小時,我真的非常的難受,便試圖同那兩位印度兵聊天。令人難過的是他們還是跟往常一樣對我愛理不理的。到了半夜兩點鍾,定時的巡查過去後,又恢複了原有的平靜。我想,既然我的同伴不願和我交談,我就抽煙吧,於是放下了槍。剛剛點燃了一根火柴,他倆就突然向我衝了過來,一個人搶過我的槍,迅速打開了保險門,並著我的腦袋;同時另一個人抽出一把大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還威脅我讓我不要動,否則就殺了我。當時我滿腦子就隻有一個念頭:他們是叛軍的臥底,他們發動突擊的時候到了,那就是現在。如果這個堡門被他們占領了,那麽整個碉堡一定就會被占領,到時堡裏的婦孺就會遇到和康普同樣的遭遇。你們也許會認為,我是在為自己開脫,雖然我感覺得到刀尖就抵住了我的咽喉,可我還是張開了嘴想要大喊一聲,我敢發誓,當我想到這些的時候,我想即使是最後一聲,或許也會讓中心警衛室提高警惕,可能會救城堡裏的所有人。

“我正要叫出來的時候,那個按住我的士兵似乎察覺了我的意圖,便低聲對我說:‘你千萬不要出聲,我保證城堡不會有危險,叛兵都在河對岸。’他的話讓我感覺是真的,聽不出他在騙我。我看著他,從這家夥的棕色眼睛裏我已經看出了,隻要我一出聲,他們就會殺了我,所以就安靜下來了,沒有做聲出聲樣子比較凶的阿卜杜拉·汗對我說:‘聽著,你現在隻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是乖乖地跟我們合作;一是你將再也不能說話了。這個事情太大了,容不得我們有半點猶豫。要不你在上帝麵前發誓要與我們合作到底;要不我們馬上殺了你,然後丟進溝裏喂魚,沒有辦法了我們就向叛軍投降,至少還能保住一條命。我們隻能給你三分鍾的時間去考慮,你要生還是要死?趕緊選,沒時間浪費在你身上,必須在下次巡邏之前把事情辦好。’

“我說:‘你們還沒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就讓我作決定,怎麽作啊?跟你們合作可以,但是要是這事威脅到碉堡的安全的話,我死也不會答應的,你們幹脆一刀殺死我,讓我痛快點,我或許還會感謝你們的!’

“他說:‘我保證這事和碉堡沒有關係,其實我們讓你做的事,是跟你們英國人來印度的目的一樣的事——就是發財。假使今晚你同意入夥,我們就以這把刀對你發誓——作為一個錫克教徒我絕對不會違反我今晚的誓言——我們合夥得來的財寶,將公平、公正、公開地分給你一份,你可以得到其中的四分之一,這樣做也非常公平。’

“我問:‘你們總得告訴我什麽寶物吧?你們也要告訴我應該怎麽做,我才明白呀。’

“他說:‘那好吧,你敢起誓嗎?以你父母親的名譽和你的信仰發誓,絕對不做對我們有害的事,不說對我們不利的話,否則會受到我們的詛咒。’

“我答:‘我可以做任何事情,隻要城堡安全,我願意起誓。’

“好,那麽我們倆都起誓,分給你寶物的四分之一。為公平起見,咱們四人平均分配。”

“我說:‘可是我們不是隻有三個人嗎?哪來的四個人呀?’

“不,我們還有一個人,我們必須分一份給多斯特·阿克巴爾。等他來了,我才能跟你說這個秘密。穆罕默德·辛格請站在門外去放哨,他們過來的時候會提醒我們。我現在要告訴你一些事,是這樣的,我知道你們歐洲人是非常守信用的,所以我們也相信你。如果換作是個習慣說謊的印度人,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的,我一定會殺了你,然後把你扔進河裏,即使你向所有的神發誓。但英國人就不一樣了,我們相互信任,否則我們也不會留在這裏的,仔細聽我講吧!

“印度北部有一個土王[ 印度酋長。],他的領土雖然非常的小,財產卻非常的多。其中有一半是他父親傳給他的,一半是他自己向人民搜刮來的。他愛財如命是出了名的,又極其吝嗇。叛亂爆發以後,他知道了白人慘遭屠殺的消息,為保全自己,一邊投靠叛兵抗擊白人,同時可又害怕一旦白人贏了,自己又會死得非常慘,所以他遲遲不敢作決定。想來想去,他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就是把他所有的財產分成兩份,金銀錢幣全部都放在保險櫃裏,保險櫃在他的宮殿裏;則另外用一個鐵箱來裝他所有的珠寶鑽石,並藏在阿格拉碉堡裏。為掩人耳目,他是讓一個親信打扮成商人帶來的。這樣以來,如果叛兵取勝,他就能保住他宮殿裏的金銀錢幣;如果是白人取勝,他也還有碉堡裏的鑽石珠寶在,不管怎樣,對他都有利。充分考慮後,他就把財產這樣劃分了,之後就投入了叛黨——因為他知道邊界上叛兵非常強大。先生你想想,他的財產本來就應該屬於一直為他賣命的人,你說是不是?

