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上下著星星雨
秋風瑟瑟，但宮牆之內皆是繁花遍地。
外表璀璨又鮮豔，內裏腐爛又不堪。
就像這紫禁城。
就像他們之間的關係。
薑翎看著影子被燈籠的光拉長又變短，變短又拉長。
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卻短得又隻是走過了一段石板路。
她恍惚間，腳下一滑。
“小心。”
一雙有力的手穩穩地拖住了她的胳膊。
薑翎回過神來，月光下她的眼神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她挪開了手，低低道了聲。
“多謝。”
裴雲序卻皺起了眉頭。
她和方蘭兩人說了些什麽，怎麽魂不守舍的。
他很想說些什麽緩解一下，但又怕說錯，再度惹她生氣。
裴雲序還是頭一次犯了難，他少言寡語，但行事幹淨利落。
隻有遇上薑翎時，才會變得優柔寡斷起來。
那引路的小太監看在眼裏，不由想，都說武安侯不愛這位夫人。
但眼見為實。
明顯是這位夫人在躲著武安侯。
他心裏盤算著，到時候皇帝問起來，要怎麽回答了。
幾人一路無言，穿過一重又一重的朱紅宮門，走到了賞月台。
賞月台，顧名思義是欣賞月色的高台。
這是它建成以來第一次舉辦宴會。
薑翎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奢華精致的樓閣。
它高踞於宮苑之巔，簷角飛翹，懸掛著純金鈴鐺，夜風過處，清音泠泠，與遠處的絲竹管弦交織成一首奢華的夜曲。
漢白玉雕砌的欄杆環抱四周，欄柱上精心雕刻著蟠龍翔鳳的紋樣，在月色與燭火的照映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一樓鋪設著打磨得光滑如鏡的雲母與金磚，倒映著漫天華彩，行走其上，波光粼粼間，仿佛踏著星河。
更為奢靡的是，台周竟以半透明的鮫綃紗幔圍攏，紗上以金線銀絲繡著繁複的祥雲仙鶴圖案。
這紗幔既擋了夜風，又不完全隔絕視線，其本身在光影下亦如夢似幻，平添幾分仙宮瑤台般的縹緲。
角落裏的鎏金仙鶴香爐正吐著絲絲縷縷清甜幽遠的熏香。
但唯一的不好就是，人太多了，根本欣賞不了這月光打在地麵，步步生香的場景。
而正對著賞月台的便是太湖，湖中心的水閣內戲台子已經搭建好，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著。
皇帝雖說要簡辦，但聖上壽宴誰敢削減開支，隻是明麵上的東西少了許多罷了。
這煙花班子據說是從江南請過來的。
煙花燃放的時候，整個京城都能看見。
也是為了讓天下人都給皇上祝壽。
薑翎同裴雲序剛剛站定，太監們的唱和聲便一聲高過一聲。
皇上帶著皇後、皇貴妃來了。
其他的後宮嬪妃則是齊聚禦花園，在那兒也能觀賞到煙花盛景。
湖中心的戲班子已經下來了，一大群舞姬頂著花燈乘著小船魚貫而出。
煙花還沒開始，湖麵已是星星點點。
“侯爺，夫人這邊請。”
薑翎微微挑眉，賞月台二樓均是皇親國戚，連舒宏遠也隻能站在一樓。
裴雲序竟然能上去，可見皇帝對其之看重。
薑翎提著裙子，小心跟上，銀杏和綠梅則是留在了一樓。
到了二樓，人倒是少了許多，但宮女們卻多了一排。
繞過屏風便是金絲楠木嵌百寶的龍鳳呈祥寶座，鋪著明黃錦緞軟墊，那是帝後的專屬。
盡管賞月台是為皇貴妃所建，但此時皇貴妃也隻能坐在旁邊新增的八寶如意座上。
兩側依次排列著紫檀木小幾，每一張小幾之上，都鑲嵌著色澤純正的玉石或瑰麗的貝雕，盡顯天家氣派。
裴雲序伸手虛虛環著薑翎，將她帶到了角落裏。
雖說是角落，但視角確實一等一的好。
又有裴雲序寬闊的身軀將她擋住，薑翎絲毫不用擔心自己一直打量四周會被人笑話。
她好奇地盯著這小幾上的花紋，不時摸一摸，又看看那鮫綃紗幔，心裏不住地盤算。
這要是複刻一下這個花紋，拿到外麵去賣，應該能賺不少錢吧。
特別是今日前來參加的壽宴的夫人們，會更識貨一點。
桌上擺著的糕點也頗為精致，要是能偷師一下，就好了，回去做給玉兒和硯書吃。
裴雲序餘光瞥見她的動作，眼裏閃過一絲笑意。
他往前直了直身子，將薑翎更加擋得嚴嚴實實的。
皇帝說了幾句漂亮話之後，大家齊齊舉杯。
“轟……”
“啪……”
一簇金光率先撕裂夜幕，在至高處轟然炸開，化作萬千流火，如金雨般簌簌墜落。
聽到薑翎小小的低呼一聲，裴雲序忍不住偏頭看了她一眼。
那明明滅滅的光，映亮了她柔美的側顏，也在她驚訝的眸子裏，投下短暫而璀璨的光影。
她紅潤的嘴唇微張，像被嚇到的小貓咪，叫人忍不住想親親她。
底下傳來一片叫好聲，可萬般璀璨的煙花，卻都沒有她眼裏的光來的美麗，來的燦爛。
那光不停地在跳動，跳到了他的心裏。
緊接著，各色煙火競相綻放，赤霞漫天，紫氣東來……
薑翎也忍不住想鼓掌，但她知道自己在二樓，不應該這麽沒見識，讓裴家丟臉。
她在此唯一的意義，就是扮演好一個工具人。
但是她從來沒見過這麽多花樣，實在太漂亮了。
薑翎忍不住心潮澎湃，人也往圍欄那邊又靠了靠。
目光向下垂落，太湖便是一麵巨大的、倒置的星空。
無數盞形態各異的花燈漂浮於墨綢般絲滑的水麵上，蓮燈清雅，鯉燈靈動，彩燈華美……
燭火在花燈中溫柔跳躍，將整片湖水染成溫暖的橘紅。
它們隨著水波輕輕**漾，光暈便在水麵碎成點點金鱗。
與天上不斷隕落的星火交相輝映，虛虛實實，竟讓人分不清何處是天，何處是水。
天上下著星星雨，湖上飄著星星燈。
在這極致的絢爛中，薑翎卻有些想哭。
上一次看到這種場景還是七歲那年，她跑去找爹爹，卻看見舒宏遠抱著舒羽登上遊船，賞花燈看煙火。
小小的她將這個場景藏在了記憶深處，每次想起，就會痛苦一次。
因為那一夜她失去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