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圓滿
“快,走快點!”與此同時,霍奉從馬背上將他抓來的青年一股腦的薅下來,提著領子將他趕進屋子裏。
青年形容狼狽的被趕鴨子似的推進了禾邑與藺紓所在的屋子裏,他回頭瞪了霍奉一眼,氣得臉色發青,卻敢怒不敢言。
“侯爺,大夫來了!”霍奉一把把那青年拎至床前。
禾邑正心傷難抑,聞言立時抬起頭,猛地揪住那青年的衣領,紅著眼吼道:“快救救她!”
曲為今日原是休息在家中炮製草藥的,中途卻莫名被這身著甲胄的士兵衝進家中逮了出去,對方隻一個勁兒囔囔著他家主子夫人生產後不好了,叫他快去瞧瞧。
曲為才進屋子便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他順著血腥味看向禾邑懷裏了無生色的女子,便知霍奉所言非虛。
縱使已在心中將這兩個臭將士罵了千百遍,但救人要緊,孰輕孰重他還是曉得的。
曲為拽住禾邑的手,瞪著他咬牙切齒道:“你若再抓著我不放,她就真得死了!”
聞言,禾邑當即鬆開了抓住他衣領的手,生怕自己再耽誤一瞬他對藺紓的救治。
脫離禁錮後,曲為迅速的給他懷裏的藺紓切了個脈,當下便知其乃血崩之症,陰元傷得厲害。
他臉色凝重,立即起身從身後的藥箱裏取出銀針,利落的在藺紓手腳上的幾處穴位刺下。
回想起霍奉言辭切切的話,曲為一麵專注施針,一麵分神與禾邑道:“醜話說在前頭,她身子虧損得厲害,如今隻餘一口氣,我醫術不精,恐救不成……”
“你一定能救活她!”禾邑揚聲打斷他,神色堅定道,似是不準他說出任何不利於藺紓的話。
見狀,曲為默默咽下了嘴裏的話,低頭認真救治起來。
他將自己前幾日才炮製好的藥丸用熱水融化了盡數灌進藺紓的口裏,又施針忙活了大半晌,才終於堪堪將她身下的陰血止住。
最後,曲為給藺紓切了個脈,發現指腹下的脈象平和,脈力比之方才有力了許多,他才頗為滿意的點了點頭,繼而將施於她身上的銀針一一收回。
禾邑見他竟已開始收拾東西,忙追問道:“如何?”
曲為停下來抬袖擦了擦額上的汗,看著他道:“如今貴夫人的命算是暫且保住了。”
“那她何時才能清醒過來?”因方才的那一幕,禾邑已心有餘悸,此時怕極了藺紓的離去。
“不好說。”曲為搖了搖頭,如實道:“短則幾日,多則……”
對上禾邑焦急擔憂的眼神,他頓了頓,將原有的說辭換了個說法:“盡看天命罷。”
聞言,禾邑那顆原本已如大石一般落下的心忽地又高高懸起,一時愁眉不展。
曲為見已事了,不願多留,留下幾貼藥方與幾句交代,便背起藥箱欲轉身離開。
“曲大夫請留步。”禾邑上前幾步,挽留道。
“方才情急所為,無禮之處還往曲大夫海涵,如此大恩大德,禾某沒齒難忘,還請受禾某一拜。”說著,他便欲掀袍跪下。
方才聽霍奉一口一個“侯爺”的喚著,曲為便知眼前男子身份尊貴,如此一來,自己哪配受他的禮,見狀,他嚇得一激靈,忙上前將就要跪下的禾邑製住。
曲為托住禾邑的雙臂將他扶起,正色道:“救人乃醫者之責,大人不必如此。”
“貴夫人若是好生調養,想必不日便能醒過來了。”
曲為似是不想與他們多生糾葛,抬手深深與他們作了一揖,道:“如此,在下便先告辭了。”
話罷,即轉身離去,腳步行得飛快。
知曉其非世俗之人,強求不來,需徐徐圖之,禾邑隻能按捺下此刻心中的打算,吩咐道:“霍奉,送曲大夫。”
霍奉得令,緊追而上。
待屋內徹底安靜下來,禾邑回到床邊,用方才李大娘送來的熱水裏裏外外的給藺紓清理了一遍身子,又將那套李大娘送來的幹淨衣裙輕手輕腳的給她換上。
一切做畢,他將情況有所好轉卻仍蒼白昏睡的人兒緊緊擁入懷裏,摸到她雖薄弱卻存在的脈搏後,禾邑慶幸又後怕的沉沉吐出一口濁氣。
無人知曉,他方才有多麽的崩潰,在她徹底昏睡過去如何也喚不醒的那一刻,禾邑心底裏甚至萌生出了一股“她若是死了他也一並跟著去”的瘋狂念頭。
好在,好在老天仍是眷顧他的。
禾邑垂眸靜靜端詳著懷中人兒沉睡的容顏,眼神裏的痛惜濃重得化不開,環抱住嬌軀的雙手不自覺的加重了力道,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骨子裏,再也不分離。
藺紓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夢裏她被困在一間鏡室中,任憑她如何掙紮呼救,用盡千方百計,也無法逃出這一間小小鏡室。
四周的長鏡倒映著她的一生,誕生之際,垂髫之初,及笄之年,婚嫁之時……鏡中所有事物都真實得令人仿佛身臨其境,卻唯獨不見那個與她產生羈絆的男人。
長久的禁錮與抵抗教藺紓疲憊不堪,她仿佛失去了所有對抗的力氣,呆呆的席地而坐,眼神迷茫的抬頭看向長鏡裏那個濃妝豔抹,笑容明媚的自己。
一瞬間,鏡中的畫麵突然發生了變化,隻見畫麵一轉,藺紓竟看到鏡子裏禾邑正抱著死去的她崩潰痛哭,男人刻骨銘心的悲痛教她不自覺的跟著落淚。