“我們打聽到,這個假扮商人的人化名為阿奇麥特,現在已經到達阿格拉城內了,準備潛入堡內把寶貝藏起來。我的同盟兄弟多斯特·阿克巴爾是他的同伴,自然就知道了這個秘密。我的兄弟跟我們商量,能否在今晚帶他從我們把守的堡門進來?我們答應了,他們非常快就來了,我告訴他,我們兩兄弟在這等他。因為這地方非常的安靜,我想沒有人會發現他們的,然後就讓阿奇麥特這個商人在世上消失了,而我們也將得到財寶,然後就會把它平分了。先生,您有何看法?按照我們的傳統,在伍斯特爾州,生命被看成是非常神聖的,非常的重要,但是在這個亂世中,人人都不能保證還可以看到明天的太陽,這種情況下就要有所改變了。在那時,我絲毫不關心這個商人阿奇麥特的生死,反倒是那一大批寶物讓我動心了。這筆錢讓我聯想到我回家鄉之後要怎樣使用這一筆財寶,想著我這個隻會做壞事的人帶回了滿口袋的金幣,鄉親們會怎樣對我另眼相看。所以,我決定跟他們幹到底,但是那個阿卜杜拉·汗不那麽認為,他認為我還在猶豫,又緊跟了一句。

“他說:‘先生,請您再認真考慮一下,萬一他被指揮官抓住,就一定會被判死刑,那財寶就要上交,到時咱們一個子兒也別想拿到。既然現在他有求於咱們,為什麽我們不直接私底下把他了結了,然後平分他的寶貝呢?那寶物我們拿跟入了軍隊拿有什麽分別呢,得到了這些寶物,我們幾個都會變成巨富的。何況咱們看守的這道門離別人非常遠,有誰會知道呢,真是天時地利啊,您不覺得這是最好不過的主意嗎?先生,我再鄭重地問你一次,您是願意跟著我們發財呢,還是要做我們的敵人,自討苦吃呢?’

“我說:‘好,我決定跟你們合作,並且我的發自內心地跟你們在一起。’

“我的真誠打動了他,他把槍還了我,說:‘這樣就好了,我們相信您和我們的一樣,會永遠遵守你發的誓。現在就隻有等著我的盟弟和商人了,但願我們今晚能成功。’

“我問:‘那麽,你已經通知你的盟弟我們所有的計劃安排了嗎?’”

“當然了,這全都是他策劃的,他才是主謀。咱們這就到外麵去,和穆罕默德·辛格一起站崗吧,以免被人懷疑。

“因為正是梅雨季節的開始,雨還是下個不停。天空中滿是棕色的雲朵,夜色朦朧,一米外的地方都看不清楚。有一個戰壕在我們的門前,但壕裏的積水已經差不多都幹了,所以能輕鬆走過來。然後我們就站在那兒,等著那個人來送死。”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忽然,壕對岸有一個被擋住的燈光在堤前忽亮忽滅,慢慢地朝我們的方向移動,靠近我們了。”

“我叫:‘難道他們來了!’

“阿卜杜拉把頭轉向我輕聲說:‘請您按照常規盤問他,但不要把他嚇跑了,由我們帶他進門,您還是守在門外,我們來處理接下來的事。請拿好燈,千萬別認錯人了!’

“那燈光一直那樣時亮時滅,停停走走,直到有兩個黑影走到了戰壕的對岸。等他們下了壕溝,又爬上來後,我才低聲問:‘你們是誰?’

“來人應聲答道:‘是朋友。’我把燈向他們照了照,前麵的印度人個子極高,滿臉黑胡須長過了腰帶,除了在舞台上,我從來也沒有看過這樣高大的人。另外的那個人是個矮小的,胖得滾圓的家夥,纏著大黃包頭,手裏拿著一個圍巾裹著的包。他似乎駭怕得全身發抖,他的手**得好象發瘧疾一樣。他象一隻鑽出洞外的老鼠,不住地左顧右盼,兩隻小眼睛閃閃發亮。我想,殺死這個人未免有些太殘忍了,可是一想到寶物,我的心立刻變成鐵石。他看見我是白人,滿心歡喜地向我跑來。

“他喘息著說道:‘先生,請保護我,請你保護這個逃難的商人阿奇麥特吧。我從拉吉起塔諾來到阿格拉碉堡避難。我曾被搶劫、鞭打和侮辱。過去我是你們軍隊的朋友,現在我和我的東西已經安全了,真是感謝。”

“我問道:‘包裏邊是什麽東西?”

