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斯探案全集

第二塊血跡

已發表了福爾摩斯先生的各種很多案件,我本來打算把《格蘭其莊園》作為我的朋友——夏洛克·福爾摩斯這一係列輝煌的探案事跡的收尾。有這種想法並非因為缺少素材,至少從未提到過的還有上百個案例,當然,這更不會是因為讀者失去了對這位卓越人物的超凡探案能力和獨特的人格魅力的興趣,實際是因為我朋友本人不想我再繼續把他的探案經曆公開。

實際上,對於他的偵緝工作來說,記錄他的事跡是非常有價值的。不過他堅持要離開倫敦一段時間,說是想去蘇塞克斯丘陵那一帶去搞搞學問,還說想要養蜂。對他來說聲名顯赫已經成為一種困擾。而且他一再囑咐我要嚴格尊重他自己的意願。我向他表態,我已經向讀者承諾過,《第二塊血跡》發表後這所有的都會告一段落。而且,我還向他表明,這是他曾經辦理過的最重要的國際案件,其中一係列的精彩情節,將會推所有的案件向**。

最後在獲得他的同意之後,我便要認真謹慎地把這個案件公之於眾。在講述這個案件時,有些細節我可能會含混過去,我相信公眾一定能理解這一點,因為我是有無比充分的理由或者說苦衷才這樣對待的。

某一年秋天的一個星期二上午,在此就不指明具體哪一年了,兩位在歐洲享有盛名的貴客來到了貝克街——我和福爾摩斯的簡陋住所。其中一位高高的鼻梁,有著鷹一樣的銳利目光,威風凜凜。他就是曾兩度任英國首相的聲名顯赫的倍林格勳爵,而另一位皮膚黑黑的,胡須幹淨利落,舉止優雅,不到中年不過卻看起來閱曆無數,他就是英國最有潛力的政治家崔洛尼·候普,他是負責歐洲事務的大臣。

二人來到後,在我們堆滿文件的長沙發椅上並肩坐著,他們神色疲憊卻很焦急,看來他們一行來找福爾摩斯,肯定有至關重要的案子。首相大人手裏緊握一把象牙柄的雨傘,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福爾摩斯,憔悴、不安的臉上顯現著無限的憂愁。而那位歐洲事務大臣看起來也坐立不安,緊張煩躁,一會揉拈他本來不多的胡須,一會摩挲自己的表鏈墜。

“福爾摩斯先生,今天早上八點鍾,我發現遺失了一份非常重要的文件,馬上告訴了首相。就是在他的建議下,我們一起前來找您。”

“您通知警察了嗎?”

“先生,沒有。”首相果斷利索地說,他的這種語氣已經為公眾所熟悉,且他也不可能不用那種語氣。總之,通知警察就意味著公之於眾,這尤其不是我們所希望的。

“先生,這是為什麽呢?”

“因為我們所談的文件至關重要,一旦公之於眾非常容易、或者說很可能會複雜化歐洲的形勢。甚至說戰爭與和平的問題完全取決於此也一點不為過。追回文件一事,必須絕對保密,不然也毫無追回的理由,因為盜竊文件的人就是為了大白文件的內容於天下。”

“我知道了。崔洛尼·候普先生,您是否能夠準確地敘述一下文件是在什麽情況下不見了的嗎?”

“好,福爾摩斯先生,一下就能夠講清楚。那封信——是一位外國君主寄來的——是我們六天以前收到的。這封信的確太重要了,就因為這樣我不敢放在保險櫃裏,而是每天晚上帶到位於懷特豪的家中,鎖在臥室的文件箱裏。昨天晚上還在那兒,的的確確在那裏。我換衣服吃晚飯的時候,打開箱子,看見文件還在裏麵。今天早上就不見了。文件箱一整夜全放在我臥室梳妝台鏡子旁邊。我和我的妻子睡覺都很警醒。我們二人敢對天發誓:沒有人夜裏進到屋裏。不過,就像我一再強調的那樣,文件確實不見了!”

“您是幾點吃晚飯的?”福爾摩斯問。

“七點半。”

“到您去睡覺,這中間有多長時間?您做了什麽?”

“我一直在家等我妻子,她看戲去劇院了。直到十一點半,我們才回房睡覺。”

“這麽說,文件箱在臥室裏,這期間四小時都沒有人看守。”福爾摩斯推斷說。

“是的,不過通常情況是除了我的仆人和我妻子的女仆,他們早晨可以進入那間臥室之外,沒有人被允許進入我們的臥室。任何時間都絕不被允許。而這兩個仆人在我家裏工作很久了,他們是值得信任的,另外,他們並不知道,我的文件箱裏放著比普通公文更重要的文件。”

“那都有誰知道有這樣的一封信呢?”

“家裏沒其他人知道。”

“不過您的妻子肯定是知道的吧?”

“不,她也不知道,先生。一直到今天早上發現這封信不見了之前,我都未提隻字。”

說到此時,首相大人讚許地點了點頭,說:“我一向都知道您的責任感非常強。我絕對相信您不會透露事關重大的機密文件信息給任何人的,哪怕是你最親密的人。”

這位大臣感激地點著頭,說:“福爾摩斯先生,您務必要還我個清白。今晨之前,這封信的事我的確沒有跟我的妻子提過。”

“也說不定她可能會猜到。”

“不,不會的,誰都不可能猜到的。”

“先生,您以前可曾丟過文件?”

“從來沒有,先生。”

“在英國範圍內,還有誰知道有這封信呢?”

“昨天向各位內閣大臣通知了有這樣一封信,而且每天的內閣會議都著重強調了要保密,尤其是昨天,首相還鄭重地提醒了大家。不過才過了幾個小時罷了,天哪,我居然弄丟了信!”

說到這裏,這位大臣英俊的臉龐因陷入絕望而抽搐著,他懊惱地把自己的頭發用手揪住。那一刹那,人原來的本性就會流露出來,他給人的感覺就是內心熱烈且非常敏感,還是個感情容易衝動的人,和他平時表現出的神情千差萬別。

才一陣子,他臉上又恢複原來那種高貴的神情,語氣也溫和起來,他接著說:“可是,除了內閣大臣以外,還有兩個,或者是三個官員知道這件事。我敢擔保,除此之外英國境內再沒有人知道這封信的事情了。”

“那麽國外呢?”

“除了寫信人之外,我相信國外也不會有人看見過這封信。我深信寫信人並沒有通過他的大臣們,而且信函也不是通過平時的的官方渠道送來的。”

福爾摩斯沉思了一陣子。“先生,我必須得詳細地詢問一下,這封信主要說的是什麽,為什麽丟失這封信會造成這麽嚴重的後果?”