當看見鏡中的男人漸漸收起了眼淚,神色堅定的舉起尖利的匕首對向自己時,巨大的恐慌在藺紓的麵容上散發開來。
她倉惶起身,欲要上前阻止,卻見男人不給人一絲猶豫的機會,猛地將刀尖刺進自己的心口裏。
殷紅的鮮血驀地從男人的胸口上噴射而出,藺紓似是能感受到鮮血濺射在自己臉上的溫熱,隻見她瞪大了雙眼,淒厲的尖叫一聲:“不!”。
看見男人含笑倒在鏡中已死去的她身邊,藺紓肝腸寸斷,衝上去一拳一拳的狠狠砸向長鏡,似想穿進鏡中挽救眼前的這一切。
隻是任她如何砸弄怒罵都無濟於事,鏡中的男人最後還是與她死在了一處。
望著這悲戚的一幕,莫大的絕望席卷藺紓的心頭,她的身子無力的順著鏡麵滑落,繼而靠在鏡麵上無助的捂臉痛哭起來。
“阿元,別哭。”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藺紓驀地放下雙手轉頭,隻見身著甲胄的男人噙笑立在不遠處的光源裏,緩緩朝她伸出手,柔聲道:“來,我們回家。”
藺紓轉瞬間破涕為笑,從地上匆忙起身,毫不猶豫的提著裙子朝他奔去,將手搭入他的掌心裏頭。
二人雙手重疊的那一刻,周身長鏡紛紛破碎,巨大的光亮從碎片的破口裏湧進來照亮他們。
與此同時,躺在榻上的女子眼睫顫了顫。
緊接著,她緩緩的睜開了雙眼。
“阿元?”耳邊傳來熟悉的呼喚。
“阿元!”禾邑撲到榻前,神色緊張的盯著昏睡了七天七夜,終於恢複清醒的她。
藺紓對上那雙充滿激動的深邃眼眸,蒼白的嘴唇翕動幾下,卻說不出話來。
禾邑明了般將她半抱起來,端過落雪遞過來的蜜水,一勺一勺的喂入她口中。
幾口清甜的蜜水下喉,藺紓幹燥的咽喉漸漸被滋潤,身子亦慢慢恢複了一些力氣,她靠在禾邑的身上,盯著他的側臉看了許久,才開聲道:“禾邑?”
“我在,阿元。”禾邑放下手中的玉碗,給她拭了拭嘴巴。
藺紓動了動自己的雙手,發現觸感真實,她有些恍惚的呢喃道:“我還沒死呢……”
“不許說傻話。”禾邑托起她的臉,目光柔和,鄭重道:“阿元,這輩子你都不會有事,你會陪著我與孩子平平安安的度過一生。”
經他提醒,藺紓才想起來自己已然生了一個孩子的事實。
“我想見見孩子。”自孩子誕生以來,她還未曾好好的看過她。
禾邑吩咐下去,很快,乳娘便抱著孩子入內。
因是早產,孩子的身量要比足月兒小上一圈,但模樣卻是十分的白嫩精致,且隱約能在她臉上瞧見禾邑與藺紓夫婦二人的影子。
“可有取名字?”藺紓用手指輕輕撫了撫繈褓裏孩子的臉頰,麵容不自覺的變得柔和起來,連說話的聲音都輕了許多。
“還未,孩子的名字,我打算等你來取。”禾邑握住她的手道。
她昏睡的這數日裏也曾有人來請示過他關於孩子的名字,隻他想的是,她何時醒來,孩子的名字便何時取。
藺紓動作微頓,回眸看向他,顯然有些詫異,冥思片刻,她低頭看著懷裏的孩子,微微一笑道:“既是女孩,那便取個姰字罷。”
姰,狂也。藺紓希望她的孩子能夠一生恣意,不為世俗所困。
禾邑將“姰”之一字反複念誦,片刻後了然的頷了頷首,讚道:“此字甚好。”
原在睡夢中的小禾姰似有耳聞,小手動了動,隨後忽地張開掌心抓住了藺紓的手指。
藺紓心裏軟成了一團,嘴角上揚,輕輕晃了晃手指。
“阿元,我害怕極了。”待屋內隻剩下他二人,禾邑緊緊抱著她,苦澀的吐露著自己的心聲。
回想起那日的場景,他仍覺得心驚。
“禾邑,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在我死後你也隨著我一塊去了。”回想起那個堪稱“折磨”的夢,藺紓的表情不大好看。
禾邑蹭了蹭她的臉,神情沉重道:“不瞞你說,那日我亦是如此想的。”
藺紓心頭一震,回想起那日他情緒崩潰的不斷挽留自己的場景。
那還是她頭一回看見他哭呢。
她仰頭望著他,指腹撫著他微紅的眼眶,不由得低嗔一句:“傻子。”
禾邑將她的手捉住,低頭吻了吻她的指尖,一滴淚水驀然滴落在她的指尖上,教藺紓心頭滾燙。
扯開話題似的,她含笑反問他:“禾邑,你也覺著我厲害罷?”
自小嬌生慣養的她能夠在那樣艱險的環境下無任何幫助,全憑自己的毅力獨自產下一個嬰孩,禾邑現在回想起來仍覺得心酸不已。
禾邑不敢想若是他未曾來得及尋到她們母女倆,她們接下來會遭遇怎樣的一番凶險。
他抵著她的額頭,不吝誇道:“嗯,我家阿元最厲害了。”
藺紓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自豪的淺笑,她攬著他的脖頸,認真道:“禾邑,我們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禾邑將吻落於她的額心,低應道:“好……”
“我們永不分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