“他答道,‘一個鐵箱子,裏邊有一兩件祖傳的東西,別人拿去不值錢,可是我舍不得丟掉。我不是討飯的窮人,如果您的長官能允許我住在這裏的話,我一定對您——年輕的先生和您的長官付一些報酬。”

“我不敢再和他說下去了。我越看他那可憐的小胖臉,我越不忍狠心地把他殺死,不如幹脆早點把他幹掉。

“我道:‘把他押到總部去。’兩個印度兵一左一右帶他進了黑黑的門道,那個高個子跟在後麵,從來沒有象這樣四麵被包圍著、難逃活命的人,我提著燈自己留在門外。

“我聽得見他們走在寂靜的長廊上的腳步聲忽然停止了,接著就是搏鬥扭打的聲音。過了不久,忽然有人氣喘籲籲地向我奔跑而來,使我大吃一驚。我舉燈向門裏仔細一看,原來是那個小胖子,滿臉流血向前狂奔,那高個子拿著刀象一隻老虎似地緊緊追在後麵。我從來沒有看見過象這個商人跑得那樣快的,追的人眼看追不上了。我知道,如果他能越過我跑出門外,就非常可能得救。我本已動了惻隱之心,想留他一命,可是想到寶物,便又硬起心腸。等他跑近,我就把我的明火槍向他的**掄了過去,他被絆得象被射中的兔子似地翻了兩個滾。還沒等他爬起來,那印度兵就 追了上去,在他的肋旁紮了兩刀。他沒有掙紮,也沒有哼出一聲,就躺在地下一動不動了。我想或者他在絆倒的時候就已經摔死了。先生們,你們看,不管是否對我有利,我把經過都已經如實交待了。”

他說到這裏停住了,伸出帶著銬子的手,接過了福爾摩斯給他斟的加水威士忌酒。我覺得不僅是他那殘酷的行為,就是從他在講述這段故事時的滿不在乎的神氣裏,也可以想象得出這個人肯定是極端殘忍和狠毒的。無論將來他得到什麽刑罰,我是不會同情他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和瓊斯坐在那裏,手放在膝上,側耳傾聽,麵色也顯出厭惡的神氣。斯茂也許看出來了,因為在他繼續說下去的時候,聲音和動作裏都帶著些抗拒的意味。

他道:“當然了,全部事實確實是極其糟糕。可是我倒是願意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處在我的地位會寧可被殺也不要那些寶物?還有一層,他一進堡壘,就形成了我們兩個人裏必須死掉一個的形勢;假若他跑出堡外,這整個事情就會暴露,我就要受軍事審判而被槍決——因為,在那個時候,定刑肯定會從重的。”

福爾摩斯咳了咳說:“你還是接著講你的事吧。”

“阿卜杜拉·汗、多斯特·阿克巴爾和我,三個人把小胖子的屍體抬了進去。別看他那麽矮小,還真的非常重。穆罕默德·辛格留在外麵守著。我們把他抬到了事先安排好的地方,一個離堡門非常遠、要經過一條彎曲的通道才能到的一個磚牆殘破不堪的大廳,說來也巧,地上正好有一個凹坑,就當他的墳墓吧。把商人阿奇麥特的屍體埋好,確保萬無一失,之後,我們就都回去看那珍貴的寶物了。

“我們回去之前,鐵箱仍然放在商人搬到錢的地方,我們搬到了桌上,鑰匙就掛在箱子蓋上的刻花提柄上邊。我們小心翼翼地打開箱子,裏麵的珠寶在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非常耀眼,跟我幼年時讀的波舒爾時的故事中描寫的一模一樣,有種讓人眩暈的感覺,真是讓人眼花繚亂!我看了之後,就開始把裏麵所有的珠寶清算了一下,列了一張清單,一共有一百四十三枚上等鑽石,其中有一枚叫做‘大摩格爾’的——這可是世界上第二大的鑽石,九十七塊上等的翡翠,二百一十塊青玉,一百七十塊紅寶石,六十一塊瑪瑙,四十塊紅玉,還有非常多的綠玉、貓眼石、縞瑪瑙、土耳其玉和我不知名的寶石。那時有的不認識,但後來都知道了。另外,還有三百多顆珍珠,一個金項圈,上麵鑲有十二顆珍珠。前幾天,我取回寶箱之後,認真清點過,唯獨這個項圈少了。