這兩位政治家很快速滴交換了一下眼色,首相緊鎖濃眉,心情沉重地說道:“信封又薄又長,顏色是粉藍的。信封上麵有紅火漆,漆上蓋著蹲伏的獅子圖樣的徽記。把收信人的姓名寫得很大並且潦草……”

“先生,我擔心——”福爾摩斯說:“您說的這些細節非常有意思,也非常值得重視。不過為了調查,我總要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信說的是什麽?”

“這是國家的最高機密,恐怕我不能告訴你,而且我認為這也一點必要沒有。要是你能施展你的才能找到我所說的信封和信,國家將會給予你獎賞,在我們的權限範圍內我們也將會給你最高厚的報酬。”

夏洛克·福爾摩斯站了起來,麵帶微笑。

他說:“你們二位可是全英國最忙的人,而我隻是一個小小的偵探。雖然這樣,不過還是有很多人造訪並有求於我。這件事隻能到此為止了,我非常抱歉,因為這樣談下去也隻能是浪費時間。”

騰地一下,首相站了起來,一股凶光從兩隻深陷的眼睛裏射出,一種會讓全體內閣大臣都望而生畏的目光。他說:“先生,我並不習慣……”不過,他忽然強壓住自己的滿腔憤怒,又重新坐了下來。有那麽一兩分鍾,甚至是更長時間,我們就那樣靜靜地坐著。這位年邁的政治家聳了聳肩,說道:“福爾摩斯先生,我們可以接受你的條件。因為無疑你說得很對,要是我們不給予你足夠的信任,卻又奢望你馬上采取措施,那是沒有一點兒道理的。”

那位年輕的政治家說道:“我同意您的意見。”

“基於對您,以及您的同事華生大夫的聲譽的信任,我決定告訴你們全部事實。我也相信你們有強烈的愛國心,絕不會泄露此事。因為一旦這件事暴露出去,便會給我們的國家帶來無法估計的災難。”

“您完全可以信任我們,先生。”

“寫這封信,那位外國君主主要是表達他的不滿和憤慨,這是對我國殖民地的發展迅速。信是匆匆寫成的,並且代表的完全是他個人的觀點。調查顯示,他的大臣毫無知情。同時,這封信用詞非常不謹慎,也不合乎體統,其中有些詞語甚至帶有挑釁的語氣。這封信要是被公開,務必會激怒國人,引起軒然大波。我敢說,一經這封信發表,英國在一周之內必將麵臨一場浩大戰爭。”

福爾摩斯神秘地寫下一個名字,交給首相看那紙條。

“正是他!但信突然無端端地就丟了,這估計會造成幾億英鎊的損失,以及幾十萬人的犧牲。”

“您是否通知寫這封信的人了?”

“剛才發了密碼電報通知他了。”

“也許,寫這封信的人希望公開這封信呢!”

“不會的,我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寫這封信的人早已後悔做出這麽不成體統的事,他隻是一時頭腦發熱。這封信一經公開,他自己的國家將遭受比英國更沉重的打擊。”

“這樣說,公開這封信肯定是符合某些人的利益了?不然,怎麽會有人想要盜竊和公開它呢?”

“這就跟緊張複雜的國際政治關係有所牽涉了。福爾摩斯先生,你要是仔細想一下歐洲目前的局勢,就能看出盜取信件的人到底意思何在了。”首相大人繼續說道,“整個歐洲大陸現在是個戒備森嚴的陣地,有兩個勢均力敵的軍事聯盟,要是英國保持中立,就能一直維係著這種平衡。不過英國要是被迫和某個軍事聯盟交戰,那肯定會使得另外一個聯盟占據有利位置,無論他們參戰與否。”

“您已經講得非常明了。也就是說這位君主的敵人很想得到這封信並且公開它,為的就是讓兩個國家處於破裂關係。”

“完全正確。”

“要是這封信落到敵人的手中,那他們該交這封信給誰呢?”

“任何一個歐洲國家的大臣。或者偷盜信件的人正乘車火速向目的地趕呢。”

崔洛尼·候普先生低下頭去,同時大聲呻吟了一下。首相把手放在他肩上安慰他說:“親愛的朋友,這隻是一個意外,誰也不能責備你。你並沒有疏於職守。福爾摩斯先生,全告訴你了事情的經過了,你覺得該怎麽辦呢?”

福爾摩斯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先生們,你們覺得要是找不到這封信,一場戰爭便會引發嗎?”

“我認為這是非常可能的。”

“這樣,先生們,請準備打仗吧。”

“福爾摩斯先生,難道那封信找不回來了嗎?”

“請思考下這些情況,真是難以猜測的,夜裏十一點半以前,文件已經拿走了,因為候普先生和他的妻子從那時起直到發現信件丟失為止,這段時間一直在屋內。那麽信件是在昨天晚上七點半到十一點半之間被盜走的,十分有可能是七點半過一點的時候,因為偷信的人知道信在文件箱內,肯定想盡早拿到手。要是這樣的話,那麽現在信在哪兒呢?誰也沒有理由讓這封信滯留在手中。信必然會很快傳到需要這封信的人手中。我們還有找到信的機會,或是搞明白信在哪兒?所以我們無法找到信的。”

首相從長沙發椅上站了起來。“福爾摩斯先生,你說的非常合乎邏輯,我感到我們的確是沒有辦法了。”

“為了研究這件事,我們假設信是女仆或是男仆拿走的……”

“他們都是老傭人,並且久經考驗。”

“我記得您說臥室是在二樓的,無法從外麵進入,要是外人想從樓外進去肯定會被發現,那麽信件一定是您家裏的人偷走的。然而,這個小偷會交信給誰呢?交給一個國際間諜,一個秘密機構?這些人我都是有相當的了解的,有三個人可以在這個名單之首。調查之前,我們必須弄清楚您家裏有沒有人在最近偏離了正常的生活軌道。要是有人失蹤了,特別是昨晚不見了,或者我們可以從這裏出發,獲得些線索,然後查探文件到哪裏去了。”

“不過他不一定非要逃跑啊,他絕對可以把信件交給各國在倫敦的任何一個使館。”歐洲事務大臣疑惑地問。

“我認為不會。特務組織一般喜歡特立獨行,他們跟使館的關係通常也都非常緊張。”

首相點頭以示默認。

“我相信你的判斷,福爾摩斯先生。他肯定會親自送如此重要的東西回總部。我認為你剛才說的辦法行得通。候普,我們不能因為這件事就忽略了其它重要事務。要是有什麽新的進展,我們會告知你的,福爾摩斯先生。同時,請您也及時通知我們你的調查結果。”

