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路引章心裏的某根弦忽然就動了一下,“賀喬嶼,你是不是喜歡我呀?”
刺啦一聲,賀喬嶼一腳急刹停了車,路引章身子猛然前傾,差點撞在中控台上。
第一次切身體會到安全帶的重要性,路引章被顛得眼冒金星,“不喜歡就不喜歡,我又沒強搶民男,你這麽激動做什麽?”
後麵司機的喇叭都快按爛了,賀喬嶼默默重新發動汽車,“十一年了,真難為你居然看了出來,是我表現的還不夠明顯嗎?”
打趣著說出口的話得到了對方最為認真肯定,路引章一時間沉默不語。
賀喬嶼塵封十一年的暗戀被路引章以戲謔的口吻揭穿,此刻卻仿佛又要被塵封,賀喬嶼不淡定了,“路引章,你不能這樣。
當初的事情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都行,但我喜歡你是認真的。
我不知道你在顧慮什麽,但能不能給我一個正麵的回應,不要當我的喜歡是玩笑,沒有誰會開一個玩笑開十幾年的。”
他可能是緊張,死死地盯著正前方,路引章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聽出他的聲音在顫抖。
“沒說你的喜歡是玩笑,但是,我能不能先問問你,為什麽要把我耳朵有問題的事情告訴全班的人?
還有我名字的意義。
我不接受喜歡誰就欺負誰的那套理論,你也不是那種性格。
賀喬嶼,這次重逢之後你幫了我很多,但我是一個很小氣的人,就算你幫了我,之前的事情我也做不到就那麽算了。
我不會喜歡一個曾經帶給我那麽多傷害的人的,哪怕你現在幫了我也不會。”
都說人之初,性本善,可殊不知孩子們才是最殘忍的。
當他們知道了一直以來備受老師喜歡的好學生路引章是個一隻耳朵聽不見的殘疾人,而她作為當時備受人羨慕的獨生女,引章這個名字也跟鄉下那些個招娣、領兄之類的名字沒什麽區別的時候,路引章在高二那年贏來了她高中的陰暗期。
與她關係不好的同學會故意在她的左耳邊說髒話罵她,還故意問她有沒有聽到?
有人會在忘記傳達老師的消息後誣賴給她,“老師我說了啊,可能是路引章耳聾沒聽見吧?”
說完還不忘諷刺她,“你沒聽清楚就多問一遍啊,我們又不歧視殘疾人!”
說著不歧視,實則處處都是歧視,甚至就連之前寫情書說喜歡她的男生也逐漸疏遠了她。
走在校園裏,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就會冒出來一句“路招娣,你招到弟弟了沒有啊?”
凡此種種,算不上霸淩,可也的確讓她本來就不輕鬆的高中雪上加霜,甚至至今都不願意再交朋友。
賀喬嶼重新出現,幫她對付刁鑽的學校領導,替她調查真相她很感激,可如果賀喬嶼解釋不清楚這些事情,她完全沒辦法和賀喬嶼談情說愛。
而賀喬嶼也很清楚路引章當年的遭遇,他甚至能接受路引章明明白白地拒絕她,也接受不了她如此誤解他。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咬牙道:“不是這樣的,哪怕我當初還沒喜歡你的時候,我的原則也不會允許我用這種方式去對待一個和我無冤無仇的女孩子。”
路引章矛盾的點也在這裏,賀喬嶼是學生時代教養好得格外突出的那一小部分人。
無論是他喜歡的人,還是不喜歡的人,和他相處,都能讓人發自內心的感受到輕鬆自在。
加上賀喬嶼來的時候她的同桌在前一個暑假裏喝藥自殺,她是一個人,賀喬嶼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旁邊。
兩個人的關係好是非常自然的,路引章情竇初開的時候也曾偷偷在自己的書頁裏寫過賀喬嶼的名字。
可兩個人懵懂的感情還沒冒頭,她所有的蠢蠢欲動都被突如其來的變動摁了回去。
賀喬嶼去了一趟辦公室,回來後教室裏的人就都開始叫她聾子。
而賀喬嶼給語文老師準備的資料裏也莫名出現了,“弄璋之喜,弄瓦之喜”這句幾乎跟課文不相幹的內容,她卻因為這節課被人叫了兩年的路招娣。
路引章想到那令人窒息的兩年,聲音有些尖銳地質問道:“如果不是這樣,那你就告訴我事實究竟是怎樣的?
你難道要說無論是耳朵的事情被公開,名字的意義被廣而告之都跟你沒關係?
這世上會有那麽巧的事情嗎?”
路引章小時候或許還有些脾氣,可那些脾氣這些年都被路豐年給磨沒了。也隻有牽扯到和耳朵有關的事情,她才會激動起來。
賀喬嶼沒有走高速,他找了個寬敞的地方停車熄火,才轉身看著路引章,“願意和我好好聊聊嗎?”
