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男朋友的拍照視角
轎廂裏很安靜。
氣氛，莫名地，開始發酵。
虞燭方才那股蹦跳著追上來的興奮勁兒，在這一片極致的安靜與廣闊的夜景中，也漸漸沉澱了下來。
她沒說話，隻是將下巴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臉頰被擠出一小團軟肉，眼睛裏倒映著整座城市的燈火，亮得驚人。
藺宸坐在她的對麵，沒有看風景，隻是看著她。
從他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她纖長的睫毛在光影下微微顫動，側臉的輪廓柔和得像一幅精心勾勒的水墨畫。
她身上還殘留著棉花糖和爆米花的甜香，混合著她獨有的、清冽如月下草木的氣息。
構成了一種奇特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這個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女人，此刻的神情，純粹得像個第一次看見大海的孩子。
藺宸的心，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琴弦，泛起連綿的、細微的顫音。
“哇——”
當轎廂攀升至頂點，整個海城的夜景毫無保留地鋪陳在腳下時。
虞燭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歎。
她猛地回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藺宸，興奮地拍著身邊的座位：“快看快看！這裏！這個角度看跨海大橋，簡直絕了！”
她說著，自己先激動起來，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對著窗外就是一通狂拍。
然而，昏暗的轎廂光線，加上高速移動的微小抖動。
讓她手機拍出的照片效果慘不忍睹，不是糊成一片，就是噪點感人。
虞燭“嘖”了一聲，毫不氣餒地將手機塞回口袋。
然後朝藺宸伸出了手，理直氣壯，言簡意賅。
“手機。”
藺宸眉梢微挑。
虞燭晃了晃自己光溜溜的手腕，振振有詞：“我手機像素太渣，拍不出這盛世美景的萬分之一。你那個，一看就是頂配，拿來。”
藺宸看著她那副“你的就是我的”的坦然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沉默著取出了自己的手機。
虞燭拍了好一陣。
“喏，給你拍。”虞燭又興衝衝地湊回了窗邊，開始指揮。
“我要跟那座最高的樓合影！還有那條光龍大橋！多拍幾張，各種角度都要！回去你得給我用最好的相紙打印出來，我要裱起來掛店裏！”
藺宸無奈地歎了口氣，卻還是依言舉起了手機。
鏡頭裏是虞燭的背影。
她幾乎整個人都趴在了玻璃上，烏黑的長發隨著轎廂的輕微晃動而微微搖曳，勾勒出纖細而漂亮的肩頸線條。
窗外的萬家燈火，仿佛都成了她的陪襯，流光溢彩，卻不及她此刻眼中的半分神采。
“喂，你行不行啊？好了沒？”虞燭等了半天沒聽到動靜，不耐煩地回頭催促。
這一回頭，恰好撞進了藺宸的鏡頭裏。
她臉上還帶著未褪的興奮，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裏盛滿了璀璨的星河，幾縷發絲被窗邊的風吹得微微淩亂，貼在臉頰旁，平添了幾分鮮活的、不加修飾的生動。
藺宸的指尖，不受控製地微微一頓。
一瞬間的恍惚。
這哪裏是什麽活了千年的渡魂人？
這分明就是一個活脫脫的、明媚又張揚的少女。
她身上有著最古老的靈魂烙印，卻也保留著最純粹的生命活力。
千年渡魂人的沉靜與明媚少女的張揚，在她身上詭異又和諧地共存著，形成了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真好看。
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從心底冒了出來，讓這位執掌陰陽審判的第五殿閻羅。
心跳猝不及防地漏了一拍。
“哢嚓。”
快門聲在安靜的轎廂裏，顯得異常清晰。
“嗯？”虞燭察覺到他神情的異樣，疑惑地歪了歪頭。
“你發什麽呆呢？拍啊！”
“……”
藺宸回過神，掩飾性地輕咳一聲，將鏡頭重新對準她。
“擺好姿勢。”他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
“好嘞！”
虞燭立刻來了精神，一手叉腰，一手比了個耶，笑得燦爛無比。
“換一個！這樣！”她側過身，一手撩起長發，努力擺出一個自認為風情萬種的姿勢。
“還有還有！這個托腮的怎麽樣？是不是顯得很無辜很可愛？”
“哢嚓、哢嚓、哢嚓……”
藺宸像個人形拍照AI，機械地、一刻不停地按著快門。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覺得鏡頭裏的那個身影，無論是什麽姿勢，什麽角度，都漂亮得讓他有些移不開眼。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念頭，想把她的每一個瞬間，都永遠定格下來。
“好了好了，讓我康康我的盛世美顏！”
虞燭終於擺累了，興高采烈地湊過來，一把從他手裏奪過了手機。
她滿懷期待地點開相冊，臉上的笑容，在看到第一張照片時，僵住了。
照片裏，她回眸的瞬間被精準捕捉，然而對焦卻對在了她身後的跨海大橋上，導致她整個人變成了一團模糊的人形光暈，藝術感十足，就是看不清臉。
虞燭的嘴角抽了抽。
沒事，失手一張很正常。
她劃到第二張。
構圖堪稱災難，她的腦袋被切掉了一半，隻留下一個笑得無比燦爛的下巴和兩根傻乎乎的手指。
“……”
虞燭深吸一口氣，手指繼續滑動。
第三張，她撩頭發的側影，拍得像個即將原地起飛的女鬼。
第四張，她托腮裝無辜，被拍成了雙下巴擠出褶子的表情包。
第五張，第六張……每一張，都是對她盛世美顏這個詞的公開處刑。
要麽是靈魂出竅般的抓拍，要麽是糊成一團的印象派大作，要麽就是把她一米七的身高拍成一米五的詭異視角。
這簡直是她顏值的史詩級滑鐵盧！
虞燭緩緩地抬起頭，麵無表情地將手機屏幕轉向藺宸，聲音裏聽不出一絲情緒。
“藺宸。”
“嗯？”。
“你拍的這個……是誰？”
“你啊。”
藺宸不明所以，甚至還很誠懇地點了點頭，補充道。
“這不挺好看的嗎？很生動。”
生動？
虞燭的眼角狠狠一跳。
她指著那張堪比驚悚片海報的女鬼飛天圖，一字一頓地問：“我在你眼裏，就長成這樣？”
藺宸看著照片，又看看她，似乎真的在認真比較，最後得出一個結論：“神/韻很足。”
“神/韻……很足？”
虞燭氣得笑出了聲，她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飆升。
她活了這麽久，見過無數窮凶極惡的厲鬼，也跟最難纏的天地法則打過交道，從未像此刻這般崩潰。
她一把將手機拍回藺宸懷裏，雙手抓著自己的頭發，發出了絕望的呐喊：
“網上說的果然沒錯！男朋友的拍照視角，是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未解之謎！千萬不能信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