“我們非常快查驗好後,又把寶物放回箱子裏,又給堡外麵的穆罕默德·辛格看了一遍。為了保守秘密,我們又重新起誓:我們要齊心一致嚴守秘密。我們認為現在不是拿出寶物的時候,因為珠寶的價值太重,若在我們身上發現了,肯定會被懷疑的,於是我們將寶箱藏起來,約定好待叛亂平定後再拿出來分配。更何況我們住的那碉堡裏也沒有可以藏的地方了。因此我們就想到了埋屍體的那間屋子,從最完整的一麵牆壁上拆下幾塊磚,把箱子放進洞裏,再放好磚塊,蓋得嚴嚴實實的。我們仔細地搞清楚了藏寶的地點和路線,第二天我每人一張畫了一張圖,把我們四人的名字都簽上了作為我們發誓的標誌:從那以後,我們每個人都不得有私心,所做的事代表我們四人的利益。我現在仍然可以起誓,我從來沒有違背過這個誓言,絕對沒有過!

“不用我多說了,你們肯定知道印度叛變結局如何,從威爾遜占領了德裏,考林爵士收複了拉克瑙以後,紛亂的局麵就這樣結束了,有非常多的軍隊前來。該死的納諾·薩希布[ 印度王公,兵變領袖之一,失敗後逃到尼泊爾避難。]從國境線上逃跑了,葛雷特亥德上校帶著一個急行隊到了阿格拉掃清了所有的叛兵,漸漸地全國上下恢複了平靜。我們是最盼望這樣了,因為我們就可以分了寶物,逃到遠遠的地方,過安逸的生活。人算不如天算,我們被捕了,因為殺人的事暴露了,我們的美夢就此泡湯了。被捕是有原因的:那土王因為非常信任阿奇麥特,所以才會把寶物交給他。可是也因為他疑心病太重了又派了一個他更信得過的仆人跟著他,保護並監視他的行動,緊緊地看住他。

“就在那一晚他悄悄地跟著阿奇麥特,看著他進了堡門。沒有什麽動靜,以為阿奇麥特在堡內已經安置妥當,第二天也想辦法進了碉堡,但是到處都找不到阿奇麥特。他覺得事情蹊蹺,就立即向長官報告了,然後司令官下令將堡內上下認真搜查了一遍,最終,屍體被發現了。就在我們還認為我們自己非常安全時,就被逮捕了,以謀殺的罪名——當時我們三個人在守門,還有一個是和被害者一同來的,我們四個人嫌疑最大。值得慶幸的是,沒有人在審訊當中提及寶物,寶物的主人已經被罷免,而且被驅逐出境,失去與寶物有直接聯係的線索了。但是證據確鑿,我們四人被判定同是凶手。我原先被判處死刑,經過努能夠得以減刑,與他們三位印度人一樣被判處終身監禁。

“我們被判無期徒刑,知道這輩子我們可能再也看不到外麵的陽光了,可我們的處境也非常的奇怪,明知道希望渺茫,可我們四個人又要死守這天大的秘密,日後要是我們能拿回寶物,就可以富貴地過完下半輩子,不用再受苦了。明知大批寶物在外頭等待我們取用,卻不能得到,還要受獄卒的欺淩,才能吃到一口糙米,喝到一口涼水,世上最難過的事也莫過於此了,真是讓人發瘋,要感謝我天生倔強的性格,才能夠默默地忍受,等待時機逃走。

“眼看時機來了。阿格拉轉押我到馬德拉斯,目的地是安達曼群島的布雷爾島。因為這島上非常少有白種人的囚犯,我一開始就好好表現,非常快就得到了比較較特殊的待遇。在亥瑞厄特山麓的好望城裏,我可以一個人住在一個舒坦的小茅屋。但周圍的環境卻可怕極了,熱病在島上肆意傳播,不遠處有可怕的、會吃人的生番部落,生番們一有機會就朝我們放射他們特製的、致命的毒刺。在那島上的生活就是每天開墾土地、挖溝和種薯蕷,加上許多其它的雜差,隻有晚上才能有一點空閑。在那裏的時候,我學會了為外科醫生調配處方,也了解了一些外科的技術。任何時候,我都想找機會逃走,可這是個孤島,離最近的大陸都有幾百英裏,附近的海麵風力小極了,有時甚至沒風,就算逃出了這島,非常快也會被追回去的。我非常清楚逃跑是非常的難的。

