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除夕夜
除夕夜,王成黛給家中每個人都做了新衣。
謝韞的是一件絳紅色簇新的月華襖裙,裙擺繡著金線,風吹即如漣漪波動。
配著耳下的玉兔墜兒,幾可以稱得上是月下仙娥了。
謝右安捏了捏自己的袖角,又看了看她的,目光很有些欽羨。
“阿娘,你既說咱們的衣裳都是一起做的,為何獨獨妹妹的衣擺上繡了金線,這不是偏心麽?”
到他這裏,就是一件牙白嵌邊的寬袖襴衫。
雖說比起平日裏各色的直綴已經是破天荒了,可怎麽能和金線比呢?
王成黛正在喝茶,差點一口水把自己嗆死。
謝韞也跟著笑,鼻翼翕動在空氣裏嗅了幾下,故作疑惑道:“阿娘,是不是咱家廚房的醋翻了?怎地這樣酸呢?”
說著她還拿手在鼻下揮了幾下。
謝右安沒好氣看了她一眼,低頭十分淒楚地歎了口氣。
“阿娘你不必答了,我都懂的。”
他什麽都懂,他怎麽能有資格和妹妹比呢?
王成黛對他這矯揉造作的樣子更是沒什麽好氣,掐腰道:“你什麽都要和你妹妹比,你妹妹過段時間都要嫁人了,我給她好點的東西怎麽了?”
謝右安無聲地看著她,斂了斂神色道:“我哪裏是吃味了?我也很舍不得妹妹的。”
他回頭看向謝韞,目光十分鄭重。
“妹妹,你往後嫁了人可要常回來看看,阿娘嘴上不說,實際她肯定很不習慣你不在的。”
王成黛囁嚅了下嘴唇,算是默認。
燕京都講究女子出嫁從夫,和娘家雖還有那層關係在,卻到底不是想回來就能回來的了。
否則也是要受人指摘的。
女子總是有許多不易。
謝韞抬了抬下巴,眼眸裏流轉著笑意道:“那你就要問你身後那個人了。”
謝右安回頭,見他那個未來的妹夫正和自家爹站在院子裏的梨木桌旁,旁邊已經放了滿滿一撂的春聯和福字。
風搖月影,空氣裏能嗅到一點墨香。
兩個年歲相差頗大的男人在一起提腕寫字,畫麵出乎意料的和諧。
在他們身後還站著一護衛打扮的人,隻左邊袖管空****的,神情溫和又很有些沉默。
幾要和那株石榴樹融為一體了。
謝右安收回目光指了指自己,頭搖得渾似撥浪鼓:“我不去,妹妹你往後和他商量就是了。”
他和妹夫還沒怎麽熟呢,怎麽能問這麽、咳、那啥的問題呢。
主要還是妹夫不說話瞧著多少有點太唬人了。
謝韞無奈看了他一眼,幾步走過去,在裴時矜麵前的桌上叩了叩。
謝文彥和裴時矜同時抬頭看她,便是空青也朝她看了過來。
謝韞笑眯眯的,眼眸也晶亮:“裴大人,方才我哥哥說了,問我們成親過後是否還會常回來看他。”
裴時矜提了提眉梢,微訝看她。
謝右安見他目光又望過來,忙擺了擺手:“不是,我、我的意思是叫筠筠回來看看阿娘,可不是看我一個人。”
聲音都磕巴起來了,從前謝文彥訓他都沒見他那麽緊張。
謝韞當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謝文彥瞪著眼就要教訓他,裴時矜適時開口:“有件事,我本想等過幾月再同你們說的。”
其餘人紛紛朝他望了過來。
裴時矜低聲道:“裴府若隻有我和筠筠兩個人,多少還是有些太空了,況且我每日去衙署也怕她乏悶,也知你們心裏掛念著她。”
“所以想和你們商量,待我和筠筠成親後,便都搬到裴府去住。”
他慢條斯理說完,就帶著溫潤的笑意靜等著其餘人的反應。
王成黛嘴巴張大,目光滿是不可置信。
謝文彥和謝右安也是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謝韞怔了一下:“可是……”
裴時矜打斷她的話:“謝先生,謝夫人,這事回頭你們可以再好好商量一下,不急著今日就要有個決斷。”
“若有什麽顧慮都可隨時與我說,對我來說真正是沒有什麽不方便的。”
王成黛眉頭顰了起來似有什麽話想說,謝韞見狀便將她拉到了一邊。
母女倆挨在一塊低著頭,畫麵有點喜人。
裴時矜隻看了一眼就帶著笑收回了目光,繼續手中動作。
“阿娘是顧忌著他的名聲吧?”