兩位尊貴的客人鞠躬,和我們告別了。他們離開後,福爾摩斯點上了煙鬥,坐著沉思了好一陣子。我打開晨報,聚精會神地看一件發生在昨夜的駭人聽聞的凶殺案。突然,福爾摩斯驚叫一聲,一下子站了起來。

他放煙鬥在壁爐架上,接著說:“沒有其它更好的辦法了。現在情況很是危急,但是也不是一點希望沒有。信件很可能還沒有交出去,還在他手中。對於這夥人無非就是錢的問題,而我們背後撐腰的是英國財政部。要是他肯交易,我們就把這封信買下,無論多少錢。可能這個偷信人正拿著這封信,想看看各方願意出什麽價錢,而敢冒這種風險的人隻有三個,奧勃爾斯坦、拉若澤,還有艾秋阿多·盧卡斯,我分別去找他們。”

聽他這麽說,我瞅了一眼我手中的晨報。

“艾秋阿多·盧卡斯是高道爾芬街的嗎?”

“是的。”

“你不會再看到他了。”

“為什麽?”

“昨天晚上他在家裏被殺了。”

在我們的破案過程中,他經常會讓我大吃一驚,不過這一次我看到我讓他大吃了一驚,心中不免有幾分得意和竊喜。他盯著我,神情詫異地,然後突然從我手中將報紙奪走。下麵就是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時,我正在讀的那一段:

威斯敏斯特教堂謀殺案

昨晚在高道爾芬街十六號發生了一起神秘的謀殺案。這條街位於泰晤士河與威斯敏斯特教堂之間,在議會大廈的陰影之中,兩旁矗立著十八世紀的古舊建築。謀殺案發生的樓房小巧別致,倫敦社交界有名的艾秋阿多·盧卡斯先生已經在此定居多年。他不僅以獨特的人格魅力聞名,而且享有“英國最佳業餘男高音演員”的盛譽。

盧卡斯先生現年三十四歲,未婚,家中有一名女管家波林格爾太太和一名男仆米爾頓。女管家住在閣樓上,很早便就寢了。男仆當晚不在家,出外探望住在漢莫爾斯密的一位朋友。晚十點以後,家中隻有盧卡斯先生一人,其間發生了什麽事情目前尚不為人知,到了十一點三刻,警察巴瑞特巡邏經過高道爾芬街,看到十六號的大門半開著。他敲了敲門,卻沒有人應答。他看見前麵的屋子裏有燈光,便走進過道又接著敲門,依然沒有動靜。於是他推門走了進去,隻見屋裏一片狼藉,家具簡直全都翻倒在房間的一邊,一把椅子倒在屋子正中央。死於非命的房主倒在椅子旁,一隻手仍然抓著椅子腿,肯定是刀子紮進他的心髒後,他當即命歸黃泉。殺人的刀子是把彎曲的印度匕首,是原來作為裝飾品掛在牆上的東方武器。凶殺的動機不像是搶劫,因為屋內並沒有丟失貴重的物品。

艾秋阿多·盧卡斯先生很有威望,同時也很受愛戴,所以他悲慘而神秘的死亡肯定會引起眾多朋友們的深切憐憫和關心。

過了一陣子,福爾摩斯問我:“華生,你認為這是怎麽一回事?”

“這也僅僅是個讓人驚訝的巧合罷了啊。”我平靜地說。

“巧合!他是我剛才列舉的三個人中,最有可能在這個案子裏扮演著重要角色,但他偏偏在這個時候離奇地被殺。從報上的情況來看,這絕非是什麽巧合,不過現在又沒有證據證明兩者的關係。親愛的華生,這兩件事之間一定是有些關聯的,它們之間肯定有關係,我們一定要把它找出來。”

“估計警方現在可能全部都知道了!”

“不會。在高道爾芬街發生的事,他們隻知道這個。至於懷特豪那位大臣家的事,他們肯定還不清楚,將來也很可能不會知道。這樣,隻有我們同時知道這兩件事,而且能弄清這兩件事之間的關係。無論怎麽樣,某一點上我現在很懷疑盧卡斯,因為從高道爾芬街到懷特豪,步行時間隻需幾分鍾。而我列舉的其它兩個人都住在倫敦西區的盡頭。明顯地,盧卡斯比他們更容易和那位大臣的家人建立聯係或獲得消息,盡管這本身隻是件小事,不過作案隻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因此這一點就顯得特別重要了。”

他突然問:“是誰進來了?”

原來是房東赫德森太太,她走進來,手裏拿著托盤,裏麵有一張女士的名片。福爾摩斯看了名片,眉毛揚了揚並順手遞給我名片看。

“要是希爾達·崔洛尼·候普夫人願意,您就請她上樓來吧。”福爾摩斯對赫德森太太說。

那個不一般的早上,在接待了兩位名人之後,這幢簡陋的寓所,又因為迎來了全倫敦最可愛的女性而蓬蓽增輝。我常聽人說起倍爾明斯特公爵幼女的美貌,不過不管別人對她的讚美還是她本人的照片,都不曾使我料到她長得竟這般纖柔婀娜,容貌竟那樣光彩奪目。在那個秋天的早上,這位女性給我們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僅僅是美麗,她的雙頰非常可愛,不過由於感情激動而顯得蒼白,雙眼雖然明亮,卻顯得煩躁不寧。為了盡力控製自己,她也緊緊地閉著那薄薄的嘴唇。當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門口時,最初出現在我們眼前的不是她的美麗,反而是她的極度恐懼。

“福爾摩斯先生,我丈夫來過這裏嗎?”

“是的,他來過,太太。”

“福爾摩斯先生,我請求您不要告訴他我來過這裏。”

福爾摩斯輕輕地點了點頭,指著椅子請她坐下。

“夫人,您讓我有點有點為難。請您坐下,然後說說您有什麽要求,可是恐怕我不能無條件地答應一切。”

走到屋子的另一邊,背對著窗戶,她坐了下來。那風度真像是一位高貴的皇後,身材苗條,姿態典雅優美,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女性的迷人魅力。她的兩隻手戴著白手套,一會握在一起,一會又鬆開,她說:“福爾摩斯先生,我願意對您坦白真誠,同時希望您也能對我同樣的坦誠。我和我的丈夫差不多在全部的事情上都是互相信任的,隻有一件事例外,那就是政治。在這一點上,他的嘴巴總是密不透風,什麽也不告訴我。到現在我才知道昨夜我們家中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我知道一份文件丟失了。不過因為事關政治問題,我丈夫拒絕將事情的過程告訴我。現在,我隻知道事情很重要,非常重要,我應該徹底地了解這件事。除了幾位知道事情真相的政治家外,您是唯一知情的外人,福爾摩斯先生,我請求您詳細地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它可能導致什麽樣的後果。福爾摩斯先生,請您告訴我詳細過程。請您不要因為害怕損害我丈夫的利益而沉默不語。因為我可以向您保證,隻有讓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才能有所保證他的利益,這一點他早晚會明白的,請您告訴我丟失的到底是什麽文件?”