“島上有個外科醫生薩莫吞,他非常年輕,非常喜歡遊玩,常會有駐軍的青年軍官晚上去他家去玩牌賭錢。我配處方的外科手術室就在他客廳的旁邊,中間有一扇小窗,可以看到外麵的情況。有時我在手術室裏覺得無聊了,就關掉燈,到小窗前聽說話,看他們賭錢。我本來就非常喜歡玩牌,可現在這樣,能過過眼癮,已經滿足了。經常在一起的有帶領土人軍隊的舒爾托少校、莫斯坦上尉、布羅姆利·布勞恩中尉、醫生和兩三個監獄的官員。看得出這幾個人是高手,技術非常得高明,水平相當的幾個人在一起,打起牌來非常得暢快。

“觀察了他們不多久,我發現了軍官們每次都是輸錢給司獄官員們。倒不是說有什麽風水問題,因為司獄的官員們來到安達曼群島之後,整天無事可做,就隻能玩玩牌,時間長了,技術自然而然就高了許多,就越來越能贏了。相反,軍官們的技術不高,每次都輸,輸多了就著急,下注就越來越大,可還是不能翻身,經濟危機就日益嚴重。其中最典型的是舒爾托少校,他輸的錢最多。開始的時候他還用錢幣鈔票,輸光了以後就隻好拿期票來賭,有時候會有點轉運,隻要贏了一點兒,就下注更多,結果肯定輸得更多,輸得他每天都心情煩悶,整天地喝酒,委靡不振。

“有一晚我正在屋子外麵乘涼,他和莫斯坦上尉緩步回營。他們兩人是老朋友了,總是呆在一起。少校今天輸得比往常多得多,他正抱怨他賭運不佳。我在茅屋外麵,正好聽到他說:‘莫斯坦,該怎麽辦?我看我得辭職了,要不然肯定會完蛋。’

“那個上尉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說:‘兄弟,不用怕!我還遇到比這更糟的事呢,這有什麽大不了的,可是……’聽到了這番對話,我就已經開始在動歪腦筋了。

“就在那兩天之後,我趁舒爾托少校在海邊散步的時候跟他搭話。我說:‘少校,我能耽誤你一點時間嗎?我有件事想向您請教!’

“他拿下嘴裏的雪茄煙問:‘斯莫爾,你有什麽事?’

“先生,我想問一問您,如果知道有隱藏的寶物,告訴誰才對呢?我知道一個藏寶地,裏麵有一批價值五十萬鎊的財物,現在我已沒有能力使用它們了,我想要是把它交到有關當局,說不定我還還能有機會減刑呢。

“他做了一個深呼吸,盯著我的眼睛,像是在看我說的是不是真的,然後問我:‘你確定是五十萬鎊?’

“是的,全都是珠寶,因為它們的主人已經因案子逃走了,就是說任何人都可以拿到,不過,動作一定要快。

“他結巴著說:‘斯莫爾,你當然要交給政府了。’

“聽他的語氣就知道他已經被我套住了,他非常不堅定,我在心裏暗自高興,於是才慢吞吞地問:‘先生,那麽我就去把情況報告給總督了,你覺得怎麽樣呢?’

“這倒不用急,否則你會後悔的。斯莫爾,還是先讓我幫你分析分析,想著你先將所有的事先告訴我吧。

“我全部都告訴了他,為了防止藏寶的地點泄露出去,就改了一些事實。

“聽我說完之後,他久久地沉思著,嘴唇不住地顫抖。我知道他的內心正進行著一場激烈的鬥爭,似乎下定了決心,他對我說:‘斯莫爾,這件事情非常的嚴重了,你不可以對別人透露半個字,容我仔細想想,應該怎麽辦,你再行動。’

“又過了兩天,這天晚上到深夜了,他和他的朋友莫斯坦上尉到我的茅屋來。他說:‘斯莫爾,現在我請莫斯坦上尉來了,我想要你把故事再說一遍,清清楚楚地說一遍。’

“於是我重頭到尾地說了一遍,和上次一樣。”

“舒爾托說:‘是不是像是真的一樣?可以嗎?值得做一做嗎?’

“莫斯坦上尉想了想,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了。

“舒爾托又說:‘斯莫爾,我和我的朋友認真研究過你的事情,我們還是認為這個秘密隻有你一個人知道,不管政府的事,你有權作任何的處理,政府也不能幹涉你的決定。但是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你要付多少代價呢?我們想好了,如果你同意讓我們代替你來處理這件事,我們就算是達成協議,至少我們也要幫你好好調查一下。’

“哼,他說話時那不在乎的神情和冷靜的語氣,一看就知道是裝出來的,他的眼神已經將他出賣了,他是那樣的貪婪!”

“當然我也要一下,我內心卻激動不已,但我故作鎮定,,回答道:‘代價?要說代價,這樣的情況下,我就隻有一個要求,就是希望你們幫我與我的三位朋友離開這該死的監獄,跟你們合作找回寶藏,再分給你們五分之一的寶藏作為酬謝,我們就各奔東西。’

“他說:‘哼!才有五分之一,這也太不值得了,不幹!’