王成黛拭了下眼角,噎了噎,又歎氣道:“筠筠,你也都明白,若我們都搬過去定是有人要說閑話的。”
小裴是女婿,他們是嫁了個女兒,怎好都過去一起同住呢?
太不像話!
再加上雖然她不舍女兒,可在槐清巷這麽久,多少都是有感情的。
而且他們夫婦兩口子的營生都在這裏。
越是細想,越覺得這個念頭是不能有的。
謝韞聽聞點了點頭,摩挲著她的手緩緩道:“我明白阿娘的顧慮,這事便回頭再說吧,隻是阿娘還記得我上回和您說的話嗎?”
王成黛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謝韞上回同她提議讓裴時矜也過來槐清巷一同守歲的時候,曾和她說過一段話。
“那裴府那樣大,他卻隻有孤零零一個人,也沒有旁的家人在世了,爹和娘雖將他視為女婿,女兒也希望和爹娘一起能給他更多家的溫暖。”
所以王成黛二話不說就同意一起守歲這件事了。
總歸他和自家女兒也是未婚的夫妻,隻是守個歲旁人也不會說什麽。
那麽如今,小裴想讓他們也搬到裴府,除卻替筠筠和他們考慮之外,是否也是想那宅邸裏多些熱鬧的呢?
王成黛目露怔忡。
謝韞見她神色糾結,拍了拍她的手道:“好了,回頭再商量吧,這事不急。”
王成黛“噯”了一聲,仰頭看了看天色,又進廚房去忙活去了。
謝韞又走回桌旁,見他們春聯也寫得差不多了。
謝文彥撫了撫須,偏頭對著裴時矜的字露出誇讚。
“正鋒遒勁而側鋒妍美,不錯不錯,果然是昔年的狀元之才!”
裴時矜露出個謙虛的笑,也並不驕矜。
他雖然步入官場過後有曹元淳在永禧帝麵前舉薦,可他的科考是憑自己真才實學考上去的。
這其中他不曾懈怠,自然也毫不摻假。
謝韞也笑起來,鼓動道:“走,那我們去把這些都貼起來!”
“哥哥也來幫忙,哥哥貼這兩個。”
謝韞手裏拿了兩個福字往身後簷下的幾個房門走,裴時矜和謝文彥則拿著春聯去了外頭的木門。
謝右安看了看,自己去貼廚房和格窗了。
謝韞回頭朝院子裏看了一眼,忽而招手笑道:“空青!過來給我幫忙!”
原本麵容沉默得好似要被隱在陰影裏的人渾身一震,抬頭跨著步子慢吞吞走了過來。
謝韞莞爾。
讓空青跟著裴時矜一起過來槐清巷,是她的主意。
因為蕭翎和蕭顏有彼此作陪,可空青不一樣。
他從前在槐清巷護衛她的時候,謝韞也知道了一些他的過往。
他是自小就被賣給人牙子的,早已不知親人還在不在世了。
除夕這樣熱鬧的節日,不若來與他們一起度過才有意思!
也免得他一個人在裴府,定是又要孤零零坐在屋頂曬月亮了。