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停止逃離
路引章的治療進度每天都發在群裏,龍凱旋根本不用問什麽,這會兒也沒什麽要問的,就靠在沙發上發呆。
半晌才問了一句,“進手術室的時候怕嗎?”
路引章也學她躺在沙發靠背上看窗外的夜空,“進手術室的時候不怕,從手術室出來時感覺到聽力比原來還差了的時候心都涼了。
不過大夫當時就跟我解釋了,手術後一周之內聽力下降是正常的,賀喬嶼還帶著馮嬌跟我一起對吼,生怕刺激到我,後來也就沒那麽怕了。”
她說著往龍凱旋身邊擠了擠,“姐,姨夫這邊,作為女兒,你已經盡力了。
換個角度想想,姨夫沒有像別的腦梗患者一樣遭罪,也沒有吃喝拉撒不受控製,尊嚴掃地,他死在大家最愛他的時候,其實是一個挺不錯的結果,是不是?”
可能是環境所致,有可能是飲食習慣導致的,反正寧川這邊上了年紀就因為腦梗或者一些其他的原因導致癱瘓的人挺多的。
剛生病的時候大部分人家都會盡心盡力地治療,可小地方的人創收的路子少,工資也低,大部分人家都要所有人都不停歇的工作才能維持一大家子的正常生活。
一個癱瘓的人不僅是自己沒辦法創收,還會把家裏另一個捆得死死的,家裏有那樣一個病人,大家心情也好不起來。
時間長了家裏人之間的關係也越發的緊張,很多癱瘓的人還沒死,卻把家裏其他人給累死了,即便勉強活著,也是全靠責任維持著關係,心裏卻怨恨至極,甚至分崩離析的大有人在。
龍建國住院的時間不長,雖然花了不少錢,可起碼一家人的感情都還沒有消磨殆盡,說句自欺欺人的話,他這個時候去世也並非全無好處。
龍凱旋搖了搖頭,“銀子你應該明白的,我難過的不是我爸的死亡。
事實上作為一個醫務工作者,我還在西京的時候看到你發過來的那些檢查報告其實就已經做好接受我爸死亡的準備了。
包括我回到寧省的這些日子,我爸天天做檢查、輸液、服藥還有各種透析和化驗、手術,不管他在這中間哪一個環節中出問題直接死亡我都能接受,可我沒辦法接受他在手術成功後因為那麽一個可笑的原因死了。
更令人無法接受的是什麽你知道嗎?
所有人都知道我爸相當於是被我媽逼死的,當時病房裏所有的護士、病人及其家屬親眼所見,後麵檢查的時候我親自確認了我爸就是因為劇烈運動導致腦內血管脆性增加而死的,可她卻非說是醫院工作人員照顧不到位,要投訴人家神外的大夫。
你說說,她逼我爸鍛煉、嚷嚷著要投訴人家神外的大夫,要跟醫院打官司的時候有想過我這個當女兒的以後在醫院裏怎麽待下去嗎?”
路引章隻知道許秀蘭犯蠢害死了龍建國,卻不知道在龍建國死後的短短三十個小時裏徐秀蘭還作了一把大的。
她緊張道:“那最終結果怎麽樣,你們沒真的讓她去投訴人家大夫吧?
神外的那些大夫和護士們知不知道她有要投訴、打官司的念頭?”
龍凱旋仰頭望著窗外,懶洋洋道:“她隻是嘴上嚷嚷,自己根本不敢跟大夫們當麵說。
本來是要慫恿凱文去醫務處投訴的,凱文沒答應,不過她一直在病房還有走廊裏嘮叨,神外的醫務人員肯定是聽到了的。”
路引章不禁有些心疼龍凱旋,“姐,你有沒有想過把家裏的事情分擔給凱文一部分?
他都快三十了,像是操辦姨夫的喪禮、還有他自己的婚禮這些事情也該讓他自己承擔了。
這次姨夫生病後我也看出來了,凱文和那些沒擔當、隻知道躲在家人背後充大爺的那些人不一樣。
他心裏有這個家,也還算有擔當,就是一直以來你和姨夫習慣了大包大攬,什麽事情都替他處理了,根本沒給他自己承擔責任的機會。
但我們這邊的風氣你也知道,同樣的事情兒子做起來就是要比女兒輕鬆好幾倍,讓凱文挑起屬於他自己的擔子,你才能專心過你自己的日子啊!
你都三十了,又不是真的不婚主義,也該為自己打算了吧?”
但凡龍凱旋是為了自己的事業,或者是自己的想法而不想現在結婚,甚至她這輩子都不想結婚,路引章也不會說什麽。
可事實就是龍凱旋也根本不是純粹的不婚族,她隻是總想著安頓好家裏再去考慮自己。
可一個家裏大大小小的事情是層出不窮的,哪有什麽安頓好了的說法呢?