“這個問題,夫人,恕我不便相告。”

她歎著氣,並用雙手捂住了臉。

“您要諒解,夫人,我必須如此。您的丈夫認為最好不讓您知道,那麽,像我這樣的非政治人物,是發誓要保守秘密才會知道全部事實的,難道我能隨便說出他們讓我保守的秘密嗎?您還是去問您的丈夫本人比較合適。”

“我都已經問過他了。我到您這兒來,也是無可奈何啊。先生,您如果不能明確地跟我講,那您給我一丁點的提示也行啊,這樣或者對您也是有好處的。”

“夫人,您說的提示指的是什麽?”

“是否會因為此事而嚴重影響我丈夫的政治生涯?”

“除非此事圓滿解決,不然後果會非常嚴重。”

“啊!”她深吸一口氣,好像在這一瞬間疑難全都解決了。

“那麽,先生,我還有個問題。對這件事的反應我丈夫非常激烈,丟失這份文件會在全國引起十分可怕的後果吧。”

“應該是這樣的。”

“丟失文件帶來的後果是什麽性質的呢?”

“好了,夫人,您現在問的已經遠遠超出我所能回答的範圍了。”

“那我不耽誤您了,福爾摩斯先生。我不會抱怨您拒絕回答我的問題,您有您的立場,您的確不能說。我打心裏希望能為自己的丈夫分擔些,哪怕這違背了他的願望。我請求您千萬不要告訴他我曾經來過。”話畢,她向門口走去,她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那漂亮而又憂慮的容顏、惶恐的目光和緊閉的嘴唇都給我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然後,她離開了。

“好了,華生,你的長項可是研究女性啊。”福爾摩斯聽到裙子摩擦的窸窣聲逐漸變小,接著前門砰然一響,窸窣聲全然消失。此刻,福爾摩斯微笑著說:“這位美麗憂傷的夫人在搞什麽名堂呢?她究竟想幹什麽呢?”

“當然,她講得很明白,而且她的焦慮也是合情合理的。”

“哼!華生,你要想想她的神態、她的一舉一動、她的壓抑著的憂慮不安和她再三提出的問題。你知道她是出身於一個不願意輕易流露真情實感的社會階層。”

“確實,她看起來非常激動。”

“你沒有忘記,她再三懇切地對我們說,隻有她知道所有的,才有利於她的丈夫。她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呢?並且你肯定注意到了,她坐在那兒想盡辦法使陽光隻照到她的背部,實際上是不願意我們看清楚她的表情變化啊。”

“就是,她故意挑了那把背光的椅子坐下。”

“是很難猜測的婦女們的心理活動的。正是基於相同的原因,我懷疑過瑪吉特的那位婦女,這你估計還記得,從她鼻子上沒有擦粉得到正確的判斷。你怎能這樣輕信呢?有時她們一個細小零碎的動作都有著深刻的意義,讓她們的反常心理暴露無遺很可能就是一個發針或一把鬈發火剪。華生,早安。”

“你要出去?”

“是的,去高道爾芬街警察廳,去和那兒的朋友們消磨上午的時間。現在,問題同艾秋阿多·盧卡斯有直接關聯,不過到底是怎樣的關係還不得而知。事情沒弄清就得出結論,這是很大的錯誤。華生,麻煩你在這裏繼續幫我接待一下來客,我會盡可能趕回來跟你一起吃午飯。”

自那以後的三天裏,福爾摩斯話都不多,要是他的朋友,自然知道他在沉默思考,不過外人卻會覺得他有些沮喪。他來來回回地進出,吸著煙,偶爾拿起小提琴拉兩下,又好像不時地墜入幻想,他會胡亂地吃著三明治,不會回答我漫不經心提出的問題,顯然他的調查進行得有點不順。而關於這個案子,他未提隻字,我是從報紙上才知道些片段,比如說盧卡斯的男仆約翰·米爾頓被逮捕了,不久又被釋放了。驗屍官出來申訴,聲稱這是件蓄意謀殺案,不過依然沒有弄清案情和當事人。看起來這件案子仍然有層層的懸疑,作案者殺人動機不清晰。屋內絲毫未動很有價值的貴重東西,也沒有翻動過死者的文件。

對於死者的文稿書信,警察詳盡細心地檢查了,了解到死者對國際政治問題非常感興趣,而且很健談,是位很有名的語言學家,死者的往來信件不少。他和歐洲某幾個國家的主要領導人很熟悉,不過他的文件中並沒有可疑之處。至於死者和女人的關係,非常雜亂不過都交往不深。死者認識很多女士,不過女朋友不多,也似乎並沒有深愛過哪一位女士。死者有著很有規律的生活習慣,規規矩矩。因而,他的死非常神秘,非常有可能是一樁懸案。

對於先前被逮捕的約翰·米爾頓——死者的男仆,那是警方迫於無奈采取的措施,以免人們議論當局無所作為。不過這個仆人那天晚上在漢莫爾斯密看望朋友,因此案發時他不在現場,且有充分的證據。從他開始回威斯敏斯特教堂區的時間推算,他到達盧卡斯住處時,這件凶殺案應該還沒有人發現。不過他聲稱當晚夜色很好,所以他步行了一段路程,十二點到達之後才發現了這件意外的慘案,嚇得不知所措。他說他與盧卡斯先生一直有很好的關係。警方還在他箱子裏發現了死者的一些物品,其中一盒刮臉刀引起了警察的注意,不過他說這是主人送給他的,而此事也得到了女管家的證實。盧卡斯雇用米爾頓已有三年,不過盧卡斯並沒有帶米爾頓去過歐洲其它國家,有時盧卡斯哪怕是在巴黎呆上三個月,米爾頓也隻是在高道爾芬街看家。至於那位女管家,她說出事的那天夜裏睡下了,什麽動靜也沒聽見,要是有客人,也是主人自己請進去的。

連續三個上午,在報紙上我都沒有看到偵破此案的任何消息。也許福爾摩斯知道更多的情況,不過他並沒有講出來。可是,他告訴我,偵探雷斯垂德把他所掌握的情況都告訴了他,我也相信他一直在密切關注著案件的進展情況。直到第四天上午,一封從巴黎拍來的很長的電報在報上刊登了,全部的疑問似乎一下子被解答了。電文如下:

