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後半生隻餘贖罪
張氏瞳孔地震:“是,是誰?”
她下意識以為是張家兄長和哥嫂,因為除了東宮,滿燕京與她有血緣關係的唯有張家。
但並不是,此刻張家哥嫂正在千裏之外辛苦搬貨罵太子討生活呢。
嬤嬤仍然麵沉如水,“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你隻需回答你想不想。”
張氏暗中思忖。
以她現在罪奴的身份,除非聖旨特赦,是不可能熬出宮的。
宮規森嚴手續繁雜,雖然宮女的命不值錢,可若要執意把她撈出去,也並不是什麽人都能辦到的。
又會是什麽人什麽目的要冒這麽大險,還這麽關注她?
“謝嬤嬤關照,若要把我弄出去難如登天,不敢叫貴人冒險,是我福薄了。”
張氏思考片刻,還是決定回絕。
嬤嬤眼中有些驚愕,“想撈你的人必然身份貴重,這是一棵參天大樹,是別人想求都求不來的殊榮,你確定要與它擦肩而過?”
張氏心中沒有一絲波瀾,隻餘滿滿痛悔:“我的前半生都會虛無縹緲的恩寵富貴而活,光鮮亮麗卻常覺不真實。如今雖然卑微如螻蟻,但卻從未活得這樣踏實。”
她唇邊扯起一個自嘲的笑容。
“我曾將親生女兒親手推入痛苦的深淵,若按因果報應我根本就不配活著,後半生隻餘贖罪,別無他想。”
張氏掀被,下床朝嬤嬤欠身。
“晚輩回去了,嬤嬤保重身體。”
“……你。”嬤嬤不苟言笑的臉上**出一點動容。
“罷了,此處偏僻,我送你出去。”
張氏跟著嬤嬤腳步出去,饒是她在宮中生活四五年,竟還未見過宮中有這般他未曾踏足過的天地。
此處與冷宮有一牆之隔,牆那邊是瘋言瘋語,是一輩子都難以吞咽的不甘。
牆這邊卻是田耕勞作,獨居老人的暢快與自在。
快到東宮時,嬤嬤腳步停下。
“貴人曾交代,你若不同意,那老身就把這個交於你。”
接著她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錢,塞入張氏手中。
“聽說你被德旺搶了月例,那個慫貨就愛欺負年輕力弱的宮女,這些錢夠你在宮中撐上一年半載,放好別叫人惦記了。”
“撐……撐上一年半載?”
原來這袋子裏裝著的,竟然是金子。
被老太監搶錢這事張氏從未對人訴說過,就連裴若曦都不知道。
若說方才還懷疑有人將她弄出宮去是陷阱,此刻就真的對嬤嬤身後的貴人產生濃濃的好奇心。
“無功不受祿,還請嬤嬤收回並告知貴人姓名,來日見麵也好當麵感謝。”
嬤嬤揮揮手,唇角笑容淡淡:“你既不願意出去,那便不必問了。”
“嬤嬤,你的錢!”張氏想追上她。
可這老嬤嬤在宮中活了幾十年,微微發福的身體鑽入小道卻已消失不見。
張氏更加愁眉不展。
那個在背後隨時關注對她處境了如指掌,並想把她撈出宮的人,到底是誰?
“娘親,你去哪了?半日都不曾回來。”
張氏剛一進殿,裴若曦小身子就撲了過來。
畢竟是自己生的孩子,張氏看見她抱著自己心底一瞬間就軟了:“我去給衣服送洗,回來時遇到謝……遇到了點麻煩,就耽擱些時間。”
“娘親你用膳沒呢?”
裴若曦一改往日惡言惡語,對她笑顏以對:“我特意留了你愛吃的東坡肉,快過來嚐嚐。”
張氏抬眸,桌上果然放著一份完好的美味飯食。
“不了,娘親如今是宮女,若叫人發現偷偷吃貴人的飯食,是要挨打的。”
“娘親你冷不冷?”裴若曦又關心對她說。
“不冷的。”張氏蒼白的臉色浮現出笑意:“隻要能看到你,娘親心裏就是暖的。”
“娘親。”
裴若曦對她臉上紅腫發紅的五指印與身上不合身的深灰色宮裝視而不見,隻湊近,眼見著懷柔政策也施用的差不多了,於是昂著小臉飽含乞求。
“父王身邊除了兩個無寵的側妃已再無其他女人,除夕快要到了,我想參加那晚的宮宴,今晚你想想辦法接近父王,然後幫我爭取機會好嗎?”
張氏眼中的溫情退盡,取而代之的是冷漠與木然。
原來她對自己噓寒問暖,還是變著法的哄著自己去爬太子的床?
“若曦,這話不是你第一次提,宮女的命不值錢,我更不能再去做那些有傷風化之事,你好歹在東宮算個主子,不如你親自去求。”
裴若曦瞬間變臉,好像瘋了。
“那個秦漱石刻板無趣,他雖承諾教我上課,可我除了誦讀佛經之外每日都有大把的啟蒙書要研讀,被人盯著根本見不到父王。”
裴若曦簡直要氣炸了,這些在21世紀早就會根本無需研究的東西,到了古人這裏,竟還要從認字學人生哲理開始。
白瞎了她前期在東宮營造三歲吟詩的神童名聲。
“娘親,我現在是東宮唯一的孩子,還是父王眼中的小福星,你幫我想想辦法,好嗎?”
張氏還是嚴厲拒絕。
“若曦,從前是我溺愛你太過,這才生出了本不該有的妄想,如今秦先生輔助東宮又有了向好之兆,你且安分做你的小姐,待到來日你父王繼承大統……”
“我偏不!”
內室之中傳來三歲小孩那竭力咆哮的聲音。
大燕帝雖然不再年輕,偶爾會生個小病。
但太子年歲還輕,他不可能不納別的女人,若等起來,裴若曦唯恐夜長夢多。
“又又那個赤腳鬼力壓我一頭,眼看一個親王、之女都過得比我好,我怎能不急?”
裴若曦在殿中氣得來回踱步:“別人都幫不了我,隻有你能幫我!你是我的娘親啊,你怎能看著我受苦而無動於衷呢?”
“若曦,以我們現在的身份,去參加宮宴也是平白惹人笑話,不如關起門來好好學習。”張氏說。
“好的生活是要自己爭取的,並不是靠別人施舍的。”
裴若曦眸中**著血紅,怒指著張氏滿眼怒恨:“你若不幫我,就去殿外頭跪著,若早知如此你如此膽小怕事,我寧可你在永巷之中凍死餓死,也絕不會救你回來!”
“若曦,你真是這麽想我的?”張氏呆愣。
裴若曦也發現自己說話有些過了,但話已出口,已無法收回。
“還不快去殿外跪著!”她惱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