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白嫖啊?
本來是很尷尬的話題,可這種情況下誰也沒有心思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賀喬嶼甚至無語地掀了掀眼皮,“我是她男朋友,不是畜生。”
龍凱文想說的無非是未婚先孕,寧川這地方,要是有姑娘未婚先孕,那娘家親人幾年都抬不起頭來。
在婆家大家明麵上可能都跟你客客氣氣的,可背後多難聽的話都說得出來。
尤其是結婚後等大家撕破臉被欺負時娘家想為自家姑娘撐腰都沒臉張嘴。
賀喬嶼了解寧川的風俗習慣,更珍視路引章,看到路引章跟易碎的瓷娃娃似的樣子他心疼都來不及,又怎麽可能在這種時候對她做不該做的事情,讓她去受那種委屈?
龍凱文摸了摸鼻子,“她給爸守夜的時候在護士台登記簿上留下了聯係電話,醫務處的人可能會給她打電話,怎麽說,你們自己商量,需要我的時候盡管開口,大忙幫不上,跑個腿什麽的絕對沒問題。”
賀喬嶼應了一聲,抱著路引章轉身離開。
龍凱文看著他折進去的衣領挑了挑眉,“看來我們的小銀子真的是苦盡甘來了啊!”
路引章還不知道龍凱文憑著賀喬嶼折進去的衣領就放心地將她托付給了賀喬嶼,整個人被賀喬嶼放在懶人沙發裏的時候還懵懵的。
“路路,你看看我。”
賀喬嶼用帶蓋的玻璃杯灌了一杯熱水,加上隔熱套放在路引章手裏,“事情你姐都跟我說了,我陪著你呢,你看看我,我們聊聊天,不要再想你看到的那些事情了好不好?”
路引章眼神僵硬地落在他臉上,“下午的時候我聽到那個人跟其他病人家屬抱怨說李跟兄生了個丫頭片子還要等著人去伺候,變成個癱子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成。
她沒了大孫子,她兒子還沒辦法娶新媳婦,還嫌重症監護室一天一萬多的費用太貴。
前後還不到兩個小時,她就準備得那麽齊全,她兒子還故意把鐵飯盒打落在地上發出聲音分散護士的注意力。
看著走路都不利索的人卻能那麽精準的推開氧氣罩把牛奶注射到一個半昏迷的人嘴裏,這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能嚇到人的從來都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藏於死亡背後令人不忍直視的人心。
路引章可以說是親眼目睹了一場謀殺案,而受害者毫無反抗之力。
賀喬嶼聽得心驚肉跳,再顧不上什麽紳士風度緊緊地將人抱在懷裏,“路路不怕,我在的,我永遠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在你身上的。”
語言的力量太過蒼白,遠遠安撫不了路引章對死亡和人性的恐懼,賀喬嶼也不說那種沒用的車軲轆話,他大力地擁抱著路引章,手臂勒得路引章有些難受,“如果你實在害怕的話,我向你求婚的時候你不要答應我,不要賦予我任何傷害你的機會和權力,好不好?”
賀喬嶼當然想和路引章結婚,從校服到婚紗,是他憧憬了多年的浪漫,也是他想給自己和路引章的儀式感。
可如果這種他喜歡的儀式感帶給路引章的隻有恐懼和不安的話,那他寧願生命裏留下一些遺憾。
路引章卻掙紮著抬起頭瞪著他,“你在胡說什麽,他們的事情跟我們有什麽關係?
談戀愛不結婚,你想白嫖啊?”
賀喬嶼被她突如其來的口出狂言嚇出了大小眼兒,“不是,我沒想那什麽,我以為你是被那個產婦的事情給嚇到了。”
他兩隻手搭在路引章肩膀上,繼續放著也不是,收回來也不是,好像抱著的不是自己新鮮出爐的女朋友,而是一塊燙手山芋。
“是有點嚇到了,但你太高估我了,我的共情能力差得沒邊兒,也沒有事事都跟人感同身受的愛好。”
她說著話一腦袋頂在賀喬嶼胸口,聲音悶悶的,“不過那姑娘實在是有點可憐,被嗆到後咳嗽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你知道她最後說了什麽嗎?”
嘴上說著自己的共情能力差得沒邊兒,卻還是在為那個素不相識的女孩子難過。
賀喬嶼擼貓似的揉揉她的發頂,“她說什麽了?”
