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為了流量，命都不要
不僅要應付陽世那些愚蠢的規章製度，時刻提防著天道法則的排異反應，還要跟在某個不按常理出牌的活祖宗身後，替她處理各種爛攤子，給她寫這種……事後檢討。
甚至，還要在報告裏，為一個鬼魂的挨打姿勢，進行專業的學術性修正。
藺宸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一個困擾了他許久，且至今無解的哲學問題。
——我，到底是為什麽，要在這裏受這份罪！
藺宸那句至今無解的哲學問題，終究還是沒能困擾他太久。
因為第二天一早，他就被一個更具衝擊力的現實問題，狠狠地拍在了臉上。
空氣中，彌漫著虞燭剛泡好的，劣質速溶咖啡那股工業香精味，以及從隔壁諦聽古董行飄來的，由藺宸親手衝泡的、價值千金的武夷山大紅袍的清冽茶香。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味，就像它們的主人一樣，涇渭分明，卻又詭異地共存於這一方小小的空間之內。
虞燭整個人像沒長骨頭似的，癱在她的專屬藤編躺椅裏。
一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捏著根辣條，正津津有味地刷著短視頻。
漂亮的桃花眼裏，映著手機屏幕上飛速閃過的光影，嘴角掛著一抹看透世情的、高深莫測的微笑。
“嘖。”
“現在的人類，真是為了流量什麽都不要了。命都不要了。”
坐在八仙桌旁的藺宸，正姿態優雅地用茶夾溫著一隻天青色的汝窯茶杯。
聞言，他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又看到什麽了？”
“喏，你自己看。”
虞燭把手機屏幕朝他的方向晃了晃。
藺宸甚至不需要動用他那遠超常人的目力，就能清晰地看到屏幕上的內容。
是一個被各大平台瘋狂推送的爆款視頻，標題聳動得令人發指：
【千萬別在午夜十二點去紅梅花園！女網紅舍命實拍，遭遇靈異事件，險些喪命！】
視頻的封麵，正是那個叫小蝶的女主播，一張梨花帶雨、驚恐萬狀的臉部大特寫。
視頻內容，更是經過了專業團隊的精心剪輯。
陰森的背景音樂，搖晃的第一視角鏡頭，將那棟別墅的恐怖氛圍渲染到了極致。
視頻關鍵處，剪輯師巧妙地截取黑發狂舞的幾個模糊瞬間，又配上了小蝶那幾聲足以刺破耳膜的、發自肺腑的淒厲尖叫。
最後，畫麵定格在異聞事物處理司趕到時，那閃爍的紅藍警燈上，配上了一行意味深長的字幕：【感謝有關部門及時救援，我們相信科學，但請敬畏未知。】
一套操作下來，懸疑感、恐怖感、真實感全部拉滿。
這條視頻，一夜之間，播放量破億，點讚數百萬。
評論區更是炸開了鍋。
【臥槽！這姐們兒是真玩命啊！這可不是劇本，你們看她那表情，絕對是真嚇尿了！】
【我就是紅梅花園附近的，那地方邪門了快一百年了，她也敢去？勇士！】
【心疼小蝶，都嚇成那樣了，以後別播這種了，播點美妝我們一樣看！】
【樓上的懂什麽？這叫風險投資！你看她這一晚上漲了多少粉？都快成一線大網紅了！】
一夜之間，探險主播小蝶這個名字，席卷了整個網絡。
她的粉絲數，從幾十萬，坐著火箭一樣飆升到了近千萬。
虞燭劃拉著評論區，嘴角的譏誚弧度越來越大。
“看看，看看。”她用辣條指著屏幕，像個指點江山的老幹部。
“一場死了三個人的百年凶案，一個差點魂飛魄散的可憐女鬼，到了這幫人手裏，就成了一個千萬粉絲的賬號，一場流量的狂歡。”
她的聲音裏，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涼意。
藺宸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著她。
他知道，這或許才是她最真實的一麵。
懶散的外表下，藏著的是對這方天地最古老的悲憫。
身為渡魂人，她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也見過太多的人性幽微。
所以她才選擇用怕麻煩和愛財如命，來作為自己的保護色。
“世人大多如此，逐利而行，見葉不見根。”他淡淡地評價了一句，算是對她這番感慨的回應。
虞燭哼了一聲，剛想說點什麽，她那支用了八百年、屏幕都快包漿的舊手機，忽然唱著最炫民族風，瘋狂地震動了起來。
來電顯示上，跳動著兩個字——小蝶。
虞燭的表情，瞬間變得玩味起來。
她瞥了藺宸一眼，慢悠悠地接起電話，還順手按了免提。
“喂？”
“嗚嗚嗚……虞姐！是我，小蝶！你還記得我嗎？”電話那頭，傳來小蝶帶著哭腔、卻又壓抑著興奮的，極其矛盾的聲音。
“哦，記得。”虞燭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幾號。
“那個在凶宅裏尿了褲子的千萬粉絲大網紅嘛，想不記得都難。”
“……”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小蝶似乎被這一句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過了足足五秒，才用一種比哭還難聽的聲音強行解釋道：“我……我沒尿褲子！就是，就是腿軟了！”
“行吧，腿軟了。”虞燭從善如流，換了個更精準的說法。
“所以呢？大網紅，打電話給我這個開香燭鋪的貧下中農，有什麽指示？”
“不不不，我哪敢有什麽指示！”小蝶的聲音立刻變得諂媚又心虛。
“虞姐，我是來感謝你的！要不是你給的符，我……我可能就真的交代在那兒了！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是我的救命恩人！”
“停。”虞燭揉了揉耳朵。
“有事說事，別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我聽著頭皮發麻。”
小蝶幹笑了兩聲，終於切入了正題，“那個……虞姐，就是……我有個朋友……”
“你朋友？”虞燭的眼皮懶洋洋地掀起一條縫，嘴角勾起一抹我看你還能編出什麽花來的笑容。
“對！我朋友！她……她特別喜歡戶外運動，最近想約著大家一起去露營。”
“露營？”虞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拖得長長的。
旁邊的藺宸，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出現了一個微不可查的停頓。
他鏡片後的鳳眸裏，漾開了一絲極淡、極快的笑意，顯然也意識到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