“我說:‘五分之一不算少了,每人能得五萬鎊呢。’

“‘可是要我們幫你們恢複自由,怎麽辦得到呢?你的要求太過分了,你要知道,就憑我倆是不可能辦到的。’

“我笑著回答:‘這非常簡單啊,沒什麽難的,我已經考慮好了,唯一的困難就在於我沒有足夠的糧食和船——一條要能用於遠航的船。可是我知道,在加爾各答或馬德拉斯,有非常多合用的小快艇和雙桅快艇,你們幫我弄一隻來,我們在晚上悄悄上船,隻要把我們送到印度,就算到沿海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這樣你們就算是完成任務了。’

“他說:‘就這而已?隻是你一個人要好辦得多,人多了就麻煩了。’

“我說:‘不行,我們四個人立過誓,少一個人都不行,我們要生死不離!’

“他說:‘莫斯坦,你的確是個守信用的人,不會拋棄朋友,我覺得他不會騙我們的,可以相信他。’”

“莫斯坦憤憤地說:‘太肮髒了,這件事。可是你說得對啊,這筆錢非常有用啊,正好可以解決咱們的經濟問題呢。’

“少校說:‘斯莫爾,我是沒有辦法了,才答應跟你合作,但為保險起見,我要先確認你說的是否真實,你要先告訴我藏寶的地點,等輪船來了,我就請假到印度去調查一下,這樣才保險。’

“我看出他著急了,他越是這樣,我就要越冷靜說:‘你先不要急,我還要問問我那三個同伴,我們四人意見要一致,如果要是有人反對就不行。’

“他插嘴說:‘怎麽可以這樣呢!我們是跟你合作,關那三個黑鬼什麽事?’

“我說:‘不管他們是什麽,我們四個有約在先,不能違背我們的誓言,必須達成一致才能行動。’

“我們四個人終於見了第二次麵,穆罕默德·辛格、阿卜杜拉·汗和多斯特·阿克巴爾都在。我們商量並最後決定把阿格拉碉堡藏寶的圖交給兩位軍官每人一張,還作了一些改動,把藏寶的地點標出來,好讓舒爾托少校去印度調查,證明我們說的是真的。我們事先約定,舒爾托少校要是找到了寶箱,他不能動,要先派一隻小快艇,準備好足夠的糧食,到羅特蘭德島與我們會合,讓我們逃走,舒爾托少校回來了就要回營去銷假,莫斯坦上尉再請假去阿格拉見我們,把寶物分了,莫斯坦上尉將他們兩人應得的寶物帶回去。所有的計劃就是這樣,我們都達成共識了以後,共同宣誓——保證共同遵守我們今天所說的,絕不會違反誓言。之後,我花了一個晚上又畫了兩張藏寶地圖,每張下麵都簽了同樣的四個名字:穆罕默德·辛格、阿卜杜拉·汗、多斯特·阿克巴爾和我。

“我已經說非常久了吧,先生們,你們都聽累了吧?我想,瓊斯先生一定急著把我送進拘留所去,他才能安心。那我就盡量簡短些。誰知舒爾托去了印度之後就杳無音訊了,後來,莫斯坦上尉拿來了一張從印度返往英國的郵船的乘客名單,居然舒爾托的名字也在裏麵,謊稱他伯父死後留給他一大筆的財產,就退伍不幹了。他真是個渾蛋,居然如此的卑鄙,騙了我們四人就算了,可他連他的朋友都騙,他還算是個人嗎?

“正如我們所料,莫斯坦不久去了阿格拉,但是那時候寶物已經找不到了。這個垃圾居然將寶物全部拿走,而不遵守我們當初出賣秘密的約定。從那時起,我對這件事念念不忘,一心隻想著複仇,我好像隻為複仇而活著。法律或者斷頭台在我腦中已經不那麽重要,我的心中隻有滿腔的怨恨。那時我唯一的目標就是找到舒爾托並讓他下地獄,所以我一心隻想逃出去。在我的心裏,殺死舒爾托的願望已經變得比拿回阿格拉寶物更重要了。

“在我的一生中,我有過不少的誌願,這些誌願,我每一件都可以辦到。但就在等待殺死舒爾托的這幾年時間裏,我卻受盡了磨難,曆經了千難萬苦。我跟你們說過,我懂一些醫藥常識的。有一天,安達曼群島的一個小生番了重病,碰巧薩莫醫生又因發高燒而臥床不起,他隻好跑到一個寂靜的地方去等死,但卻被一個在樹林裏頭工作的罪犯給帶了回來。雖然我知道這些生番的本性非常惡毒,但我還是照顧了他兩個月,直到他恢複健康又可以走路。就這樣,他對我產生了感情。這個生番非常難得能夠到樹林裏來一次,隻要他來了就整天守在我的茅屋裏。自從我跟他學了一些他們當地的土著語以後,他就對我的感情就更深了。