艾秋阿多·盧卡斯先生慘死之謎,巴黎的警察有望揭開。他們已有所線索(據《每日電訊報》報道)。星期一晚上在高道爾芬街的寓所盧卡斯先生被人用匕首刺死。他的男仆經查證有不在場證據而被釋放。昨日,亨利·弗那依太太的幾名仆人向巴黎警察報案,說他們的主人精神失常。亨利·弗那依太太在奧地利街某處的一棟小房子裏住著。經衛生部門證實,她確實一直患有癲狂症。據查, 弗那依太太從倫敦歸來,有證據顯示她與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凶殺案有關。經多方驗證、照片核對,巴黎警局認為弗那依太太的丈夫亨利·弗那依與艾秋阿多·盧卡斯是同一人,死者在巴黎和倫敦輪流居住,不過原因未明。弗那依太太是克裏奧爾人[ 指生於美洲的歐洲人,或指他們與黑人的混血兒,或路易斯安那人。],性情奇怪,易於激動,後因忌妒患上癲狂症。據估計,案發當晚弗那依太太可能因為癲狂發作而持匕首行凶,以致此案轟動整個倫敦。目前,尚未查清弗那依太太在星期一晚間的全部活動。不過星期二清晨,人們在查林十字街火車站發現有容貌很像她的婦女,因她外貌奇異、舉止狂暴而引起了人們的注意。於是,有關人士認為可能是弗那依太太因癲狂症發作而殺人,或因行凶殺人,致使癲狂症複發。現在,她尚不能連貫地敘述自己的行蹤,醫生們又沒有辦法使她恢複理智。又有人證明,星期一晚上,在高道爾芬街確實有一位婦女一連幾小時凝視盧卡斯先生的房子,那人估計就是弗那依太太。

在福爾摩斯將要結束早飯的時候,我讀了給他聽這段報道,並問他:“福爾摩斯,你對這段報道有什麽看法?”

他站起來,隨後在屋裏來回踱步,他說:“我親愛的華生,你真能把話悶在心中不說出來。過去三天裏,我沒給你講什麽,原因是沒有什麽可說的。對我們來說,現在從巴黎來的這個消息也是一點幫助沒有的。”

“跟盧卡斯的死有根本性的關係吧?”

“盧卡斯的死,怎麽說也隻是個意外的事件,它和我們找到文件並使歐洲避免一場災難的最終目標相比,實在是小事一樁。過去三天裏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這兩天我簡直每過一小時就收到一次政府方麵的報告,可以肯定整個歐洲,無論在哪裏,目前都沒有不同尋常的跡象。要是這封信丟失了,不,不可能丟失,要是丟失了,信又在哪兒呢?誰拿著這封信呢?為什麽要扣押這封信呢?這個問題真像一把錘子,日夜敲打著我的腦子。盧卡斯的死和丟失信件,這真是巧合嗎?他收到過信沒有呢?要是收到了,為什麽他的文件裏卻沒有呢?是不是他的瘋狂的妻子拿走了信呢?這樣的話,信是否在她巴黎的家中呢?我怎樣才能搜到這封信而不引起巴黎警察的懷疑呢?親愛的華生,在這個案子上,不僅僅罪犯讓我們犯難,就連法律也跟我們對著幹。人人都妨礙我們,不過事情又很重大。要是我能順利地解決這個案子,那無疑將是我偵探生涯中最大的榮耀。啊,又有最新的情況!”他匆忙地看了一眼剛剛交到他手中的來信,說:“貌似雷斯垂德已經查出重要的情況,華生,戴上帽子,到威斯敏斯特教堂區去,我們一起走。”

這是我首次到案發現場,這棟房子不矮,外表顯得十分陳舊,不過布局嚴謹,美觀大方,結實耐用,它帶著十八世紀的風格。雷斯垂德正由前麵窗戶那兒往外張望,一個高個子警察把門打開,請我們進去,雷斯垂德走上前來,非常熱情地歡迎我們。我們走進去一看,除了地毯上有一塊難看的、形狀不規則的血跡以外,都沒有什麽異常的了。一小塊方形地毯,擺在屋子正中央,四周是漂亮的舊式地板由小方木塊拚成的,地板擦得十分光滑。各種繳獲來的武器在壁爐上麵的牆上掛滿了,當晚凶殺案的凶器就是牆上掛著的一把匕首,一張華麗的寫字台靠窗戶放著,屋裏所有的擺設如油畫、小地毯還有牆上的裝飾品,一一顯得精致而奢華。

“您看到巴黎來的消息了嗎?”雷斯垂德問。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

雷斯垂德繼續說:“看來,法國朋友們好像已經抓住案件的要害。就像他們所說,當時應該是那位太太敲的門。盧卡斯看到她意外造訪,不遲疑滴開門讓她進來,畢竟不能讓她待在外麵。我猜盧卡斯對自己的生活肯定一語不發的,不過弗那依太太告訴盧卡斯她一直在找他,可能還責備了他。事情總是互相聯係且這麽湊巧,匕首就在牆上,用起來方便得很。不過可能盧卡斯先生並不是一下就被刺死了,椅子全倒在那一邊,可是盧卡斯手裏拿了一把椅子,可能想擋開盧卡斯太太。事情已經明白清晰了,就如同在眼前發生一樣。”

“既然這樣,為什麽還要找我來呢?”福爾摩斯睜大眼睛,望著雷斯垂德說道。

“哦,是另外的一件小事罷了,不過我想你會有興趣的,因為非常奇怪,就像你所說的,很不一般。這和主要案件無關,至少從表麵上來看,沒有一丁點兒關係。”

“那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此類案件發生後,我們通常都會謹慎小心地保護現場的,會派人日夜看守,不準任何人動任何東西,的確沒有人動過這裏的東西。今天上午,我們埋葬了盧卡斯先生,案子也算結束了,於是我們想打掃一下屋子。因為中間這塊地毯沒有固定在地板上的緣故,我們掀了一下地毯後,不料發現……”

“什麽?你發現了……”福爾摩斯的麵部表情因為著急而顯得有些緊張。

“我敢大膽說就是猜上一百年你也猜不到我們發現了什麽。你看到地毯上的那塊血跡了嗎?幾乎所有血跡已經浸透地毯了是吧?”

“無容置疑,應該是這樣的。”

“不過白色的地板上在相應的位置卻沒有血跡,這一點你不感到很奇怪嗎?”