“好了,我們倆誰是姐姐,誰是妹妹啊,出去一趟還教育起我來了。”
東拉西扯聊了一會兒,龍凱旋精神狀態好了很多,“抬腳,我去倒水,牆根那兩床被子都是我的,隨便用哪個。”
路引章一骨碌翻身上床,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等龍凱旋倒完水回來,她皺著鼻子跟路引章吐槽,“這土炕又暖又舒服,什麽都好,就是一覺睡醒渾身都是煙熏味,還帶著塵土的味道,像是被火烤了似的,一身的味兒。”
“睡你的吧,還嫌棄,這兩年村裏都流行大床和電熱炕,等過幾年你想睡火炕還沒有呢!”
龍凱旋坐在炕上趕人,“往牆根去,你睡邊上又得上三百六十度旋轉,那邊炕洞沒填牛糞,別再感冒了。”
路引章賴在原地不動,“不要,牆縫裏有蜘蛛,我怕。”
“出息!”龍凱旋哭笑不得地拍她一巴掌,隨即躺在路引章身邊低聲道:“喪禮為期三天,剩下兩天一直都要吹嗩呐,你聽我的,明天就回去。
你好不容易走出寧川,好不容易讓你爸媽找不到了,千萬別再掉進寧川這個泥淖裏了。
你也看到了,寧川這個地方是會吃人的,以後沒事就不要回來了,真的。”
龍建國死的冤枉,但因為許秀蘭是他的家屬,又不存在主觀動機,所以許秀蘭不需要為龍建國的死付出任何代價。
甚至龍凱旋都可以預見,以後他和龍凱文隻要提起這件事,沒有人會說許秀蘭的不是,卻會有很多人說他們當兒女的是想要逼死自己的親媽。
在這個男人和女人起衝突,永遠是女人的錯,長輩和孩子起衝突,永遠是孩子的錯,不論事情真相,隻以身份論是非的地方,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龍凱旋和路引章都不是什麽博愛勇敢的人,她們沒有能力,也沒有野心去改變寧川,隻想逃離這裏,保全自己。
“那你呢?”
路引章側過臉看龍凱旋,“你幾乎已經逃離這裏了,卻又因為姨夫的病自願回到這裏,你還要出去嗎?”
“當然。”
龍凱旋不假思索道:“我已經了解過了,即便是人才引進,隻要自己努力達到標準,我還是有機會去外麵進修的。
近一點就是京北和魔都的醫院,再厲害一點就是國外的醫院,我不會停止向上攀爬的,誰也不能把我困在寧川這個破地方。”
路引章猶豫許久,最終還是沒有問她和陳乾怎麽樣了,隻是篤定道:“那姐你加油,從小到大別的不說,學習和工作上你從來都是最厲害的,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至於龍凱旋讓她回去這件事,不回答就是她的回答。
路引章是沒走,但第二天她爸媽卻來了。
因為嗩呐一直在響,路引章沒去龍凱旋家,連早飯都是龍凱旋拿過來的。
她爸媽大概是從許秀蘭口中聽到了她回來的事情,祭拜完龍建國後連賓客席都沒吃就殺到了堂叔家。
彼時路引章正在剪輯今晚要發的視頻,耳機忽然被人粗暴的拽下,痛得她下意識的捂住了耳朵。
路引章自己還沒反應過來,龍凱旋就衝了過來,“姨夫你幹什麽,銀子才做完手術,怎麽能這麽用力摘她的耳罩?”
話說完,她劈手從路豐年手裏搶過耳罩遞給路引章,“快戴上。”
說完轉身又對路豐年夫婦和陪著他們一起過來的許邵鑫解釋,“銀子昨天上午才做的手術,耳朵不能吹風、不能被大的聲音刺激,我不管你們要說什麽,別跟她吼,不然你們就算是長輩,我也得趕你們走。
我連我媽都罵了,不怕再罵一個長輩。”
路豐年一句話都沒說出口,被龍凱旋一通教訓,臉色難看得像是吞了蒼蠅。
許秀英則看著路引章被包紮的耳朵小心翼翼道:“做手術了,怎麽樣,耳朵能聽到了嗎?”
事實上術後一個星期,路引章的耳朵就已經恢複之前的聽力了,這會兒時大時小,還很不穩定。
但聽到許秀英的關心,路引章故意裝成很嚴重的樣子,“手術才做完,效果要三到六個月才能看到。”
許秀英倒是把龍凱旋的話聽進去了,聲音小小的,聞言還有些慶幸,“能治就好,能治就好。”
路豐年則一張口就將他討人厭的本性顯露無疑,“就那麽一個小手術哪裏不能做,還非得跑那麽遠去做,我還以為大城市的醫院有什麽仙丹妙藥呢,這不也沒能立刻讓你變成順風耳嗎?
還說什麽旅遊博主,丟人現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