“這個小生番是個非常能幹的船夫,他叫童格,他告訴我他有一條非常大的獨木船。我感覺自己終於可以有機會脫身,因為我看出他對我非常忠誠並且願意為我做一切事情。於是我跟他說了我要逃跑的計劃,叫他為我準備一些淡水,大量的薯蕷、椰子和甜薯,然後在一個夜晚把他的船劃到一個沒有人看守的碼頭去接我。

“小童格他真是我最忠誠的同伴,果然在那天晚上把船劃到我指定碼頭的下麵。那天晚上在碼頭值班的是一個阿富汗族獄卒,這個獄卒正好是那個平時一直喜歡侮辱我的人,我一直在想找一個機會向他報仇,想不到老天在我臨走的時候故意把他送到我麵前,讓我可以報這個仇。他背朝我,肩上背著槍,站在岸邊巡邏。我本想用一塊石頭把他的頭敲碎,但是找不到一塊石頭。我隻好去找其它武器,突然在黑暗中我想到一個東西,我坐下來解下木腿放在手中,連續跳了三次,到他眼前,用力對他打了下去,把他的前腦骨打得粉碎。他槍還在肩上,用不上。你們看木腿的這條裂痕,就是那個時候留下的。當時我的一條腿失去了重心,我和他同時跌倒了,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而我卻爬了起來。

“童格的全部財產和他的武器以及神像被他都帶到船上了,一小時以後我就坐著那個船離開了海岸。他還帶來了一支用竹子做的長矛和幾條用安達曼椰子樹葉編成的席子。我把席子做成船帆,把矛當成船桅在大海上聽天由命地漂了十天,第十一天的時候被一隻商輪救了,這是一隻滿載了馬來西亞朝聖香客的商輪,正從新加坡開往吉達。船上的人不問我們的來曆,能讓我們靜靜待著,這點非常好。雖然那些人都古裏古怪的,但是我們非常快就跟他們混熟了。

“我和我小夥伴的故事真要如果全部都講給你們聽,到了明天天亮估計都講不完。我從來都沒有忘記複仇,但是我們飄來飄去,就是回不到倫敦。我在夢裏殺死了舒爾托不止一百次,每天晚上我總是不斷地夢見他。三四年前我終於回到英國以後,非常容易地就找到了舒爾托的住址。我設法打探寶物是否被他拿到了以及他手上是否還有那些寶物。那個幫助我的人跟我交上了朋友——為了不牽連他人,我不會說出任何一個人的名字來。

“不久之後我得知他手上還有寶物,為了報仇,我想盡了辦法。他身邊除了他的兒子和一個印度仆人以外,還有保護他的兩位拳擊手,他非常的狡猾。有一天,聽說他病危了,我想就這樣便宜了實在心有不甘。我立刻跑到他的花園中,從窗戶外向裏屋看,隻見他躺在**,旁邊站著他的兩個兒子。當時我本想冒險衝進屋去抵抗他們爺三,可就在那時他的下巴已經垂了下去,我知道他已經咽氣了,再進去也沒有用了。那天晚上,我偷偷進了他的屋子,做了一次搜查,想從他的文件裏找到藏寶的地點,但結果什麽線索也沒有找到。盛怒之下,我便把與圖上相同的四個簽名留下,別在了他的胸前,以便若能日後看見我的三個同夥,能夠告訴他們我曾為報仇留下了標誌。在埋葬他之前,受過他掠奪與欺騙的人不給他留點什麽,那也太便宜他了。”

“從此以後,我依靠著在集市或其它的地方,把童格當吃人黑生番做公開表演,來維持生活。他能吃生肉,跳生番的舞蹈,所以每天工作之後我總能收入整整一帽子的銅板。我也常能聽到櫻沼別墅的消息。幾年以來,除了他們還在那裏尋寶之外,再沒有什麽其它的消息。直到最後,我們一直期待的消息來到了,寶物已在巴索洛繆·舒爾托的化學實驗室的屋頂內找到了。我立即前去察看情況,覺得我的木腿是個障礙,沒辦法從外麵爬上樓窗。後來又聽說屋頂有個暗門可入,又打探清楚了舒爾托先生每天用晚餐的時間,才想到利用童格來幫我。我帶著一條長繩與童格一同去了櫻沼別墅,將繩子係在了童格的腰上,他爬牆的本領與貓一樣,不久便從屋頂進入了室內。

