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灰兔
“公主,您是何時與平荊候這般熟稔的?”回去的路上,寒梅出聲問。
方才她們都識趣的遠遠站在一旁,不敢上去打擾她,見到一向趾高氣揚的公主竟然衝著那位平荊候又說又笑,兩人心中皆暗吃一驚。
明明她們日日都跟在她身邊貼身伺候,卻不知她何時與未曾見過幾麵,甚至對她們來說就是個陌生人的侯爺熟悉了起來。
藺紓卻仿若未聞,心裏想的全是自己方才與禾邑說話的場景──她剛剛碰了好幾次他的手,卻沒見他躲避,那這是不是說明……
其實他不排斥自己的靠近?
想到這裏,她欣喜的吃吃笑了兩下。
寒梅見她自顧自的笑起來,與落雪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裏看出了疑惑,於是便又輕聲喚了一句:“公主?”
藺紓“唔”了一聲,然後抿著笑看她,佯裝惱怒斥道:“淨會胡說。”
話裏卻是隱藏不住的歡樂。
“奴婢才沒胡說呢!”寒梅皺眉嘟囔說,語氣酸溜溜的:“方才您對那平荊候又說又笑的,倒是比在咱們麵前還笑得甜……”
藺紓聽了挑眉,眼角眉梢盡顯愉樂:“有嗎?”
“有!不信你問落雪……”
落雪被她用手肘戳了戳,笑而不語,不置可否,“公主,您可真厲害,方才竟能追上那隻兔子。”
別看她小小人兒養尊處優,跑起來卻是飛快,倒將平日裏手腳靈敏的她們都比了下去。
藺紓驕傲的輕哼一聲,臉上滿是自得的神氣。
“也不瞧瞧本公主是什麽人……”
禾邑站在原地思忖片刻,最後還是抱著那隻野兔回了營帳。
“侯爺,您去哪了?”霍奉見他終於回來,從地上起身,瞧見他懷裏的兔子後,有些吃驚:“誒,這,這不是白日裏那隻兔子嗎?”
說罷,又疑惑的看了眼他。
懷裏的灰兔發現他是白日裏那個對自己不懷好意之人後,“吱”的尖叫一聲,將腦袋縮入禾邑的腋窩下。
禾邑捏著它的頸子將它從腋下抽出來,細細打量了眼前身軀肥壯的灰兔幾眼。
方才在樹林裏太黑,便沒注意它的樣貌,如今在燈火的照耀下才發現它果然是白日裏頭那隻自己命霍奉放生的野兔。
霍奉上前兩步捏了捏灰兔的長耳朵,笑說:“侯爺是從哪裏將它撿回來的?”
“沒撿,自己賴上來的。”禾邑如實道,彎腰將灰兔放在地上。
身上的衣袍被它蹭得髒兮兮的,他擰了下眉,抬手拍了拍布滿腳印的衣袖,吩咐說:“打幾桶水進來。”
霍奉提了水進來,禾邑俯身一把拎起灰兔往水桶裏扔,灰兔直直砸進水桶裏,濺起了一陣水花。
兔子都是在地上長的,哪裏下過水,猝然被人丟入陌生的水境,一時間驚慌不已,胡叫著舉起四肢往木桶邊緣遊。
禾邑垂眸看著水桶裏不停撲騰的灰兔,眼裏有絲絲笑意,過了片刻才挽了袖子蹲下身去將它從水裏撈出來。
灰兔被冷得打了幾個寒戰,猛地抖擻了數下腦袋,他躲避不及,被它甩了一臉髒水。
臉上濕淋淋的,讓人有些難受,禾邑一向是個愛幹淨的人,頓時皺了眉,遂將那隻灰兔舉遠了些。
灰兔察覺到他的不悅,兩隻寶石般的眼瞳濕漉漉的望著他,長耳朵垂下來嗚咽幾聲,似個犯了錯後擔心責罰的幼童。
禾邑淡然的抬手抹了把臉,隨後又將它放入了水中。
灰兔一經水便劇烈掙紮起來,卯足了勁想往桶外鑽,他摁製住它的身子,沉聲說了句:“別動。”
灰兔登時僵住了身子,仰頭看了他幾眼,最後不敢再亂動,安分的待在水裏。
禾邑哪裏懂得伺候這等小玩意,隨意替它搓洗了幾下,他手下力道不分輕重,差點沒將它揉成麵團,灰兔被他弄得暈頭暈腦,直至被抱出水桶後仍是一臉懵然。
手上的兔子濕答答的不停往下滴水,他起身隨手扯了張布巾將它裹住。
將它擦幹後,方才髒兮兮的兔子瞬間煥然一新,連身上的皮毛都猶如被刷過了似的。
不知它是餓了還是怎的,一直揪著禾邑的衣裳下擺咬。
禾邑見此,遂吩咐霍奉去找些吃食來。
大概過了一刻鍾,霍奉才提了個小菜籃回來。
“去得太晚,廚房裏都隻剩了些邊角料,暫且將就吃吧。”他揉了揉灰兔的腦袋。
灰兔倒是不挑食,往籃子裏嗅了嗅,便從裏頭抓出一小根胡蘿卜,張嘴哢吱哢吱的啃了起來。
就隻有在吃東西時,它才顯得機靈些,兩隻長長的門牙露在外麵,顯得憨氣十足,禾邑盤腿坐在地上,靜靜看著。
眼前的灰兔逐漸和記憶深處的那隻兔子重疊,慢慢的,禾邑的腦海裏又浮現出那個總是一臉憂愁的女人。
他黯然的垂下眸子,抿了抿唇,再抬眸時眼裏的失落已不複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