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媚眼
藺紓來到養心殿外時,聽到殿裏傳來的交談聲,疑惑問李德海:“海公公,裏頭可是有人?”
李德海笑了笑,柔聲道:“回公主,今兒可真是不湊巧,陛下方才召了平荊候議事,現如今在殿裏頭對弈呢。”
藺紓聽到禾邑的名字挑眉微愣,但轉瞬間又笑起來:“無妨,本宮進去瞧瞧。”
見他一臉猶豫,又道:“海公公放心,本宮自有分寸。”
話畢,還調皮的朝他眨了眨眼。
想著她向來是知進退的人,李德海這才收了臉上的猶豫,淺笑幾下,親自領她進殿:“公主請。”
“陛下,淮姝公主來了。”
禾邑原本要落棋,聞之微滯,不過隻那一瞬便很快收回心緒,“噠”的一聲將黑子落到棋盤間。
直至後方傳來珠簾聲響,他才悠悠回首。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縷金彩蝶的華麗裙擺,飄揚的裙擺下隱隱顯露鑲嵌明珠的朱紅色翹頭履,將一雙小腳襯得秀麗精巧,伴合輕移的蓮步,愈發顯得撩人。
藺紓與他對視一眼,而後不動聲色的抽回視線。
見她與自己行禮,禾邑也很是配合,裝模作樣的起身回禮。
“今兒沏茶的是何人?”藺紓抿了一口玫瑰花茶,皺了皺眉。
憲元帝原本在專注與禾邑對弈,聽到後停下來看了她一眼,笑說:“你這小妮子,好好兒的永樂宮不待,倒跑朕這養心殿裏挑刺來了。”
雖嘴上如此埋汰,可仍是命人喚了今日沏茶的宮婢進來。
沏茶的宮婢藺紓也認得,此前自己還曾向她討教過經驗,見她一臉局促,遂挑眉調侃說:“銀雲姐姐,你這沏茶的手藝倒是愈發退步了。”
銀雲也知曉她並無惡意,迎合的笑了兩下,看著她道:“奴婢雕蟲小技,想來是難以能入公主的眼。”
“朕倒是忘了,你是個行家。”憲元帝似是豁然想起,而後命人將茶具端進來。
“正好朕與禾卿的茶也涼了,阿元便一並沏了罷。”
藺紓故作慍怒的側睨了他一眼,嘟囔道:“父皇盡會指使兒臣……”
她一邊說著,一邊扶住袖子緩緩捋到腕上,將雙手伸進宮婢端著的銅盆裏仔細淨起手來。
在銅盆裏澆洗的兩隻玉手細長白嫩,禾邑不由得被吸引過去,側目看了幾眼。
藺紓取帕巾拭幹了手,開始將茶具一一布至桌麵。
禾邑趁憲元帝撚棋思忖的空隙望她那兒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她一直在注意自己這邊的動靜,她很快便察覺到他的目光,停下溫壺的動作,悠然朝他拋了個媚眼。
他抿了抿唇,警惕的環視了一圈,見對麵的憲元帝仍在蹙眉思慮,遂放下了心,又將目光轉向她。
藺紓倒沒他這麽謹慎,露齒朝他粲然一笑。
禾邑看著她的樣子,眼底漸漸浮起寵溺的笑意。
到底屋裏還有他人,也不好過分明目張膽,見他回頭應付憲元帝,她遂也收了玩鬧的心,沉下心來繼續沏茶。
“侯爺,請。”藺紓率先獻茶與憲元帝,方才將茶盞遞到他麵前。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也不知在想什麽,片刻後才抬手接過,沉聲道謝:“多謝公主。”
藺紓趁他接過茶盞時不動聲色的在他手上摸了一把,見他微頓,才含笑垂眸退至憲元帝身邊。
憲元帝倒是沒發現他們的小動作,隻覺兩人之間很是生疏,遂笑與禾邑道:“卿不必拘禮,朕這公主別的不會,沏茶的手藝倒是不錯……”
他就猶如那在客人麵前炫耀自家表演才藝的孩子父親一般,對她好一番明貶暗褒,這使得禾邑愈發好奇了。
他揭開茶蓋,淡黃的君山銀針顆顆茶芽懸立於茶盞中,猶同雨後破土而出的春筍一般,很是清新美觀。
禾邑雖不大懂茶,可觀這茶的形樣與香味,心裏便已對憲元帝的話信了大半,隻見他低頭輕抿一口。
茶水入口後清香沁人,齒頰留芳,著實是比方才那盞宮婢沏的好上許多。
藺紓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定定的看著他,很是期待,心中莫名有些緊張。
禾邑一眼便能看穿她心中所想,便也實話實說,淡淡道了一句:“公主茶藝精湛。”
藺紓聞之嘴角抑製不住的向上彎了起來,這人難得稱讚自己一回,故而此時心中很是自得,若不是有旁人在,她怕是早便要立在原地歡快的轉起圈圈來了。
“侯爺謬讚了。”她自謙道,臉上卻滿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禾邑心中好笑,瞟她幾眼,愈發覺得她靈動可愛。
“兒臣許久不曾觀人對弈了,父皇若是不嫌棄,便讓兒臣在一旁觀戰可好?”
憲元帝向來縱她,這點子小事倒無傷大雅,但因著禾邑在,還是客套問了一句:“卿覺得如何?”
禾邑搖頭說無妨,藺紓這才在他身側坐下,還假意側頭問他:“侯爺不介意罷?”