路引章埋著頭不願意讓賀喬嶼看到她的眼睛,自己卻又抓了賀喬嶼的手掰起來四根手指,把倔強的大拇指摁了下去,“從被嗆醒到我和其他病人家屬們被趕出重症監護室之前她攏共就說了四個字,好疼、孩子。
我覺得孩子隻是她初為人母的本能,好疼才是她那一刻唯一的真實感受。”
賀喬嶼席地而坐,姿勢別扭的傾聽著路引章的訴說,一隻手配合著路引章給她當解壓神器,一隻手始終在她的發頂、後頸或者肩膀上溫柔的撫摸著。
所有的動作都在無聲的傳達著一個信息,那就是“我在,有我陪著你呢,不怕的。”
聽完路引章的話,他發現自己的詞庫貧瘠得厲害,“在別人的人生裏我們總是無力的,你說他們的事情跟我們無關,你隻是有點被嚇到了。
但我看你的樣子好像不隻是有點被嚇到了,所以路路,我可以理解為你是想為那個可憐的姑娘做點什麽嗎?”
路引章噌地抬起頭,憋眼淚憋得通紅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你覺得可以嗎?”
看到那個年輕的姑娘那麽慘烈的死在自己麵前,路引章當然害怕。
但一想到李跟兄的婆婆跟其他家屬閑聊時說的那些話,以及她那明顯精心準備的作案工具,路引章心裏的害怕就變成了極致的憤怒。
說是兔死狐悲也好,多管閑事也罷,在那個叫李跟兄的姑娘被宣布死亡的時候她隻有一個念頭,就是想報警,讓李跟兄的老公和婆婆殺人償命。
可理智告訴她,很多時候醫患糾紛的結果都是息事寧人,她貿然衝出去,除了給自己和還要在醫院工作的龍凱旋招惹一身的麻煩,幫不了李跟兄分毫。
這種理智和情緒的極限拉扯蓋過了她對李跟兄之死的恐懼,直到賀喬嶼問出這句話,她瞬間像是找到了支柱。
但人命關天的事情,又牽扯到龍凱旋,她雖然心裏很想立刻報警,還是不由自主地問了賀喬嶼一句“可以嗎?”
不知不覺間遇到事情從來隻能靠自己的路引章也有了可以依賴的人,而賀喬嶼也著實沒有辜負她的依賴。
摸清楚路引章情緒低落的源頭後他反而鬆了口氣,摸摸杯子裏的水,感覺溫度差不多了就擰開遞給路引章,“先喝口水緩緩,聽我慢慢跟你說。”
路引章捧著杯子一口一口的抿著,她喜歡喝各種有味道的水,茶、飲料或者咖啡,總要有點味道才能喝下去。
白水和饅頭一樣,都是隻有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才會想起來的東西,這會兒喝下去卻格外的舒適。
賀喬嶼從旁邊拽了個蒲團過來坐在路引章對麵,“我想問問你,你是覺得那對母子觸犯了法律,所以覺得應該報警,還是覺得那姑娘太可憐了,想讓害死她的人付出代價呢?”
路引章眨了眨幹澀的眼睛,“都是報警,這兩者有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
賀喬嶼操著溫柔磁性的嗓音循循善誘,“如果你是覺得他們觸犯了法律,你作為一個目擊證人應該報警,那我們現在就打電話報警,作為報案人配合警察錄完口供就沒事了。
作為報案人,隻要你提出要求,警方會保護你的身份不泄露,院方和患者家屬都不會知道是你報的警,而你作為一個普通公民的義務已經盡到了。”
路引章想她果然還是喜歡有能力解決事情的人,一點點整理著自己冗雜的情緒,她像個求知若渴的小學生似的追問賀喬嶼,“那如果我不在意他們是不是觸犯了法律,我隻是想在不影響我姐的工作和姨夫後期治療的前提下讓那對母子付出代價,讓那個姑娘死得不那麽悄無聲息呢?”
彼時她已然將賀喬嶼當成了一個重要的谘詢對象,賀喬嶼也是再一次用行動向路引章證明了他不僅隨時都有安撫好她情緒的耐心,更有切實解決問題的能力。
就像是現在,路引章隻是順著他的話臨時拋出來一個問題,賀喬嶼卻格外認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才沉聲道:“那就先按兵不動,先看看事情的動向,再見機行事。
畢竟是鬧出了人命,聽你們的說法,那些病人家屬並不打算善罷甘休,這種事情應該會驚動警方。
你是重要的目擊證人,警察可能會來找你問話,到時候將你所有的見聞一五一十的告訴警察,這就是你能為那個姑娘做得最大的幫助。
當然,也可能醫務處的人會在警察之前找到你,這方麵你可以先和你姐對一下口供,爭取達成一個既不響應你姐的工作,也不給醫院息事寧人之機會的共識。
畢竟你可能過幾天就走了,你姐不出意外的話卻要在省醫院工作很久,你說呢?”
路引章不無讚同地點點頭,“我也覺得是這樣,這麽大的事情要報警也輪不到我。
但發生這種事情,醫院選擇息事寧人的先例那麽多,我不想讓我的證詞成為醫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助力。
這件事要麽跟我沒有關係,我就當個純粹的路人,要麽就讓我成為給那個姑娘伸張正義的目擊證人,你不會怪我多管閑事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