“可是可憐的巴索洛繆·舒爾托還在屋裏,所以被害死了。童格殺了他,還自認為做了一件聰明事。當我沿繩子爬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屋裏得意得象隻孔雀似地走來走去,直到我氣極了拿繩子抽他,並罵他是小吸血鬼的時候,他才驚訝起來。我把寶箱拿到手以後,在桌上留下了一張寫了四個簽名的紙條,表明寶物已經物歸原主。我先用繩子把寶箱吊了下去,然後自己也沿著繩子滑了下去。童格把繩子收走,關好窗戶,從原路爬了下來。”

“我想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我聽一個船夫說過,那隻‘曙光號’是一艘快船,因此我想到,它倒是我們逃跑的便利工具。我便雇好了老史密斯的船,講好了要是能把我們安全送達大船,就給他一大筆酬勞。當然,他可能也看得出這裏麵有點蹊蹺,但我們的秘密他是一點也不知道的。所有這些,句句都是真的。先生們,我說的這些,並不是想要得到你們的歡心,——你們也並沒有對我有優待——我認為毫不隱瞞就是對自己最好的辯護,我還要讓世人知道舒爾托少校是曾經如何欺騙我們,至於他兒子的被殺,我是無罪的。”

福爾摩斯說:“你的故事非常有趣。這個奇異的案子確實得到了應有的結局。你所說的後半節,除了繩子是你自己帶來的這一點我不知道之外,其餘的都與我的推斷相符。可是還有一點,我原以為童格把他的毒刺全落下了,怎麽他最後在船上又朝我們放出了一根呢?”

“先生,他的毒刺的確是全丟了,可是吹管裏還剩下一支。”

福爾摩斯說:“啊,可不是嗎,我沒有想到這一層。”

這囚犯殷勤地問:“還有什麽別的要問的嗎?”

我的夥伴說:“我想沒什麽了,謝謝你。”

阿瑟爾尼·瓊斯說:“福爾摩斯,我們應該尊重您,我們都知道您是犯罪的鑒定專家,可是我有我的責任,今天對您和您的朋友已經夠通融的了。現在隻有把這位給我們講故事的人關進牢裏,我才能安心。馬車還在外頭等著,下麵還有兩位警長呢,對於你們二位的幫助我表示衷心的感謝。到開庭的時候當然還要請你們出庭作證。祝你們晚安。”

喬納森·斯莫爾也說:“兩位先生晚安。”

謹慎的瓊斯在出屋門的時候說:“斯莫爾,你走在前麵。無論你在安達曼群島是怎麽處治那位先生的,我必須得小心一點,免得讓你用木腿打我。”

他們兩人走後,我與福爾摩斯抽著煙靜靜地坐了一會,我說:“這就是咱們這出故事的結束了,恐怕今後我要向你學習工作方法的時間變少了。莫斯坦小姐和我已訂下了婚約。”

他苦哼了一聲說:“我早就猜到了,恕我不能向你道喜。”

我有些不悅,問他:“我所挑選的對象,你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嗎?”

“一點兒都沒有,她是我平生見過的女士中最可愛的一位,而且非常有助於你我所從事的這項工作。她在這一方麵是有稟賦的。她的父親有那麽多文件,她就能知道收藏好這張阿格拉圖,隻憑這一點就足以證明。可惜的是,愛情是感情的事,而任何感情都與實際、冷靜和理智毫不相容,我重視理忙高於一切。本人一輩子不結婚,免得影響自己的判斷能力。”

“這我可以相信,”我大笑說,“我這次的推斷能經得起任何嚴峻的考驗。你已經非常的累了。”

“是的,我早就感覺到了。恐怕睡一個星期也恢複不了。”

“真奇怪,”我說,“你這個人,要是換作別人,我會不客氣地說他生性懶惰,可不知怎麽,你的熱情高漲起來,說高就高,能發揮出來的精力的能量真是不得了。”

“是的,”他說,“我本是個遊手好閑的人,同時也是個愛活動、非常勤快的人。我常想到歌德的話:‘上帝隻賦予你一個人樣,原來是體麵其表,臭皮囊其中。’還有一點,在上諾伍德的案子裏,我猜到他們有內應。這個內應不是旁人,正是印度仆人拉爾·拉奧。瓊斯一網打盡把他也抓住,抓到這條魚,總算得上他一人的功勞。”

“功勞的分攤好像不公平。”我說,“整個案子都是你一個人在查的,瓊斯從中得到了功績,我從中獲得了一個妻子,那請問閣下你又得到了什麽呢?”

“我嘛,”夏洛克·福爾摩斯說,“還有瓶可卡因吧。”他伸出長長白白的手去拿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