“沒有血跡!不過,應該一定有啊——”

“盡管你說應該肯定有,不過,事實上就是沒有。”他握住地毯的一角,一下子翻了它過來,以便他所說的得到證實。

“不過血跡滲透了地毯的上麵和下麵,那麽上下肯定都會留有痕跡才是啊。”

雷斯垂德弄得這位著名的偵探十分疑惑,於是高興得格格地笑了起來。

“現在,我接著給您解釋。下麵的確也有一塊血跡,不過和上麵的血跡位置並不一致。這一點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

他邊說邊掀開地毯的另一角,不一會,一片紫紅色的血跡在這塊潔白的地板上露出來了。“福爾摩斯先生,您覺得這是怎麽回事呢?很明顯,這兩塊血跡本來應該是一致的,應該在同一個地方,不過有人轉動了地毯。地毯是正方形的,並且沒有被釘住,所以移動是很容易的。”

“福爾摩斯先生,不比你告訴我們警察地毯肯定被轉動過了。因為事情很明了,地毯上的血跡應該和地板上的血跡在同一個位置。我想搞清楚的是,地毯是誰移動了,為什麽?”

透過福爾摩斯那聲色不露的僵硬神情,我看到了他激動的內心。過了一會兒,他問:“雷斯垂德,門口的那名警察是否一直在現場看守?”

“沒錯。”

“好,雷斯垂德,那請你根據我說的做吧。你去盤問他,仔細地,不要當著我們的麵,我們在這裏等你。你帶他到後麵的屋裏和他談,他或許會供認。你問問他到底為什麽敢讓別的人進來這裏,居然還讓他單獨一人待在案發現場。不要問他是不是這樣做了,就說你已經知道有人進來過,要逼問他,跟他說坦白才能得到諒解。務必要按我說的去進行!”

“要是這樣,我肯定想盡辦法讓他供出來。”緊接著,雷斯垂德已衝進大廳,不一會兒,他嚴厲而雄渾的聲音從後麵的那間屋子裏傳來。

此刻,福爾摩斯好像才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了,他大振精神,跟先前的平靜神態截然相反。

他敏捷地拉開地毯,匍匐在地板上,嚐試去抓地板上每一塊方木板。福爾摩斯一直掀著,突然有一塊木板活動了。這塊木板就跟箱子蓋一樣,從活動的地方翻了起來,下麵是個小黑洞,福爾摩斯馬上伸進手去,結果他既生氣又失望地抽回手,輕輕哼了一聲,洞可是空的啊。

“快,華生,我們放地毯回去!”我像他剛才那樣扣上木板,並鋪好地毯,接著聽見雷斯垂德在過道裏的說話聲。

他進來時,福爾摩斯正靠在壁爐架上,懶散地,一副無所事事極其有耐心的樣子,還一邊盡力用手遮住嘴,哈欠連連。

他抱歉地說:“讓您久等了,福爾摩斯先生!一定等的不耐煩了吧!他都招了。過來這兒,麥克弗遜,把你辦的好事說給這兩位先生聽聽。”那個高個子警察整個臉紅通通的,很後悔的樣子,毫無聲息地走進屋來。

“先生們,我並沒有什麽惡意,我敢擔保,昨晚那位年輕女士來到這裏,不過是走錯了地方。接著,我們就聊了起來。自己一個整天就隻是在這兒看守,的確非常無聊啊。”

“那麽,然後發生了什麽事情呢?”

“她說通過報紙,看到了凶殺案的報道,很想看看發生慘案的現場。她是個讓人尊敬而又能說會道的年輕女人。我覺得讓她偷偷看一眼不會有什麽損失的。不過,她一看見地毯上的血跡,馬上就暈倒在地板上,躺在那兒跟死人一樣。我馬上跑到後麵弄了點水來,不過還是沒能讓她醒過來。我就到拐角的常春藤商店買了一點白蘭地,不過等我拿回白蘭地之後,這位婦女已經醒過來,並且走了。我想她可能是感到難為情,認為再見我丟臉。”

“怎麽會移動了那塊地毯呢?”

“當然,我回來時,地毯是被弄得有些皺了。你能想到,她倒在地毯上,而地毯貼著光滑的地板又沒有被固定住。接著我就鋪好地毯。”

雷斯垂德嚴厲地說:“這是個教訓,麥克弗遜,看你以後還敢欺騙我不。你肯定認為我們不會發現你玩忽職守,不過我一看到地毯馬上就知道有人到屋裏來過了。沒丟什麽東西已經是萬幸了,不然,你肯定要為此付出代價的。福爾摩斯先生,為了這樣一件小事,請你過來,真是抱歉。隻是,我原本以為你也許會對兩塊位置不一致血跡感興趣的。”

“對的,我的確很感興趣。警察先生,這位女士僅僅來過這一次嗎?”

“是的,就這一次。”

“你認識她嗎?”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說是看了打字員的招聘廣告後前來應聘的,結果找錯了門牌號。她的確是一位讓人舒服的優雅女性。”

“她個子多高?十分漂亮嗎?”

“對的,她是一位高挑的年輕女士。你見了她也會稱讚她美麗的,或者還會說她非常漂亮。她懇求我說:‘求求你,警官,讓我看一眼好不好?’她一說話就讓人無法拒絕。我原本打算隻讓她從門口遠遠地看看,又沒有大礙的。”

“她是裝扮是怎樣的呢?”

“十分素雅,她穿了一件長袍,可以拖到腳麵的。”

“什麽時候來的?”

“天正要黑時。我買完白蘭地回來看到人們正在點燈。”

“很好。咱們走吧,華生,咱們要再到其它地方去,要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福爾摩斯說。

我們離開時,雷斯垂德在前麵的屋子裏,那位無比悔恨的警員為我們開了門。下台階時,福爾摩斯轉過身來,拿著另一件東西在手裏。

那位警察一眼不眨地看著這一切,臉上全是驚訝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喊道:“上帝啊,先生你——”福爾摩斯把食指貼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作聲,接著放這件東西進了自己胸前的口袋。最後,我們到了大街上,很突然地,福爾摩斯開始放聲大笑。

“棒極了!我親愛的朋友,華生,已經拉開了最後一場戲序幕。放心好了,不會有戰爭的,並且崔洛尼·候普先生的光輝前程也不會受到一丁點影響,那位沒有體統的君主也不用因此而受到懲罰了,我們首相大人更沒有必要擔心歐洲的形勢會變得複雜化。接下來,隻要我們運用一點點的計謀,就可以讓全部的人都不會因為這件事而遭受任何損失。”

一瞬間,我心中充滿了對福爾摩斯的崇拜,因為他是如此的神機妙算。

我自主地喊道:“你已經解決了問題了?”