他哪敢說介意,隻道:“公主自便。”
藺紓暗暗笑了笑。
之後讓她出乎意料的是──禾邑的棋藝竟算得上與憲元帝旗鼓相當,故而若是真正算起來的話,自己在他手下怕是過不了幾招,心中便對這個男人的認識又深了幾分。
正在專心對弈,忽然有什麽東西從他的手邊一點一點的鑽了進來,在他的掌中停下。
禾邑能清晰的感覺到,尖利的指甲在他的掌心上輕輕撓了幾下。
禾邑不為所動,她便愈發的得寸進尺,纖細的手指鑽進他的指縫裏,欲要再進一步,然而卻被憲元帝的一句話給打斷,動作戛然而止。
“奇怪……”憲元帝挑了挑眉,頗有深意的望著兩人,抬手隨意指了一下兩人,繼而疑惑笑道,“朕花了眼不成,怎的看著你們兩人倒同認識了許久的故人似的?”
禾邑心裏“咯噔”一聲,側眸淡淡掃了身旁的她一眼,抿唇不語。
藺紓鎮定自若,仿佛原本就與他是隻見過幾次麵的陌生人一般,神態悠然,語氣裏帶著幾分撒嬌:“父皇又拿兒臣來打趣了。侯爺進京才不過幾月,如今被父皇說得倒像是早已與兒臣認識了數年似的。”
她側首看著麵容沉穩的男人,朱唇輕啟,微笑道:“侯爺,你說是吧?”
她似是毫不畏懼,靈巧的手指豁地鑽進他的指縫間,進而十指緊扣。
她倒真是天生虎膽,現如今在憲元帝眼皮子底下也不帶怕的。
禾邑執起茶盞,用喝茶作以掩飾,忍住她不停用指尖摳撓自己掌心的癢意,然後將她柔嫩無骨的小手裹在掌心裏使力捏了捏,狀作警告。
“公主金枝玉葉,臣惶恐。”
藺紓心中好笑,他惶恐?
若是他的人能同他的話一樣“真實”,自己也不至於大費周折至今才取得和他更進一步的機會。
權當應付憲元帝,兩人虛情假意的來往幾回,而後見好就收。
對弈中途,雙方勢均力敵,一時僵持不下,輪到禾邑落子,隻見他撚著黑子遲遲不落,眉頭緊鎖。
藺紓撐著下巴看他,男人英氣的側臉線條淩厲分明,直鼻高聳挺立,劍眉入鬢,眉宇間總是透露著一股堅毅沉穩之色,身上儒雅斯文的官服將他呈現出來的銳利削減了幾分,愈發襯得人氣宇軒昂。
都說薄唇的男人寡情,她之前對此種說法從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想,好像是有幾分道理。
又等了片刻,見他還未動作,藺紓顯然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抬眸看了一眼錯綜複雜的棋盤,突然兩指夾起一顆黑子施施然落到盤中。
棋子落盤的聲音似是將沉思的兩人驚醒,隻見他們紛紛側目看向她。
突如其來的一出令兩人猝不及防,禾邑尤其,側目望她,見她坦然自若的與自己對視,就像是順便搭了把手一樣平常。
“阿元,不可無禮。”憲元帝虎著一張臉看她,神情有些不悅。
藺紓卻毫不畏懼,撇嘴睨他一眼,嘟囔道:“這不是兒臣等久了,看著心急嘛……”
說著,她又看向禾邑,睜著一雙明亮的桃花眼盯著他,神情無辜:“侯爺大人有大量,定不會因此心存芥蒂罷?”
禾邑並未回答,將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裏,不緊不慢的開口,言語平靜,並未說不妥:“公主此舉倒是打破了僵局。”
藺紓似也覺得他說得對,還讚同的頷了頷首,然而當回頭看到自己方才落下的那枚黑子後,心中登時暗叫不好,連忙抬手將它撿了回來,並朝眼神疑惑的他們擺了擺手:“噯,不成不成,重新來!”
她如同不是第一回做這種事,耍起無賴來得心應手,讓人見之無言。
憲元帝無奈搖頭,猶然記起往日幾回她也是這般潑皮耍賴,遂抬指點點她,笑斥道:“恁的無賴!”
藺紓吐了吐舌,不好意思的笑笑,將黑子放回棋盒裏,輕聲與身側的他道:“還是侯爺來罷!”
禾邑似笑非笑的睨她一眼,便專心分析起棋盤上的殘局來了。
離開前憲元帝又被她從庫房裏搜刮了些奇珍異寶,才終於謝天謝地的將這活祖宗送走。
藺紓是與禾邑一道出來的,走了幾丈遠後,見周圍無什麽人,便挪了幾步與他靠近,伸手去牽他。
禾邑立馬低頭看了一眼,因袖子寬大,一眼望去隻能見到兩人疊合的袖子,交握的雙手被掩蓋得極好。
他收回視線,默不作聲的回握住她的手。
熾熱的溫度從掌心傳遞到心口,不知不覺間連麵頰都泛熱起來。
“禾邑。”
“嗯。”禾邑低沉應了一聲,垂眸看她,白皙的臉頰暈著一層淡粉,正帶笑仰首望著自己。
“看不出來,你還挺會演的嘛。”藺紓想起方才他在父皇麵前的裝模作樣,就忍不住想笑。
那爐火純青的演技,她差點都要被他騙過去了,如此想來,父皇應當不會起疑罷。
其實藺紓並不在意兩人的私情是否會被憲元帝知曉,隻是身邊的人向來是個謹慎的性子,對於這些無傷大雅的小事,她也願意尊重他的想法,所以剛剛在養心殿裏才那樣故作生疏客套。
禾邑嘴角微彎,睇著她,悠悠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公主,前邊便是宮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