路引章點點頭,賀喬嶼鬆了口氣,“走吧,下去走走。”
路邊就是田壟,他扶著路引章的胳膊把人帶到田壟上,放眼望去,入目皆是麥田。
賀喬嶼這才開口,“高一下學期文理分科,你爸是想讓你選理科的,你一開始答應了他選理科,後來交分科表的時候臨時改成了文科是不是?”
“你怎麽知道的?”
路引章驚訝地看著賀喬嶼,他是在高二開學兩三周後才轉過來的,她分科的事情幾乎沒跟任何人說過。
“我在老丁辦公室見過你爸。”
賀喬嶼眼神溫柔地注視著路引章,“他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你報了文科的事情,跑到辦公室裏跟老丁說你一隻耳朵聽不見,另一隻耳朵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就聽不到了,報文科是在自毀前程,要老丁給你轉到理科班去。
當時高二組的大部分老師都在,還有很多去交作業或者被老師叫過去的學生,老丁費了很多口舌才說服你爸離開。
那之後,關於你耳朵的事情就在班裏傳開了。”
路引章驚訝極了,“這種事情為什麽我完全不知道?”
路豐年好麵子,跑到學校裏大鬧這種事情對他而言太丟臉了,事情沒辦成,他根本不會主動提起來,這一點她能理解。
但當時既然有那麽多人,她卻至今都不知道路豐年還搞過這麽一出,她屬實想不通。
“因為老丁當場就警告過在場的所有人了,讓他們回到班裏不許瞎傳,但實際是還是有人傳的。
估計你那段時間情緒太壞,根本沒注意到有人提到了你爸。”
路引章身在其中,又怎會不了解學生時代那些莫名其妙的惡意,“所以後來老丁罵人,怪他們拿我的耳朵開玩笑的時候,一堆同學說是你最先管我叫聾子,其實也是因為你初來乍到,不被他們接納吧?”
高中生單純起來是真的單純,壞起來也是真的壞到沒有理由,而偏偏他們將團結精神用在了最不應該用的地方。
賀喬嶼慚愧低頭,“那會兒我隻想著這件事趕緊過去你就不會那麽難過了,壓根兒沒想過解釋。
如果我知道我當時自以為是的為你好會讓你誤會我這麽多年,我一定會當著所有人的麵解釋清楚的。”
自己遭受的所有傷害根源都是自己的親生父親,路引章也不知道這誤會解開是好還是不好。
幹脆打破砂鍋問到底,“那我名字的事情呢,又是怎麽回事?”
其實問題的關鍵也並不在名字,隻是在那個大部分人寧願冒著丟工作、被罰款也要生二胎,判兒子的時代,路引章卻是班上屈指可數的獨生女。
而那個時候,她的班上女孩子們的名字多為招娣、領兄、連兄等既不好聽,也被賦予了不好的意義的名字。
要不就是爛俗的梅、蘭、秀等土裏土氣的名字,所以路引章這個名字一出現就引來了班上女孩子們豔羨的目光,得知她是獨生女,爸爸媽媽也再想要兒子,那些女同學們更是羨慕不已。
很長一段時間內路引章其實是有為自己的名字暗自得意過的。
結果就在老丁教訓過她們班上的同學,讓他們不許再拿她的耳朵開玩笑後不到一學期,因為老師講起胡適先生的母親馮順弟女士,她的名字再一次成了焦點。
不同的是這一次不是因為好聽,而是語文老師的那句,“就像我們路引章同學的名字,就來源於成語弄璋之喜,璋就是兒子,引章,就是引兒子,說到底引章這個名字跟時下農村裏女生常取的招娣、領兄之類的名字毫無區別。”
於是接下來的一年,直到高三畢業的時候還有人在叫她路招娣。
這個名字本身當然代表不了什麽,但那種帶著戲謔和嘲笑的眼神卻充斥著她的整個高三。
賀喬嶼聞言笑了,“還記得隔壁十六班那個帶偏光眼鏡的語文課代表嗎?”
路引章努力地回憶了下,才從記憶深處挖出這麽一個人來,“有點兒印象,就隻記得他上課戴墨鏡被主任給罵了,名字和相貌都想不起來,這事兒跟他有什麽關係?”
“那天公開課上老師提問的答案都是他寫的,他本來是要跟你秀一下自己的文化內涵的,沒想到翻車了。
後來的事情超出了他的預料,很顯然,他並沒有向你認錯的勇氣,而我當時剛好也和他一起為老師準備公開課的資料,在他的沉默和刻意引導下,那些給你造成傷害的資料都成了我的功勞。
當然,我當時能力不足,也沒能替你驅逐那片遮在你頭頂的烏雲。
路引章,高三那年你拒絕了我的告白,我其實也沮喪過很長一段時間的。
但我還是不想放下,所以我又找到你了,這一次,你能嚐試著喜歡我一下嗎?”
路引章眨了眨眼,“喜不喜歡的再說,但你不能冤枉我,你什麽時候跟我告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