“華生,現在還不能這樣說。因為還有幾點疑問依然和以前一樣不太清楚。不過我們掌握了足夠的情況,如果剩下的問題還不能迎刃而解的話,那就全怪我們自己了。現在我們直接去懷特豪住宅街,理理清楚事情的頭緒。”

當我們到達那位歐洲事務大臣的官邸之時,希爾達·崔洛尼·候普夫人卻是夏洛克·福爾摩斯要找的。我們走進了上午接待客人的那個起居室。

這位夫人漲紅了臉憤怒地說:“福爾摩斯先生!您這樣做實在太不厚道了。就像我向您解釋的那樣,我希望您要保密我去您那兒的事,以免我丈夫說我幹涉他的事情。不過您為什麽還要堅持到這裏來造訪我,是否要明示你我之間有什麽業務上的來往。”

“很對不起,夫人,我沒有其它的選擇。我受托於人,一定要找回這封至關重要的信。於是,我隻能到這裏來求您,夫人,您就把信交到我手中吧,大發慈悲吧。”

突然,這位夫人站了起來,那張漂亮的臉龐驟然變色。她雙眼凝視著前方,身體搖晃起來,我以為她要暈倒了。不過她強打精神,竭力使自己保持鎮定,強烈的驚訝和憤怒一時間完全掩蓋住了她臉上各種複雜的表情。

“福爾摩斯先生,您——您侮辱我。”

“請您冷靜一點,夫人,這種手段是沒用的。交出信來吧!”

她著急著去搖鈴,並說:“管家會請您出去的。”

“您最好還是不要搖鈴,候普夫人。您一搖鈴,我為避免流言所作的全部努力就都白費了。您還是把信給我,這樣全部事情就都結束了。希望您跟我合作,我會都安排好所有的事情。要是您執意拒絕,我就隻有將您揭發了。”

就在這時,這位夫人好像毫不畏懼地站在那兒,盯著福爾摩斯的雙眼,非常威嚴地,好像想看穿福爾摩斯的靈魂。手鈴已在她手上,不過她並沒有搖。

“先生,您在恐嚇我。您到這裏來就為了威脅一位女士,這樣做非常沒有風度。看來您知道情況的具體啊,那您都知道什麽?”

“夫人,還是請您先坐下。要是摔倒,會受傷的。您坐下吧,否則我就不開口。”

“我給您五分鍾,福爾摩斯先生。”

“一分鍾足矣,夫人。您去了艾秋阿多·盧卡斯的住處,文件是您先前給他的。我知道昨天晚上您又巧妙地去了那裏,所以我知道了您是怎樣從地毯下麵隱蔽的地方又重新取走那份文件的。”

她盯著福爾摩斯,灰白的臉色,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她大聲說:“您瘋了嗎,先生,您肯定是瘋了。”福爾摩斯把一小張硬紙片從口袋裏掏出來。這是他從照片上剪下來的。

“這個我一直都帶著,我知道或者會用得上。那位警察先生已經認出這張照片了。”福爾摩斯說。

此刻,這位夫人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轉身坐下,低下了頭。

“夫人,信既然在您手中,事情就還有時間糾正,我不會給您增加麻煩的,我會還給您丈夫這份丟失的文件,也完成了我的任務,您也輕鬆了。我的意見,我希望您考慮下,向我坦白,是您唯一的選擇。”

她的勇力的確令人佩服。事到如今,她還不想承認失敗。

“福爾摩斯先生,我再和您說一遍,您的確是太荒謬了。”

福爾摩斯從椅子上站起來。

“希爾達夫人,您的所為,我感到遺憾。為了您,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看來所有的都是白費的。”

福爾摩斯搖了一下鈴,管家走了進來。

“崔洛尼·候普先生在家嗎?”

“先生,他十二點三刻回到家來。”

福爾摩斯看了看他的表,說:“還差一刻鍾。我要等到他回來為止。”

管家剛一踏出屋門,希爾達夫人便在福爾摩斯腳下跪下,她兩手攤開,仰起漂亮的麵孔看著福爾摩斯,淚水把眼睛都濕潤了。她苦苦地哀求說:“寬恕我吧,福爾摩斯先生,饒恕我吧!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跟我的丈夫說!我如此愛他啊!我不願意讓他生活有一絲陰影,不過這件事卻傷害了他高貴的心靈。”

福爾摩斯把這位夫人扶起。“非常感謝您,夫人,在最後的時刻您最終想通了。現在一點時間都不能耽誤了。信在哪兒?她立刻走到一個寫字台前麵,用鑰匙把一個抽屜打開了,取出一個狹長的粉藍信封說:“就是這封信,先生,我對天發誓我一眼都沒看過。”

“如何把信放回去呢?快!我們得馬上想出來辦法!那個文件箱在哪裏?”

“在我們的臥室。”

“真是幸運!夫人,趕緊去拿箱子過來!”

不一會兒,她就走了過來,拿著一個紅色的扁箱子。

“您先前怎麽打開的?您一定有複製的鑰匙吧?對,您必然有的。快打開箱子!”福爾摩斯催促道。這位夫人把一把小鑰匙從懷裏掏出來,打開了箱子,裏麵滿滿地全是文件。福爾摩斯把信件夾塞到諸多文件中間的兩頁之間,就立馬鎖好箱子,讓夫人把它拿回了臥室。

“都好了,我們現在隻等著您的丈夫回家來了,還有十分鍾時間。”接著,福爾摩斯直轉向霍普夫人繼續說:“我華了這麽大的力氣來保護您。有些事您應該對我坦白,您為何冒這麽大的風險去偷這封信,究竟是為了什麽?”

“福爾摩斯先生,我願意把一切都告訴您作為回報,。我寧願斷掉手臂也不願看我的丈夫有絲毫煩惱!我想整個倫敦也不會有哪個女人像我這樣深愛著自己的丈夫,不過要是他知道我所做的這全部,盡管我是被迫的,他也必然不會原諒我。他視自己的聲譽如性命,他不會忘記或原諒我的過失。福爾摩斯先生,您一念之間決定了我們的幸福以及生命!”

“您快講吧,夫人,時間很緊了!”

“先生,我的一封信是問題的所在,那是我結婚前寫的一封不慎重的信,一封愚蠢的信,那是我在戀愛期間一時衝動寫的。我的信並沒有惡意,不過我丈夫會認為這是犯罪。他要是讀了這封信,就不會再信任我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曾經想忘掉這件事。不過後來盧卡斯這個家夥寫信告訴我說,他拿著這封信,並且他要交給我的丈夫。我懇求他寬大為懷。他說隻要我從文件箱裏把他要的文件拿給他,他就可以還給我信。是盧卡斯的線人告訴他有這樣一封信。他向我擔保我丈夫不會因此而受到損害。福爾摩斯先生,您站在我的位置為我想一想,我該如何是好?”

