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飄然躋雲霞
是夜,也是傅家男子斬首前夜。
大概世間的悲喜總有殊異,外頭沸沸揚揚傳著傅家的事時,沒有人知曉如今的牢獄是什麽情形。
也沒有人知曉那位曾經權傾朝野盛極一時的傅中書如今在想什麽。
有風刮過暗牢頂上的小格窗,愈發顯得牢獄裏陰暗潮濕,處處透著直往人骨頭縫裏鑽的陰冷。
便是今年燕京中秋的月,到了這牢獄好像都不是意味著圓滿,而是說不出來的冷清。
傅家的人自幼都是錦衣玉食的,沒人受過這樣的苦。
一片死氣沉沉裏清晰響起了孩童的啼哭聲。
“阿娘,我要回去,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回府?”
三歲的傅躋雲年歲還太小,被其母小殷氏摟在懷裏,很小的一團身影。
他烏溜溜的圓眸蓄滿了淚,肉肉的小手抓緊了身前人的衣襟。
他肉手上灰撲撲的,隱約還有道小口子,是被身下的幹稻草劃的。
小孩子的肌膚總是嬌嫩。
他三歲之前的日子,在傅府就有三位奶娘輪番照顧,全家更是將他捧在手心裏,從未短缺過任何東西。
白嫩討喜,小身板壯的像個小牛犢。
滿月宴、抓周禮都辦得極為奢華,整個燕京沒有不捧場的。
隻如今不一樣了。
原本小殷氏還怏怏的,眼睛也無甚神采,聽到這句話陡然掩麵哭了起來。
那麽小的孩子,明天就要奔赴刑場了。
小殷氏的哭聲淒淒慘慘,顯得牢獄裏更加森冷可怖。
她扭頭看向已經神情麻木縮做一團的傅鈞,推搡他一把哭道:“你不是說你有法子嗎?躋雲才三歲,三歲!!!”
三歲的孩子人頭落地,她恨不得嚼穿齦血以身相替!
傅鈞被她推了一把臉色也猙獰起來,吼道:“我能有什麽辦法?難道我明天不用去刑場嗎?”
小殷氏哭的撕心裂肺。
“傅鈞,我嫁給你五年,你納妾、收通房、狎妓我都不管,躋雲是我唯一的孩子。”
被許吟雪這個婆母明裏暗裏暗示她要開枝散葉時,她無比希望她腹中懷的是個男胎。
可若時光能夠倒流,她情願懷的是個女孩!
起碼流放還有一線生機。
她跪在幹稻草上通紅著一雙眼,眼淚婆娑道:“我求你救救他,救救我們的兒子,他還那麽小,他什麽都不知道!”
她滿是髒汙的額頭一下一下地磕著地,發出咚咚聲響。
傅鈞別過了眼,神情麻木。
小小的傅躋雲不懂爹娘在吵什麽,葡萄大的眼睛仍舊在流著眼淚。
“娘,我想吃府裏嬤嬤做的奶糕……”
一旁的傅承裕嘴唇動了動,眼裏也滿是不忍。
他靠在牆角滿身瘡痍,無聲無息的,仿佛已經死去了。
見到傅躋雲一直在哭,他緩緩睜開渾濁的眼,招招手道:“躋雲,到祖父這裏來。”
傅躋雲邁開小腿晃悠悠地走過去。
許吟雪看了他一眼,也是捂著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啊,他們唯一的嫡孫還這樣小。
傅承裕看著自己的親孫,眼中有淡淡的悲哀。
“躋雲不要怕,明日就能吃到奶糕了。”
傅躋雲聞言果然不哭了,隻怯怯地看著他:“祖父說的都是真的嗎?”
傅承裕緩緩點頭,一雙有些枯瘦的手摸了摸他髒汙的臉頰。
甬道裏響起一陣腳步聲。
蕭翎打開牢房,目光平靜坦然:“傅大人,我家大人有件東西要我交給你。”
傅承裕掀眼,斂眸理了理衣襟,撐著胳膊起身隨他走到外頭。
蕭翎遞過來一碟糕點。
那糕點很豐富,有今年中秋的月團,也有粉果,還有奶糕。
傅承裕眼淚也掉出了眼眶。
蕭翎聲音壓得很低:“這不是普通的糕點。”
“大人同屬下說,躋雲公子年歲太小,實是不必去刑場見識那血腥場麵的。”
“嗯……傅大人也請放心,這糕點不苦,也不會有什麽……痛苦。”
再多的話他就沒有再說了。
都是聰明人,傅承裕想必能夠明白他的意思。
傅承裕心神一震,聽到自己慘笑一聲:“倒是要替我多謝你家大人了。”
除了昨日以孝道相壓,他始終是不肯承認他們關係的。
蕭翎默了下,看他的目光絕沒有什麽感謝的意思。
隻東西送到他就要走了。
傅承裕端著那碟糕點回了牢房,傅躋雲立刻聞到了一陣香甜。
他邁開小腿跑過來,目光驚喜道:“祖父不是說要等明日才有奶糕嗎?”
描金的小碟子上糕點精致極了,看著不比傅府廚娘做的要差。
小殷氏也停止了哭泣,扭頭疑惑地望著這處。
傅府整個宅邸都被抄了,誰還會費盡周折地給他們送糕點?
傅承裕聽到自己的聲音又冷又硬,艱澀道:“是府中廚娘剛剛送來的,她聽聞躋雲想吃奶糕,就送過來了一些。”
傅躋雲搖頭晃腦地點了點頭,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就要抓起一塊奶糕。
傅承裕當即大驚失色地叫住他:“躋雲!”
傅躋雲頓了一下,睜著葡萄似得大眼睛撲閃撲閃望他,咧開嘴問道:“祖父這是怎麽了?是祖父想先吃一口嗎?”
傅承裕沒有說話,抬手緊緊地將他擁在懷裏。
孩子並不懂他的焦躁和悲傷,甚至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後背。
小殷氏也在這時有所察覺,目光呆滯著撐著稻草要直起身過來。
許吟雪拉住了她。
傅承裕摸了摸他軟嫩的小臉,在萬念俱灰下喑啞開口:“祖父喂躋雲。”
他拈起一塊奶糕,抖著手遞到傅躋雲嘴邊。
小殷氏目眥欲裂,歇斯底裏道:“不——”
傅躋雲咽下奶糕,一邊拍手一邊歡笑:“奶糕真好吃,等回了府,躋雲要天天都……”
他話還沒說完,聲音就漸漸弱了下去。
傅承裕接住他軟軟的身子,按在懷裏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曉夢隨疏鍾,飄然躋雲霞。”
傅家躋身雲霞青雲直上的夢,到底還是碎了。
小殷氏情緒激憤,披散著一頭淩亂頭發死死揪住胸前的衣裳,一陣氣血湧上了心口。
“公爹給躋雲吃了什麽?!”
“你們這哪裏是高門宅邸,明明是吃人的魔窟!把我的兒子還給我,還給我!”
她哭著哭著又笑了起來,似是瘋了。
她捧起一把地上的幹草放進懷裏,動作小心翼翼。
“躋雲不怕,阿娘帶你回家,回阿娘的家……”
傅鈞自始至終冷漠地縮在牆角,煩躁地捂住了耳朵。
牢獄之外,是明淨美麗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