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恩師什麽都敢說
帝王怔愣片刻,又問:“恩師是說朕,隨波逐流,連自己的風骨都不曾有了?”
“讒言不是為了國家,而是為了私利。”
秦漱石眼球閃出銳利的光:“帝王若在信息蒙蔽的情況下做出有失公允的決斷,實際上已經成為進讒者的棋子,等到將陛下身邊的有用之人全部殺完,那陛下的皇權也就架空了。”
周圍“噌噌”幾道沉悶之聲閃過,李內侍帶領著身旁侍候的太監宮女全部跪下。
聲音輕到連布料摩擦地板的聲音都不敢有。
“秦二世胡亥聽信趙高讒言,誅殺兄弟姐妹和忠臣,最終自己也死於趙高之手。”
“聽人蠱惑逼死親生骨肉,親手打造一場父子人倫的悲劇,漢武帝晚年隻得建宮思子以表哀思。”
秦漱石眼神看向帝王,那裏頭是帶著淬了冰的失望,無異於給睥睨天下的帝王一個當頭棒喝。
在大燕帝心中,年少時心中那唯一一點的溫暖與念想,一個是曾有一飯之恩的吉太妃,另一位便是他的授業恩師秦漱石。
“太子者,國之根本,是陛下欽定的合法繼承人,可細瞧如今的東宮,妻離子散,災禍連連,連個像樣的差事都沒有。
一味的打壓隻會讓政治失和,朝堂四分五裂,為師專程趕回來勸解於你,不知陛下,可知錯?”
大燕帝慌忙起身,年少讀書時那帶著審視的冷光重現,比任何的暴怒都讓人窒息。
“恩師,朕知錯,可朕並非絕對偏心,實在是太子行為失當,朕雖罰了他,卻不算痛罰,年後他可重入朝堂議政,隻要他知錯能改,朕願給他機會!”
秦漱石捋須,心情稍頓,片刻後又說。
“喬喬死的早,身後唯留下這麽一個兒子,養兒茹苦,但為師還是要批評你一句,並非人性本惡,而是子不教,父之過。
你這個做父親的,自己定下的儲君,又管教過他多少?”
殿中仍然鴉雀無聲,秦漱石的聲線平靜,卻像不斷上漲的潮水,無聲衝擊著大燕帝的心理。
“是,是朕的錯,朕沒有教導好太子。”
“喬喬與你都是為師的愛徒,為師對她唯一在世的子嗣也是有責任的。”
秦漱石口中說的喬喬乃是陛下元妻,先皇後黃菁喬。
帝王有些驚歎,“恩師您何故如此說??”
“老夫打算留在燕京盤桓一陣,不知陛下你可允準?”
“學生高興還來不及,怎會不允。”
如若太子有名師指導,那宮中也能少些陰煞詭譎。
哪怕是做了皇帝的大燕帝,也不敢輕易違抗師命。
東宮。
秦漱石不請自來,打破了裴玨兩麵樹敵的局況,太子此時如虎添翼,也得以有了暫時喘息的機會。
太子一見到秦漱石,兩眼通紅,帶著裴若曦撲通一聲跪地。
“裴崢叩見外祖!”
“若曦叩見外曾祖父!”
“快起。”
老者枯黃的手扶起太子與裴若曦,銳利攝人的目光方才有了一點點溫度。
“收到你的信便緊趕慢趕,總算趕到年節之前回來。”
秦漱石撫著太子的手以示寬慰:“這麽多年讓你獨自在宮中撐著,好生辛苦。”
太子臉上湧出鬱鬱不得誌的懊悔神色,“不敢言辛苦,隻是您老年紀這麽大,若非十萬火急,孤實在是不敢麻煩您。”
“莫說這樣的話。”
秦漱石又道:“老夫與你黃家外公乃是至交,你母後當年又拜給老夫做幹女兒,她死的那樣早,老夫照應你是應該的。”
太子無論在朝政上還是在宮中都縷縷受挫,秦漱石一來,他忽然有種被老母雞護崽的感覺。
“最初說找到您消息的時候,孤還不敢相信,哪想到您這麽大歲數,一聽聞孤有難,二話不說便進京了,若論親疏,還得是母家!”
太子心中好似看到了曙光。
“年後便要科考,哪怕父皇對顧中乾、謝逸風再推崇備至,這兩個人到了外祖您的麵前,也隻能矮身稱作晚輩。”
“哈哈哈哈!”
秦漱石一陣朗笑。
“顧中乾這個黃口小兒,老夫當年教皇子讀書的時候,他還沒入仕呢,如今可真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依照帝、師秦漱石的口氣,顧中乾都不放在眼裏,那謝逸風豈不更是小兒科?
一個京城大才子,一個天下第一才子,武英殿大學士又怎麽樣?
到了對一代皇帝有重大影響的帝、師麵前,還是小巫見大巫。
秦漱石來之前對太子這段時間的遭遇也是有所耳聞的。
他安撫道:“你隻要聽老夫之言,老夫保你在前朝如魚得水,太子之位穩若磐石。”
太子眸色一亮,瞬間大喜起來:“謝外祖!”
接著,他又抓起身旁那嬌柔女童的手,一同帶到秦漱石麵前。
“外祖,這是孤的女兒,先前她被謝逸風拒之門外,如今京城的書院已都不肯再要了,求外祖憐惜,學業上的事還要麻煩您再想想辦法。”
裴若曦眼神靈動通透,目光底處思維活躍度極高,一看就是先天聰穎的。
“她的學業老夫親自教。”秦漱石為師六十多年,自認給三歲孩子啟蒙授課,講授人生哲理,還是小問題的。
他又道:“你其他幾個孩子也一並送過來,老夫先考教一番,看看學業如何?”
“呃……”
太子頓了一下,眼神似有閃爍:“外祖,孤膝下現如今隻剩這一個女兒。”
秦漱石有些不可思議。
“就算皇室成親晚,你娶妻納妃也有四五年了,怎麽隻生下一個女兒?”
太子知道以後也是要靠著這位長輩的,於是隻能實說。
“過繼給寧王一個,前段子又流掉一個,現如今就隻剩若曦一人。”
“罷了罷了。”內宅之事,太子不用細說秦漱石也大約明白。
“身為東宮儲君,膝下還是要有個男孩,皇長孫的分量與你繼承大統互有助益。”他看的很明白。
“是,孫兒還會再要的。”
太子沒有注意裴若曦剛剛閃出亮光的眼眸,已經瞬間暗了下去。
隻隨口說:“謝良媛的事剛過去,眼下孤實在是沒有心情考慮子嗣,朝堂之事就靠外公一力振作了。”
主要是那日裴若曦勸解的話太管用,太子意識到自己與裴玨的差距,迅速支棱起來將重心放在前朝輔政上。
裴若曦聽著大人議論,低下頭去,將心中的怨毒徹底掩蓋。
繼承大統,就一定要是男孩兒嗎?
哪怕她是女子,將來也一定會比男子活得強上百倍。
他要讓父王看到,父王將來能依靠的人,就隻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