“告訴你的丈夫,並且相信他。”

“福爾摩斯先生,不行,絕對不行!一方麵是幸福的毀滅,另一方麵是偷我丈夫的文件這種可怕的事情。在政治方麵,我不知道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不過,愛情和信任在我的心目中比任何一切都高,福爾摩斯先生。盧卡斯將一把複製的鑰匙給了我,於是我取了鑰匙的模子,把文件箱打開了,取出文件並送到了高道爾芬街。”

“你到那兒時的情況是什麽樣子?”

“按照約定的方式,我敲門,他開了門,我跟隨他走進屋中,不過大廳的門我並沒有關嚴,因為我害怕和這個人單獨在一起。我記得當我進去的時候,發現外麵有一個婦女。我們的事情沒多久就辦完了。我的那封信擺在他的桌子上。我把文件給了他,他還給了我那封信。就在這時,門突然響了,腳步聲從過道裏傳來了,盧卡斯趕忙掀起地毯,塞文件到一個隱秘的地方,接著再把地毯蓋上了。”

“緊接著的事幾乎就在做噩夢。我看到一個婦女,麵孔黑黝黝的,神色癲狂,還聽到她用法語尖叫道:‘我沒白等,最終讓我發現你和她在一起了!’他們二人扭打在一起。盧卡斯拿著一把椅子,那個婦女手中有把閃閃發光的刀子。當時的場麵極其可怕,我立刻跑了出去。第二天早上在報紙上我便看到了盧卡斯被殺的消息。那天晚上我很高興,因為我拿回了我的信。不過我並沒有想到這究竟會帶來什麽後果。”

“結果,第二天上午,我才知道這僅僅是新痛苦替代了舊煩惱罷了。文件丟失以後,我的丈夫非常焦慮不安,心神不寧。我差點就要跪倒在他腳下,告訴他事情真相。不過這就意味著我要說出過去的事。於是,我放棄了。接著,那天早上我就去了您那兒,就是想弄清楚我做的錯事到底有多嚴重。後來,我就看到了盧卡斯被害的報道,於是,我一直想著怎樣再把文件拿回來。要是盧卡斯那天沒有當著我的麵藏起那封文件,我也就不會知道文件藏在哪裏了。不過我要怎樣才能進到屋子裏呢?我接連兩天都去了那裏察看,然而門都是關著的。昨晚是我的最後一次的嚐試。我想您已經知道了我是怎麽拿到的。文件帶回來之後,我原本打算銷毀,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交還給我的丈夫,而又不需要說出事實真相。”

這位夫人突然叫了起來:“天哪,我聽到我丈夫上樓來了!”

話音剛落,候普大臣就激動地衝進屋裏。

“有什麽消息嗎,福爾摩斯先生,有什麽消息了嗎?”

“是有一點。”

驚喜的表情在大臣臉上露出來,他興奮地說:“感謝上帝!首相大人也來了,他要跟我一起吃午飯。他也要來聽聽!他一向都非常堅強,不過自從出了這件事,他簡直沒有睡過覺。雅可布,請首相到樓上來。親愛的,這是政治問題,你先到餐廳等我們吧,幾分鍾後我們就過去和你一起吃午飯。”

首相大人上樓來了,他的舉止一如既往地鎮靜,不過他激動的目光和不停顫動雙手,我能看出他也像那位大臣一樣激動萬分。

“福爾摩斯先生,據說你帶來了好消息?”

“目前,恐怕答案還是不確定的。可能找到文件的地方,我們全部調查過了,還是沒有找到,可是現在可以肯定的是,你們沒有必要擔心會有危險了。”

“不過先生,這樣還是不行。我們不可能永遠都活在火山口旁,我們必須得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這就是我今天過來的目的。我越想越覺得文件沒有可能離開這裏,我知道肯定能找到文件。”

“福爾摩斯先生!”

“因為文件要是真的丟失了,現在早就公之於眾了。”

“可為什麽有人要拿走文件,還藏在家裏?”

“我覺得可能沒人拿走文件。”

“不過根本沒有在文件箱裏啊,那去了哪裏?”

“我認為文件可能並沒有離開那個文件箱。”

“福爾摩斯先生,您不要在這種不恰當的時候開這樣的玩笑啊,請您相信我,文件的確不在文件箱裏啊。”

“自從周二早上之後,你有檢查過文件箱嗎?”

“沒有,也沒有這個必要。”

“您確信沒有看錯。”

“我想,沒有可能看錯啊!”

“不過我不這麽認為。我知道發生什麽事情,但是我猜想文件箱裏還有別的文件,會不會是你弄混了。”

“我明明把它放在上麵的。”

“也許有人搖動了文件箱,弄亂了。”

“不,不可能,我都拿出來所有的文件檢查了。”

“不要說的這麽絕對,候普先生。”首相說,“讓我們把文件箱拿來看看。”

秘書搖了鈴。

“雅可布,拿來我的文件箱,這真是無謂的浪費時間。不過,除此之外,好像沒有什麽事情能讓您滿意了。謝謝你,雅可布,把它放在這裏。我總是掛鑰匙在懷表鏈上。你看,這都是些別的文件。梅婁公爵的來信,查理斯·哈迪的報告,貝爾格萊德備忘錄,盧梭一德國穀物稅短簡,馬德裏來信,福勞爾君主的來信——上帝啊,這是什麽?貝林格公爵!貝林格公爵!”

首相一把從他的手中搶過了那個藍色的信封。

“是的,就是它!就是這封信。候普先生,祝賀你!”

“謝謝你,謝謝你,我的心真是卸下千斤了。不過,千真萬確就是這封信!福爾摩斯先生,您幾乎像施了魔法一樣,你為何知道這封信還在這裏。”

“那是因為我知道它不可能在其它的地方。”

“我差點不敢相信!”說完,他急忙走到門旁喊著:“我的妻子呢?我要告訴她問題解決了,希爾達!希爾達!”

我們聽著他在樓梯上一直呼喊的聲音。首相望了望福爾摩斯,眼球一直不斷地轉著。

“先生,這裏麵估計有什麽問題吧。文件怎麽會又回到了箱子裏?”

福爾摩斯笑著,避開了那雙好奇的眼睛,說:“我們也有自己的外交秘密。”他邊說邊拿起帽子,轉身向屋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